第370章 躁动的空气
“我出身低微,夫人,但是我并不低贱。”
他叹息道:“人间地狱就在這裡了,只要我走进去,我就不能脱离他了!”
——《红与黑》
伦敦舰队街,《英国佬》編輯部。
大仲马将自己窝在舒适的沙发椅裡,舒服的坐在壁炉边烤着火。
如果是平常时候,他肯定会开口抱怨這個飘着小雨、雾蒙蒙的伦敦冬季。
但是今天他的注意力却全部被手头這本从巴黎寄来的稿件吸引了。
作为一名具备高超文学欣赏能力的剧作家,大仲马向来瞧不上那些二三流作品。
至于文学艺术之都的巴黎,那裡每年都能翻出不少新鲜出炉的小說和剧本,而能够入他法眼的却沒有几本。
但是這本名为《红与黑》的小說却让大仲马生出了不少惭愧之情。
从公正的角度来說,大仲马认为迄今为止他還沒有创作出任何一本能够与《红与黑》相媲美的作品。
甚至于,他对這本《红与黑》的喜爱還要超過各位巴黎第二文社成员从法国一同给他寄来的雨果新作——《巴黎圣母院》。
更糟糕的是,不论是《红与黑》還是《巴黎圣母院》都令大仲马深感自惭形秽。
這样的感情直接冲垮了近一年来他因创作《基督山伯爵》而建立起的骄傲心理防线。
法国胖子把稿子往脸上一拍,既羡慕又嫉妒的大声叫嚷着:“亚历山大,瞧瞧你写的都是些什么垃圾!這才是小說,這才是文学!被维克托击败我可以容忍,但是這個司汤达先生又是从哪裡蹦出来的?他能写出這种水平的作品,之前怎么会完全沒有什么名气呢?”
而在他止不住大声抱怨的时候,在他身后腿都蹲麻了的红魔鬼则忍不住开口道:“该死!這本小說实在精彩!”
为了表达自己对這部作品的喜爱,记忆力颇强的阿加雷斯甚至复诵起了小說中的章節:“他的两颊红红的,低头看着地。小伙子有十八九岁,外表相当文弱。五官不算端正,却很清秀,鼻子挺尖,两只眼睛又大又黑,沉静的时候,显得深思好学,热情似火,此刻却是一副怨愤幽深的表情。”
红魔鬼品味着這段对于《红与黑》主人公于连的描写,就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他津津乐道的呲着尖牙笑道。
“于连,一個木匠的儿子,一心希望出人头地,但却无奈从军无门,最终選擇了教会的道路。机缘巧合之下被市长看中,成了家庭教师,再之后做了侯爵的秘书,从而一路飞黄腾达,但是最后却……呵呵……”
红魔鬼說到這裡,便沒有继续說下去了。
因为他闪烁着红光的眼睛透過门板看到,刚刚结束了苏格兰场工作的黑斯廷斯先生已经面无表情的走到了门外。
虽然阿加雷斯沒有专门分析某個人类的兴趣,但是与亚瑟相处了這么久,他還是能从亚瑟的眉眼之间看出自己的這位小客户很不高兴、很不开心。
对于亚瑟来說,這便是他怨愤幽深的表情。
对此,红魔鬼不想多言,他只是往沙发一瘫,轻松写意的开始复诵起了《红与黑》的章節。
“這個年轻人虽然出身低下,但自尊心极强,如果伤了他的自尊心,他便会做出不太理智的事情。对于所谓的上流社会,他感到的只有仇恨和厌恶,因为這個上流社会实际上只是在餐桌的末端接纳了他。”
咔哒。
亚瑟推开編輯室的大门,刚刚摘下帽子便看见窝在沙发椅上躺尸的大仲马和阿加雷斯。
紧接着,他又扭头朝丁尼生的座位看去,只可惜,這位不列颠诗坛的后起之秀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捧着一份稿件,就连握着稿子的手都在发抖,甚至嘴唇也青白了,泪水也止不住扑簌扑簌的往下流,他抬起袖子想要擦干泪水,但是每抹一次只会让他脸上的泪更多。
亚瑟本以为今天自己的心情就够差的了,但沒想到編輯部裡還有两個比他更胜一筹的,這属实是出乎他的预料。
不過和大仲马比起来,丁尼生的情况显然更糟。
亚瑟踱着步子来到丁尼生的面前,尽可能用轻快的语气和气的探问道:“阿尔弗雷德,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嗎?”
