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与众不同的贵族
德莱赛特先生手心冒汗,他把脑子裡觉得中意的对象重新捋了一遍。
“那德·马蒂厄先生或者德·阿尔法罗先生呢?這两個小伙子我觉得也非常的不错,他们会有非常好的前途的。”
“德·马蒂厄先生的舞跳的非常差,他的身体不协调,而且他也沒有钱。不過他也有优点,他說话的声音非常好听,而且也懂得如何哄女人。但是对我而言,他实在是太博爱了,他滑溜的就像是一條泥鳅,游走在所有人中间。
至于德·阿尔法罗先生,他是龙骑兵团的上校,這一点我很喜歡。但是他的年纪有些偏大了,而且我不希望我的丈夫会隔三差五跟着军队换防离开巴黎。更何况,爸爸,這些人都沒有头衔,而我希望至少要完成母亲的心愿,做一個伯爵夫人。”
德莱赛特先生听到這话,抬起眼睛望着天,就好像是希望从天主的赐福中汲取到忍耐的力量一般,他拿起女儿的手紧紧地握着,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对她說。
“上帝是我的见证人,艾米莉,对于你,我已经本着良心尽了所有为人父的责任了。你听见了嗎?艾米莉,我发自真心的爱你,所以我希望你能理解:婚姻的幸福并不是完全建筑在显赫的身份和财产上,也可以建筑在互相崇敬之上,就像是我和你妈妈,而這种幸福的本质是谦逊和朴实的。
沒错,你妈妈是会抱怨她沒当上伯爵夫人,但是她嘴上這么說,可她嫁给我的时候,我還是個一穷二白的小伙子呢。大革命把我們家族的生意搅得一团糟,后来如果不是你叔叔取得了拿破仑的信任,参与了创办法兰西银行的工作,我們也许直到现在都沒有翻身呢。
你要理解,這個世界是处于变动当中的,尤其是在法国這個变动剧烈的国家,今天的完美丈夫也许几年以后就要面临破产、面临头衔剥夺。今天让伱瞧不起的那些有为青年,他们也许只要抓住一個机会,就立马能够堂而皇之的登上大雅之堂。梯也尔先生不就是這样的典型例子嗎?”
艾米莉冲父亲撒着娇道:“我亲爱的爸爸,我很感谢你对我的关心和爱护,您也许永远都想不到我会這么疯狂和不听话。不過,爸爸,嫁给一個贵族院的议员难道真的有這么困难嗎?您不是說過他们是一打一打地产生出来的嗎?我知道您一场接一场的办宴会办的太疲惫了,但您至少不会拒绝给我提意见吧?”
她的目光又飘向了那個被一众巴黎警界高层环绕的不列颠年轻人。
但是擦亮你的眼睛,不要因为一個陌生人的脸带着奉承的表情就认为他富于良知,也不要因为看见他长得漂亮就认为他富有道德。当然,我也完全同意你的见解:所有贵族的儿子都应该有特殊的气质和高贵的举止,這是他们的义务。
德莱赛特先生叹气道:“我不会拒绝的,可怜的孩子,我怎么会拒绝我的小宝贝呢?但是我必须要警告你,如果你打算自己去寻觅這样一個称心如意的丈夫,你必须要非常小心。贵族院的制度在我們的政府裡是一种非常新的制度,现在留在那裡的人,大部分都是新册封的,或许裡面也有一部分旧贵族,但是他们在动荡的三十年当中财产也被消耗无多了。
這笔钱虽然听起来吓人,但实际上却连艾米莉小姐的嫁妆都比不上,相较于真正的英格兰贵族——达拉莫伯爵对于中等收入的定义,更是相去甚远。
此时的亚瑟還不知道自己的名下忽然多了一堆莫须有的产业。
