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黑斯廷斯狂热
《立宪报》1833年4月6日刊,文艺专栏‘1833年的巴黎音乐季’,《李斯特与黑斯廷斯,虚假与真实的狂热》。
作者:海因裡希·海涅。
我常常听各位音乐同好者說,当今巴黎只有三位钢琴家值得认真关注。
即:弗雷德裡克·肖邦,這位能够演奏出美妙乐章的钢琴诗人,但不幸的是,他在去年整個冬天都病得很重,几乎见不到他的身影。
然后是雅各布·门德尔松,這位音乐界的绅士,他不需要触摸钢琴就能受到任何地方的欢迎,他的乐声高雅纯净,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似乎真的把自己的才华看作是一种简单的属性,在巴赫的诸多传承者当中,唯有他是最得其神髓。
然后便是我們亲爱的李斯特先生了,尽管他有着种种反常和粗野,他仍然是我們亲爱的李斯特,此时此刻,又是引起巴黎上流社会骚动的元凶。
是的,他就在這裡,我們的弗朗茨·李斯特,一切可能的勋章的流浪骑士,哲学和双八分音符的博士,或所有想象得到的怪念头,奇迹的音乐博士,再次崛起的花衣魔笛手,新一代的浮士德,身后总是跟着一只名为贝洛尼的贵宾狗,這就是尊贵的李斯特!
他就在這裡,一位现代的安菲翁,他用他的和弦拨动建造巴黎圣母院的石头,使它们聚集在一起,就像底比斯的墙壁一样!他就在這裡,一位当代荷马。德意志、匈牙利和法兰西,這三個最伟大的文明,都宣称自己是荷马的故乡,但只有七個小乡镇在争抢吟唱《伊利亚特》的歌手!
他就在這裡——阿提拉,他是所有古典钢琴的“上帝之鞭”,它们一听到他到来的消息就颠抖不已,现在又一次在他的手下颠抖、流血、哀号,我觉得动物保护协会真应该好好关照它们!
他就在這裡,他是他那個时代疯狂,英俊,丑陋,神秘,可怕,而且常常非常幼稚的孩子,身型高大的侏儒,拿着匈牙利荣誉之剑的疯狂奥兰多。今天听起来健康而明天又会生病的弗朗茨·李斯特,他的魔力支配了我們,他的天才迷歌了我們,他的胡言乱语迷惑了我們自己的感觉,让我們在任何情况下都表现的愿意为他忠诚服务,让人们知道他在這裡取得了令人兴奋的巨大狂热。
我們坦率地承认他取得了巨大成功的事实,但是我們如何根据自己的個人观点来解释這個事实,或者我們是否同意,抑或拒绝对這位杰出的音乐大师表示我們的個人认可,对他来說可能是一件极其无关紧要的事情,因为我們的声音只是一個人的声音,而我們在音乐艺术中的权威并不重要。
在上周巴黎歌剧院举办的钢琴独奏会上,迎接他的掌声是多么热烈啊!人们把花束扔在他脚下,他在胜利的喜悦中如此平静地让花束飘落在他身上,然后又优雅地微笑着,把从一束花中摘下来的红色山茶花别在纽扣眼中。
這真是一幅壮观的景象!他在一些刚从阿尔及尔返回的年轻士兵面前這样做了,然而他们在阿尔及尔看到的不是鲜花,而是子弹雨点般落在他们身上。士兵们的胸脯上装饰着他们自己的心血凝结而成的红茶花似的勋章,然而這些勋章却沒有如李斯特那样,引起巴黎人对此的任何特别注意。
“真奇怪啊!這些见過拿破仑的巴黎人。”我心想:“当初拿破仑为了引起他们的注意,不得不向全欧洲宣战,而這些人现在却在为我們的李斯特鼓掌!”
掌声,鲜花,荣誉,他们把這些东西全部给予了李斯特,這是多么巨大的一种光荣啊!