“不,亚瑟……”
丁尼生看见他来了,赶忙端起水杯饮了一口试图将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我……我只是被這篇诗歌触动了,再加上我今年确实過得确实有些不顺……父亲去世了,在创作上也是一团糟……所以,一时之间有些沒控制住感情。”
亚瑟闻言笑着說道:“挫折都只是暂时的,不過這篇诗歌居然能把你這样有水平的诗人都打动了,看来它确实是很有水平的。”
沙发上的红魔鬼打着哈欠說道:“亚瑟,何必呢,难道你现在還有心情去关心别人嗎?”
亚瑟瞥了他一眼,随后冲着丁尼生笑着开口道:“我能看看這篇作品嗎?”
“当然。”丁尼生将厚厚的一叠稿子递了過去:“這是一篇如假包换的杰作。”
我,永生不朽的光荣之子,
为了使你服罪,我谴责你,
那时候,我不得不扮成,
来自炼狱的一個恶鬼。
……
那时候我双手掩面,
痛哭不止,羞愧难言。
我久已思归天界,
但又踌躇不前。
我怕与你的母亲相逢,
我怕她向我发问:
“人世间有什么消息?
我的茅屋有什么变化?
我的儿子梦裡是否安宁?”
亚瑟看到這裡,立马明白了丁尼生的情绪为什么会那么激动了。
他肯定是在這裡想起了他故去的双亲。
紧接着,亚瑟的目光向下一扫。
什么?你为我們伤心?——你在为谁发愁?
总不是为我哭泣吧?請问,我有什么用处?
如果是在作战。
沒话說,弗烈因德先生還能打仗。
也许還能砍断几個顿河哥萨克的脊梁。
但在和平年代——纵然我活上一万年,
我也只能把莫斯科鬼子骂一百年,然后死掉。
……
如果他们给我戴上镣铐,往西伯利亚流放,
立陶宛的兄弟们就会看到我,并且会想:
這是我們高贵的血统,我們的青年在被人摧残。
等着吧,莫斯科鬼子!
等着吧,沙皇杀人犯!
像我這样的人,托马什,宁愿被吊在绞刑架上死掉!
像我這样的人——只能以死来为祖国服务了!
亚瑟看到這儿,禁不住向前翻了几页。
果不其然,他在第一页找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那位波兰之友文学协会向《英国佬》强烈推薦的诗人——亚当·密茨凯维奇先生。
下面還用隽秀潇洒的字体书写着他的座右铭——为了祖国、学识和正义。
而這份稿子,正是他的最新作品——《先人祭》的第三部。
毋庸置疑,這是一篇不朽的杰作,对波兰人来說,這是终究会被他们载入民族史册的伟大篇章。
但是……
对于俄国人来說,這部作品无异于犯上谋逆。
就算现在不是1831年,而是1968年,這本书也同样会在波兰遭到当局的强力查禁。
而对于刚刚经历了利物浦事件的亚瑟来說,這部作品究竟能否顺利通過图书馆出版部门的出版审查,他确实心存疑虑。
不過万幸的是,即便《先人祭》无法单独出版,但有赖于报纸杂志无需单独审查的规定,它至少可以在《英国佬》上以連載形式刊发。
偶尔持有一次与政府立场相悖的观点虽然不会有問題,但如果经常這么干,那么等到《英国佬》的出版许可状临近续期的时候,他们能否顺畅续签就是一個很大的問題了。
但亚瑟眼下显然不想考虑這個問題。
他叫人打了一枪子儿,所以他也想反手打他们一枪子儿。
虽然這一枪子儿比不上贝林罕给珀西瓦尔首相的那一颗,但总归是能帮他抒发一下不满的情绪。
况且,从感情方面来說,他确实很同情那些流离失所的波兰人,這部《先人祭》就很能說明問題。
不是经历過真实的痛苦遭遇,不是亲眼见识過遭受沙皇处决的故友亲朋,密茨凯维奇绝对写不出如此感人至深的作品。
而从现实角度来說,沙皇镇压华沙起义给伦敦带来了许多波兰难民,而难民就代表了治安情况的不稳定。他不是很喜歡這种擅自给他增加工作量的行为,尤其是给他派活儿的人還不是他的上级。
丁尼生抹了把泪,笑着說道。
“亚瑟,我說的沒错吧?這确实是一部很伟大的作品。虽然我有些嫉妒,但是我還是不得不承认,只有像是密茨凯维奇先生這样的人才称得上是诗人,甚至我已经不能用诗人来形容他了,他就是一位来自波兰的灵魂歌者。
我从他的字裡行间完完全全的感受到了那股悲愤的力量,知道了波兰的人民正在遭遇着什么,他就是一位如此伟大的爱国者。每一次重读他的這部作品,我便愈发能够感觉到我与他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差距。
伟大的诗人,正是像他這样,能够用诗篇记录一個时代的人。我……我真不知道到底做什么才能赶得上他万分之一的才华。”
亚瑟听到這话,只是打着了火嘬了口烟:“阿尔弗雷德,我同意伱的观点。不過从朋友的角度来說,我向上帝祈祷,你最好永远不要成为他這般伟大的诗人。”
丁尼生听得一愣:“为什么?”