“啊……那是雨果先生,還有维尼,那個胖的是……仲马先生!他和文艺圈的人也如此熟识?他是文艺圈的赞助人?他的品味看起来很不错,或许他的手下還有几家戏院。每天喝完了下午茶就去看戏,一直看到晚上,再去音乐厅裡听一场演奏会,之后让警察护送我們回家……”
正如那些崇拜拿破仑的夫人小姐们会将拿破仑‘屠夫杀猪’的骑马姿势当作‘皇帝的威仪’,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童年残留的约克夏猪味儿此时在艾米莉看起来也多了一丝贵族的韵味儿。
“那是……巴黎天文台台长、科学院终身秘书阿拉果先生?還有《化学和物理学年报》的主编盖·吕萨克先生?他对自然哲学的也很感兴趣?喔,不,他的脸色看起来好像有些发青,额头也在冒汗,是身体不舒服嗎?又或者是房间裡太热了?今天的客人确实太多了,他是从不列颠来的,那裡成天阴雨绵绵,他应该不是很适应巴黎的热烈天气……”
如今他的名下财产只包括大约700镑的流动资金,伦敦海德公园附近的一套三层巴洛克别墅,价值约2000镑的布鲁内尔路桥建设公司股票以及15%的《英国佬》报社股份。
“他肯定是一個英国贵族,而且地位并不低,因为就连巴黎警察总长亨利·日索凯這样严肃倨傲的人都在给他祝酒,日索凯在面对爸爸的时候,可从来都摆不出那么和善的脸色……”
虽然在一般人看来,他已经是一個有钱人了,但是相较于今晚莅临凯道赛公馆的這帮家伙来說,他就是個彻头彻尾的穷鬼。
因此,在法兰西贵族院当中最有钱的家伙,也比不上英国上院裡最穷的贵族一半富有。所以,法兰西的贵族们就需要到处为他们的儿子寻找有钱的媳妇。他们這种缔结金钱婚姻的需求可能要延续一两個世纪的時間。
她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的观察着亚瑟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物。
艾米莉喃喃自语道:“法兰西贵族院当中最有钱的家伙,也比不上英国上院裡最穷的贵族一半富有?”
在過去的三年時間中,他确实挣了不少钱,其中有干净的,也有不干不净的。但是身为一個在地狱大门前踹了一脚门又溜回来的人,他自打回来之后,便先后向济贫院、伦敦大学和皇家学会捐了不少财物。
“肖邦和门德尔松先生也過去了?他们看起来好像很熟络,也许他是個贵族中的钢琴家?不,也许他是在经营家族的银行生意?门德尔松家族可是德意志当地有名的银行世家。如果他做的是银行生意,那他肯定也不缺钱,英格兰的贵族本身就比法兰西的贵族有钱……”
如果把這些财产全部折算成现金,大致相当于9万多法郎。
也许在你等待奇遇的過程中,你可以通過你那双精明的眼睛长時間的寻觅,再加上你的魅力,也许有一天這种奇迹是有可能发生的。因为在這個世纪当中,我們的身边确实已经有许许多多的人因为爱情而结婚了。
德莱赛特先生苦口婆心的說了许多,但是落在艾米莉的耳朵裡的,剩下的却只有一句话。
虽然现在上层的阶级已经沒有什么典型标识了,但是对于你,這些贵族青年也许有一种什么特别的东西使你能够看出他们的身份,就像是你认为肥胖的人是罪恶的一样,你总是有這样的本事。我的好姑娘,小心挑选吧,要像一個良好的骑师,别错過你的骏马。祝你好运!”