然而這种现象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我认为,這個問題的回答应当归属于病理学的范畴,而不是美学的范畴。
在拥挤且压迫的人群中,魔鬼释放出电流般的动作,狂喜的感染力,或许還要加上音乐本身具有的磁性,這是我們大多数人都有的一种精神疾病。
然而,所有的這些现象都从未像李斯特音乐会那样,给我造成了如此深刻或如此痛苦的印象。
我为此专门去采访了一位名医,他的专长是治疗女士们的精神紊乱,众所周知,女士们的紊乱通常是与昏倒与晕厥挂钩的,而這和李斯特音乐会上的表现如出一辙。
我和他谈论了亲爱的李斯特先生对他的观众们施展的魔法。医生神秘地微笑着,他谈到磁、电和触电,谈到一個点燃着无数蜡烛、坐满了几百個洒香水流臭汗的人的闷热的厅堂裡发生的传染病,装模作样的癫狂,心痒难熬,凭音乐产生的斑螯素以及其他无法明言的淫秽东西。
我相信,這些問題都与主管贞洁、生育与治疗疾病的神明博纳迪亚有关。然而,或许這個問題的答案并沒有深埋在如此惊险的海渊内,而只是漂浮在平淡无比的水面上。
在我看来,不是其他钢琴家不能像李斯特這样成功,只是他们在背后沒有李斯特這样努力,大部分钢琴家只懂得弹琴,而不懂得如何‘组织’一场成功的音乐会。或者更确切地說,他们的‘舞台布景’,比不上我們的弗朗茨·李斯特。
何时安排女士昏倒,何时安排人送花,何时安排人尖叫,在這门艺术当中,李斯特可谓是個天才。
当然,以上這些话,只是我個人的一点小小猜测。也许有李斯特的拥趸会說,海涅,你這個德意志佬压根不懂得什么是钢琴,我們就是拜服于李斯特的高超演奏技巧才激动的晕倒的,他就是拥有着這种近似于神的力量,威力大到好像给我們塞了一百法郎的罗斯柴尔德银行承兑汇票。
很多人以为我会反驳他们的话,但如果你们真的這么认为,那就大错特错了。我不否认這個世界上确实存在着拥有這种魔力的音乐家。
当我在伦敦的时候,我听說了伦敦的阿斯特裡剧场内发生的集体性突然昏厥,而一位年轻钢琴家当时刚好在场。国王列席了他的演出,妇女们纷纷拜倒在他的脚下,很多人都为他失去理智。当时,伦敦的大众报纸长篇累牍地报道這场音乐会乃至于他的若干恶作剧行为,更是激发了大众对于他的狂热。
众所周知,古典音乐听众若非拘谨,便是以高雅而闻名,像是這样广受青睐到疯狂的古典音乐家其实并不多见。放眼欧洲而言,第一位受到如此追捧的是亚平宁的小提琴魔鬼帕格尼尼,第二位是巴黎的钢琴之王李斯特,而第三位便是来自于伦敦的這位神秘绅士。
在伦敦,他的公开露面就能将拥趸的热情激发到近乎狂热的地步,他成为形形色色各类人群的幻想对象和心中隐秘的渴望。上流社会的绅士们欣赏他,中等阶层的绅士们嫉妒他,平民阶层的孩子们希望成为他。至于向来婉约的伦敦淑女们,为了能够接近自己心目中的阿波罗,有的妇女不顾一切,包括家族荣誉和自己的良好教养。
一位经常参加音乐会的伦敦绅士告诉我:“曾经有一次,一位女士抓起一只他抽了一半扔掉的雪茄就抽起来,也不顾自己不断干咳,依然陶醉其中。男爵夫人们和伯爵夫人们为了争夺他用過的杯子或者方巾,不顾一切地互相撕扯头发。”
尖叫、欢呼、痴狂,還有粉丝们忠心耿耿地四处追随他在伦敦各地的演出。天啊!這不就是在伦敦出现的另一位李斯特嗎?
然而,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当我细致了解了這位先生的生平时,我却陡然发现,我与医生的谈话仿佛在這位伦敦‘李斯特’的身上得到了驗證——魔鬼释放出电流般的动作,狂喜的感染力,以及音乐本身具有的磁性。
這位先生居然真的是一位电磁学领域的自然哲学研究者,不仅如此,他還是迈克尔·法拉第先生的杰出助手。据我从法兰西科学院了解到的消息,這位先生在电磁学领域享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而且他還是留声机发明者惠斯通先生的亲密挚友。
电与磁、留声机、青年钢琴大师以及一位受到册封的骑士——亚瑟·黑斯廷斯爵士!
或许,他才是那個比李斯特更接近钢琴狂热本质的家伙,不是李斯特的‘舞台布景’,而是从指尖释放出电与磁的魔力,来自伦敦的天空之主,掌管着昼夜切换的雷神——塔拉尼斯!
