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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一章 魏渊的往事

作者:许七安
不用旁人回答,努尔赫加就知道了那個操纵“飞剑”破攻城车的年轻人是何方神圣。

  城头欢呼的士卒,已经告诉他答案。

  许银锣!

  许七安!

  京察之年崛起的人物,大奉最耀眼的新秀,不,說新秀并不合适。

  他的成就,他的影响力,說一声大人物不過分。

  努尔赫加“呵”了一声:“据說這许七安是魏渊的头号心腹,他能有今时今日的成就,全靠魏渊一手提拔。可惜楚州屠城案中,此人被剥了官身。

  “沒想到啊,魏渊死后,他竟亲自来玉阳关了。。啧啧啧,果真是和魏渊情深义重。”

  苏古都红熊眯着眼,审视着城头的年轻人:“此子修为不差,据說金刚神功让四品武夫望尘莫及。”

  交谈间,两人都清晰的察觉到大奉守军的士气高涨,斗志勃发。

  此子竟有此等声望.........努尔赫加皱了皱眉,佩刀高举,喝道:“攻城!”

  第三座万人步卒冲锋,如蚁群般涌向玉阳关。

  “红熊,随我上城头会一会這位大奉的许银锣。”努尔赫加朗声道。

  苏古都红熊知道他是要尝试斩杀那大奉银锣,打消大奉士卒重新掀起的士气和斗志。

  “正有此意!”

  独眼的红熊大笑道。

  两骑冲出阵列,绝尘而去。

  在两位领军者身后,跟随着三十多位武者,修为有高有低,但最低的也是六品铜皮铁骨,可以依靠肉身在万军之中滚一滚的强者。

  沒到铜皮铁骨境的,都沒资格冲锋陷阵。

  城头,守将们心神一凛,普通士卒的攻城尚還好說,高品武夫的攻城才是最头疼的,尤其在敌我高品数量悬殊的情况下。

  高品武者冲上城头大杀一气,纵使有己方的高手阻击,打退,一场大战下来,周边的守卒也死伤大半了。

  一位将领喝道:“准备神机弩!”

  早有准备的士卒推出一架架模样古怪的车弩,這些车弩与寻常床弩不同,它有着巨大到夸张的发射桶,发射桶表面是一排排发射孔。

  這是专门针对高品武者的,它的攻击力不比床弩差,但它的覆盖范围,是床弩无法比拟的。

  覆盖式打击,针对的是高品武者对危机的预警。

  這种神机弩的造价,是床弩和火炮的十倍。

  “发射!”

  刹那间,不单是神机弩,火炮、床弩也在开火,目标是来势极快的,以努尔赫加为首的敌方高手。

  努尔赫加从马匹上腾跃而起,打出一道道拳劲,打散劈头盖闹射来的弩箭。

  他身后的高手顿时沒了后顾之忧,骁勇冲锋。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抓住努尔赫加的双肩,是一只模糊的,展翼的巨鸟。

  努尔赫加打散第一波火炮和弩箭,望着城头,哂笑道:“大奉就這点火力?不妨来的更猛烈一些。”

  炎国士卒的士气大振,喊杀声骤然激烈,不顾一切的攻城。

  守城的将领们脸色一沉,他们看见自己周围的士卒,露出了惧意。

  当是时,城头“轰”的一响,一道金光砸向努尔赫加,砸的他在空中狼狈翻滚,堪堪于远处稳住身形。

  李妙真召来飞剑,让它浮在许七安脚底,拖着他浮在半空。

  许七安手持太平刀,纵声回应:“炎国第一高手?就這点实力嗎。”

  這回轮到大奉士卒爆发欢呼,高喊许银锣。

  将领们松了口气,只要许银锣還在,大奉士卒就不缺士气。

  努尔赫加拍了拍胸口,道:“五品........”

  巨鸟虚影双翅一震,带着他从天而降,扑向许七安。

  “妙真!”

  无法腾空,在空中交手必输的许七安大吼一声。

  李妙真心领神会,操纵飞剑将他送回城头。

  另一边,古都红熊腾空而起,一气上城墙,其余高手则徒手攀爬城墙,這是火炮和床弩的射程死角。

  李妙真瞳孔退去颜色,化作琉璃之色,她抬起手,掌心对准苏古都红熊。

  下一刻,苏古都红熊的佩刀叛变,把刀锋对准了主人的咽喉。

  他的铠甲叛变,发出格拉拉的响声,要把苏古都红熊勒死。

  苏古都红熊气机一震,将铠甲震成碎片,嗤嗤连声,碎铁片嵌入城墙,嵌入周遭守卒的身体裡。

  他狂奔着杀向天宗圣女,撞飞沿途的所有士卒。

  李妙真翩然跃起,脚踏飞剑,呼啸如风。

  她竖起剑指,以元神之力驱使法器的手段,驱使散落在城头的兵器,召来两拨规模庞大的钢铁洪流。

  苏古都红熊哂笑一声,双膝一沉,骤然腾跃,四品武夫的体魄顶着两拨交汇的钢铁洪流,在火星四溅中,坚定不移的扑向李妙真。

  一道黑影从侧面冲起,斜斜撞向苏古都红熊。

  那是张开泰。

  两人纠缠着飞出去,在城头撞开一個又一個坑洞。

  苏古都红熊掐住张开泰的脖颈,右拳凝聚四品拳意,轰然砸在他的面门。

  当!

  张开泰七窍流血。

  “狗娘养的蛮子!”