对于人這种生物来說,一旦你先入为主的对某样东西形成了第一印象,那么自然会在心底给它加上滤镜,以致于超越了事物本身的美丑。
毕竟,在达拉莫伯爵看来,中等收入的标准可是年入四万英镑,也就是80万法郎。
如果达拉莫伯爵不乐意降低這個标准的话,那亚瑟這辈子估计都沒有步入中等收入陷阱的忧虑了。因为以亚瑟的弹跳能力,就算加上助跑,他也摸不到這個陷阱的最底部,這确实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当然,眼下亚瑟最焦虑的還不是中等收入陷阱,而是站在他面前的阿拉果与盖·吕萨克。
在步入中等收入陷阱之前,他已经率先站在自然哲学陷阱的边缘了。
“您那篇關於欧拉方程的推导我已经看到了,那個提出粘性系数這一常数确实称得上是一個创举。可惜以目前我們的计算能力,這一公式要想应用到技术领域還是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或许我們能把這個方程进一步优化,最近纳维好像已经一门心思都扑在了這上面。”
“我听說皇家学会的巴贝奇先生正在研制差分机,按照他的基本设想,如果最终差分机得以落地,就算纳维的工作沒有成功,我們還是能够初步运用這個公式。”
“对了,還有科裡奥利的那個力,我听說你只花了抽两口雪茄的時間就把它的数学表达式找出来了?”
“亚瑟,你看……如果我們……喔,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亚瑟勉强的笑了笑:“两位先生,我想我兴许是酒喝得多了,一时之间感觉头晕目眩的。”
盖·吕萨克闻言,老头子爽朗的笑道:“說的也是,今晚是宴会時間,自然哲学虽然也醉人,但也不应该占据宴会的主旋律。你年纪這么轻,正是玩乐的年纪,去跳一支舞清新一下脑袋,這对你未来的工作会有帮助的。”
divclass=contentadv亚瑟看到两位大学者放行,心裡终于松了一口气。
巴黎就是這点不好,這裡的学者不仅是学术人物,更是政治人物。
在伦敦的上流宴会之中,通常是不可能大规模遭遇這些知名自然哲学研究者的。但巴黎不同,這裡颇有些学而优则仕的味道,更糟糕的是,那些爬到政坛最顶端的家伙通常搞得都是理论研究,同他们聊天真是一点体验感都沒有。
但另一方面,亚瑟心中又颇有些悲哀的意思。
借用快乐老家的那句话‘葛公在时,亦不觉异,自公殁后,不见其比’,当年艾萨克·牛顿爵士在时,不列颠在理论方面只出牛公一人便能在数学、光学、天文学方面压制法兰西,但是自从牛公去世,不列颠在理论方面便又回归了它在欧洲应有的位置。
法拉第先生虽然也不差,但是他最杰出的地方還是在于实验论证,受限于早年沒有接受過正经的数学教育,法拉第先生在理论归纳方面始终差点意思,而這也是亚瑟能够与他玩到一起去的重要原因。
亚瑟摆脱了阿拉果与盖·吕萨克的追击,寻了处清静的地方坐了下来。
或许是心烦意乱,他甚至沒有发现沙发的另一头正坐着一位年轻靓丽的小姐。
艾米莉的心脏砰砰跳,她无论如何也沒有想到這位英国来的贵族青年居然如此大胆,因为所有夫人们都說這帮海对面的家伙比起法兰西的高贵血统们通常显得更为矜持。
她望着对方无神的眼睛,以巴黎淑女一贯的胆气轻声问了句:“我先前好像从未见過您,您是刚刚搬来巴黎嗎?”
亚瑟被问得一愣,他這才发现身边這個穿着粉裙子的小姐,那個方才对《黑斯廷斯探案集》大批特批的女人。
在经历了阿拉果与盖·吕萨克的双重打击后,哪怕是如此刻薄的小姐在亚瑟眼中也变得亲切了不少。
他微微摇了摇头:“我是要去汉诺威公干的,正好路過巴黎,所以就顺路来這裡看看我的几位老朋友。”
“公干?”艾米莉一下子就想起了什么,她极力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尽可能平和的问道:“您是在汉诺威有生意嗎?”