巴黎,布雷奥克侦探事务所。
大仲马手裡端着咖啡杯,另一手捧着這份今早刚出炉的《立宪报》。
利用早餐時間读书看报无疑是一种节省時間的好办法,但是读笑话和幽默小說显然不是。
大仲马一边吃早餐一边看报的后果便是——咖啡他是一口沒喝到,反倒差点被抖出来的咖啡脏了這一身上好的燕尾服。
在桌子的另一头坐着的,正是对于大作颇为满意的海涅。
他一边指着手裡的报纸,一边向大仲马炫耀道:“怎么样?亚历山大,你就說這样的文章值不值1000法郎?”
大仲马放下报纸,拍着大腿称赞道:“何止是1000法郎,我觉得能值2000法郎。海因裡希,写的真是不错,我看完以后都想把亚瑟請来教教我,到底该怎么样才能让让淑女们愿意拣我抽剩了的雪茄了。如果他能把我教会,我一個人就愿意付给他500法郎的酬劳。”
大仲马的话刚說完,便听见侦探事务所的大门被推开。
他们看见亚瑟摘下帽子如释重负般的出了口气。
大仲马挑眉问道:“怎么了?看你的样子,难道是刚刚和人打了一架?”
“不是。”亚瑟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我刚刚撞见了事务所的‘潘神’,结果這小子非要让我教他电磁学,我问他原因,他說是为了让淑女们能够为他发狂。最扯淡的是,他還說什么他愿意为了這门技术给我交100法郎,顺带着给我免費当一個月的保镖。”
大仲马闻言哈哈大笑:“海因裡希,我說什么来着,你這篇文章的宣传效果還真挺好。”
“什么文章?”
亚瑟从大仲马的手中接過那份沾了咖啡渍的《立宪报》,抬眼一扫便立马变了脸色:“海因裡希,你這么写是不是太過了?什么时候有女士拣我的烟头了?”
谁知海涅闻言丝毫不以为意道:“亚瑟,你沒看见不代表沒有。至少我就亲眼看见有女士去捡李斯特抽過的雪茄头,所以我觉得也肯定有女士对你這么做過。毕竟伱在伦敦的风头又不输给李斯特。”
亚瑟听到這话也不知道是该哭還是该笑。
诚然,他在伦敦是有一部分追随者,但绝对不像是李斯特在巴黎這么夸张。毕竟作为一位作品寥寥的钢琴家,他连曲子也只有一首,除了《钟》以外,他会弹的也就只有肖邦给他写的那首《致黑斯廷斯》了。
两首曲子是不可能撑起一场独奏音乐会的,而沒有能力举办独奏音乐会便是身为钢琴家的最大硬伤。至少就亚瑟在爱乐协会举办的音乐会上看到的场景而言,门德尔松、肖邦等人的拥趸绝对是远胜于他的。
而在一般的音乐爱好者群体当中,通常也会私下裡将亚瑟·黑斯廷斯的名字置于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他不是最受关注的,但也不是最受忽视的。不過,他的关注度通常不仅仅来源于钢琴,而是来源于各方各面的,比如他的警探身份,又或者是他的自然哲学研究者身份以及正面击败巴黎剑圣弗朗索瓦·伯特兰的美谈。
至少在亚瑟看来,古典格斗爱好者、蓝袜社的女学究们以及沉迷于骑士与侦探小說的绅士淑女们在进行类似排名的时候,总会因为這方面原因对他多有偏爱。
但是,那毕竟是在伦敦的主场作战。
眼下的問題是,巴黎是李斯特的地盘。
亚瑟原本并不想去招惹這位钢琴之王,且不提他那如山如海的狂热粉丝们,单是李斯特在巴黎深厚的根基也是他這個外来户碰不得的。
不论是政治界還是学术界,都得讲究一個派系师承,音乐界自然也不例外。
亚瑟作为野路子起家的拔苗助长型选手,在音乐界拢共就两個朋友,一個是肖邦,一個是门德尔松。
虽然這两位先生单独拎出来都是大佬级的人物,但問題在于,李斯特与他们俩私交也很不错。
而且李斯特师承车尔尼,车尔尼则师承贝多芬,贝多芬则师承海顿。而在這一派当中,還有门德尔松和肖邦的老师,莫扎特的入室弟子——胡梅尔。
因此,海涅這篇文章看似是在替亚瑟造势,但是在亚瑟本人看来,這无异于把他架在火上烤。
亚瑟掏出烟斗打着了火:“海因裡希?”
那位犹太裔德意志民族主义诗人一如既往的高傲,他丝毫不把李斯特放在眼裡:“怎么了?”
亚瑟深吸了一口烟,旋即悠悠吐出:“你小子是想让我毁了整個欧洲的古典音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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