亚瑟叼着烟斗将那份稿子放回了原处:“因为,那样会很痛苦的。记录天堂的诗句已经由教士们书写完毕,所以诗人想要成就伟大就只能去亲眼目睹地狱。在這方面,但丁如是,华兹华斯如是,拜伦如是,密茨凯维奇如是……喔,不過荷马例外。”
丁尼生不解道:“为什么荷马例外?”
亚瑟悠悠的吐出一口烟雾:“因为那家伙是個盲人。”
丁尼生被逗得险些连喝到嘴裡的茶都喷了出来,极度哀伤的情绪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亚瑟,你下次开玩笑之前能不能先给我一点心理准备?”
亚瑟耸了耸肩:“阿尔弗雷德,我這种写侦探小說的和你這种写诗的不一样。侦探小說讲究的就是一個猝不及防突然袭击,而不是像写诗那样铺垫情绪。”
丁尼生掏出手帕抹了抹嘴:“好吧,看来我在侦探小說方面的天分比诗歌更低。”
亚瑟好言相劝道:“阿尔弗雷德,天分低的人可创作不出《廷巴克图》這样的杰作。你并不是沒有天分,而是缺乏一些成为杰出诗人的必要经历。不過就像是刚才我說的那样,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希望你最好可以埋沒自己的天分,幸福美满的過完這一生,哪怕最终是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
“谢谢你,亚瑟。”丁尼生笑着开口道:“虽然我知道你是在恭维我,不過我還是要感谢你,至少我现在心裡舒服多了。”
“用不着谢我。”亚瑟问道:“话說回来,你在伦敦大学的学业进展如何?”
“托你的福,挺顺利的。”丁尼生笑着回道:“教授說,以我的学习速度,說不准可以提前一年修完课程毕业。”
“感谢上帝。”
亚瑟假模假样的在胸前划了個十字:“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眷顾伦敦大学這所教育了一堆无神论者的学校,但最起码我們的古典文学系终于可以教育出一位正儿八经的诗人了。”
丁尼生不好意思道:“你這么說未免对卡特先生有失公允吧?”
亚瑟闻言,不由面露歉意道:“喔,阿尔弗雷德,不是你提醒,我确实差点把我這位最好的朋友忘了,他确实挺地狱的。”
一旁躺尸的大仲马听到這话,一口气吹开盖在面前的稿子开口道:“不止如此,他還连累高度评价過他的司各特爵士也一起下地狱了。”
亚瑟扭過头望向大仲马:“亚历山大,你不說话我還以为你也跟着去了。”
法国胖子闻言只是冲亚瑟比出一根中指,旋即拿着稿子站起身道:“来吧,看看這個,维克托给我从巴黎寄過来的作品。”
“维克托?”亚瑟一挑眉毛问道:“你是說雨果先生?”
“喔,我差点忘了,你是他的崇拜者。”
大仲马揉了揉看稿子做的发麻的屁股:“既然如此,事情就好办了。维克托在巴黎发现了一個新作者,但是他的书在巴黎出版了沒多久就被当局查禁了,所以他给我写信,想问问《英国佬》能不能帮忙代理這本书在伦敦的发行。”
亚瑟一听這话,眉头禁不住锁紧。
在這种敏感时期,《英国佬》顶住压力发行《先人祭》就已经是挺跳脱的了,如果再出版一本让当局不满意的印刷品,那么势必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
如果因此使得《英国佬》彻底暴露了其股权成分以及思想倾向問題,那可就危险了。
不過,亚瑟虽然沒有立马答应,他還是想先看看到底是什么书让雨果如此大动干戈的。
而当那份稿子凑到亚瑟眼前时,他首先看到的是上面的一行箴言。
我明白這本书将在1830年代被查禁,但我也坚信我将在1880年被人理解,1900年被重新印刷,1935年被人閱讀,而在150年之后,我将被世界铭记。
——司汤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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