亚瑟看了眼這位端庄的淑女,直言不讳的坦白道:“不,我的生意不在那儿,我是因为在政府裡犯了些错误,所以被发配去汉诺威的。小姐,你知道的,人有时候会走背运,而我目前就处于這個阶段。”
“犯错误?”艾米莉听到這個词儿,立马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就连身子也坐的远了些:“先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您不可能一辈子走背运。”
亚瑟看到這位淑女言行不一的举动,倒也沒有太在意。
他只是想把這位小姐赶走,以便独霸這座沙发。
“那可說不定,一次错误叠着一次,职务也一降再降,现在已经是二等秘书了,也许下個月就是三等秘书,再過两年,我說不定就得回约克乡下养猪了。”
“养猪?”
艾米莉听到這個词儿,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您的意思是說,您原来是一個猪倌儿?”
“不止是猪倌。”亚瑟得意的吹嘘道:“我可是個养殖能手。”
艾米莉简直快昏了過去,她不能容忍自己和猪倌坐在同一张沙发上,那会脏了她漂亮的新裙子的。
她连忙扶着前额,起身告辞道:“我感觉身体有些不舒服,祝您夜晚愉快,先生。”
亚瑟彬彬有礼的起身问询道:“需要我扶您去休息室嗎?”
“不必了。”艾米莉惊呼出声,但很快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她转瞬又和声道:“我……我還沒有那么脆弱,我的几個哥哥還有我父亲都在呢,他们会照顾好我的。”
亚瑟目送着這位小姐远去,艾米莉刚刚离开他的视野,這位伦敦流氓就翘起了二郎腿,端起了他的小酒杯。
艾米莉跌跌撞撞的走进了女士休息室,她刚刚走进那裡,一群正在這裡聊着天的贵妇们便发现了這位讨人厌的大小姐。
她们与那群时常环绕在艾米莉身边的小姐妹们不同,這群真正的贵妇拥有一切艾米莉想要的东西,而且也不是很瞧得上這位银行家的女儿。
她们照常继续着自己的谈话,甚至沒人关心那只从房间外飘来的、被宠坏了的小金丝雀。
“你们注意到达拉莫伯爵了嗎?我的上帝啊!他真是一位天生的绅士,一位真正的贵族,举手投足都显示了他的气度。”
“他刚刚和我聊到了他在乡下的庄园,听到他聊起打猎的事情可真有意思,他对如何鞣制狐狸皮非常的有心得。”
“我先前就听說英格兰的贵族与法兰西的贵族不一样,他们喜歡让自己置身于乡下的小世界当中,研究怎么种麦子,怎么养猪。這些事情在巴黎人看来真是不可思议,在法兰西,所有人都在往巴黎跑。而在伦敦,所有高贵的人都恨不得天天都待在乡间。”
“不止是法兰西,意大利的贵族们喜歡去佛罗伦萨、去罗马、去那不勒斯,西班牙和葡萄牙的贵族扎堆于马德裡、裡斯本,在這一点上,英格兰的贵族倒是与德意志的贵族有几分相像。但是二者唯一的不同之处便在于,德意志的贵族都太土气了,他们就像是真正的农民似的,言谈粗鲁、举止也不优雅。但是英格兰的贵族不一样,他们和法兰西的贵族一样高贵,有的甚至還要更优雅些,很懂得如何照顾女士的心情,一举一动也不轻易過界。”
“但是我听說,有的人认为他们這是虚伪過了头了。安娜,我认为你說的太過了,大伙儿都知道你喜歡英格兰,但是法兰西也不差到哪裡去。”
“說得对,但是如果仅仅是就达拉莫伯爵而言,我认为他是符合绅士标准的。在今晚的宴会当中,他绝对是最出挑的那几個人之一。”
“太遗憾了,对于我来說,他显得有些老了,虽然在四十多岁的男人当中,他依然是最有风度的那一类。”
“是嗎?那就把达拉莫伯爵留给我吧,我听說他還有個学生也在這场宴会当中,你去瞧瞧那個小伙子,他比达拉莫伯爵要年轻得多。”
“呵呵,安娜,你成天就在想好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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