  张开泰不苟言笑的脸庞骤然狰狞,剑指点在苏古都红熊的胸膛,倾斜出煌煌剑意。

  苏古都红熊被這道无匹剑意打下城头,砸死一圈的己方步卒,他胸口血肉模糊,疼的脸色扭曲。

  猛的一跃,又杀了上去。

  ...........

  “叮!”

  许七安拔出太平刀,斩断努尔赫加的佩刀,同时抬起脚,猛的踹在努尔赫加腹部。

  炎君不可避免的后退,他左手握住许七安的脚踝,右肘对准膝盖,猛的下击。

  当!

  天地间,一声洪钟大吕。

  灿灿金光巍然不动,许七安顺势高踢腿,踢的对方踉跄后退,咧嘴道:“差了点。”

  “是嗎!”

  努尔赫加周身血光缭绕,本就是四品巅峰的高手,气势再上一层。

  下一刻,许七安宛如炮弹般飞了出去,沿途撞散众多守城士卒。

  他双脚在地面滑出十几米,堪堪稳住身形。

  努尔赫加轻啸一声,周边的尸体受到召唤,纷纷爬起,疯狂的攻击守城士卒。

  他本人则再次消失不见,他本人则突兀的出现在许七安面前,一拳打向面门。

  许七安似乎早有察觉,轻轻侧头避开,太平刀光芒爆起,在這位四品巅峰高手的手臂斩出一道血痕。

  心剑威力爆发,震荡对方元神。

  “好刀!”

  努尔赫加丝毫不受影响,望向太平刀的目光充满炽热,然后,他一個头锤撞上来,许七安头疼欲裂,又一次倒飞。

  刚才那一头锤,混合了四品巫师强大的元神之力。

  当当当........

  努尔赫加的拳头如暴雨般落下,打的许七安节节败退,打的金色的光浪荡漾。

  “确实是块茅坑裡的石头,又臭又硬。”努尔赫加皱了皱眉。

  许七安持刀冲锋。

  努尔赫不慌不忙,加张开手掌,那裡握着许七安的一片衣角:“死!”

  咒杀术!

  纸页燃烧,一颗虚幻的金丹从许七安头顶升起。

  一颗金丹破万法!

  道门金丹。

  早知道对方是高品巫师,许七安自然会防备着他的咒杀术。

  两道交错而過,许七安回身,抖了抖刀上的血迹。

  努尔赫加低头,腹部出现一道夸张的伤口,肠子隐约挂出,他轻轻一抹,血光闪烁见,伤口便恢复的七七八八。

  他似乎被激怒了,口中轻啸,许七安周边死去的士卒,突然活了過来,不顾一切的扑击,张嘴撕咬他。

  努尔赫加趁势发起冲锋,抓住那一刹那的机会,成功贴身许七安。

  两名掌控化劲能力的武夫快速交手,他们身体时而扭曲出诡异的姿态躲避攻击,时而无视惯性的连续出拳。

  外人无法看清他们的招式,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只听见一声声肉体碰撞的巨响。

  某一刻,终归只是五品化劲的许七安,气力凝滞之际,额头遭了炎君一拳,紧接着便遭受到了可怕的,连绵不绝的打击。

  高品武者抓住先机,是能一套连死其他体系的。

  根本不会给人喘息的机会,因为他们掌控化劲的能力,无视惯性,招式完美衔接。

  两道刀光腾起,两名将领一左一右夹击努尔赫加,打断了他狂风暴雨般的铁拳。

  呼,呼.........

  许七安剧烈喘息,只觉浑身都疼,喉中腥甜,比力量,比气机,他都差了四品巅峰很大一截。

  何况对方還是双体系。

  怎么办?双体系的四品巅峰,是三品之下最强一档,肉身和元神沒有短板,能飞,能操纵,防御强大,贴身肉搏可怕无比,還有巫师的血灵术修复伤势。

  我该怎么打,我该怎么打才能杀了他.........

  念头刚起,一道黑影被砸了過来,那是刚才出手支援许七安的将领。

  许七安探手捞住他,以巧劲卸力,发现這位将领浑身骨骼尽碎,已经无力再战。

  中年将领咧嘴,满口血沫,喘息道:“许银锣,我,我尽力了,這狗杂碎太强了.........”

  许七安点点头:“别說话,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

  此时,城头战况激烈,随着努尔赫加率高手破城,底下攻城的敌军压力大减,陆续的,不停的有敌军士卒攀上城头,与大奉军队展开厮杀。

  尤其苏古都红熊,他依仗四品巅峰的体魄,硬抗李妙真和张开泰的攻击,在城头大开杀戒,肆意破坏。

  纵使自身不断受伤,但与他而言,先破坏一通,杀不過逃走便是。

  毁了大奉军队的守城法器才是王道。

  不行,不能让他们這么杀下去了,损失太惨烈,对将士们的士气是巨大的打击,行军打仗,最怕的就是消极..........

  必须打退他们,必须打退他们...........

  我有洛玉衡的符剑,可以杀他,但它在地书碎片裡,要取出它,动作太明显,努尔赫加是四品巅峰武夫,他肯定会有防备。

  心裡想着,许七安還是明目张胆的探手入怀中,轻扣玉石小镜背面,取出一页纸张。

  “魏公打到你炎国国都,杀了那么多人,炎国還有多少兵?這次攻城,把剩下能打的,基本都召来了吧。”

  许七安试图說话转移注意力:“你努尔赫加是赌上炎国的国运了么。”

  努尔赫加冷哼一声,沒有反驳,因为這是事实。

  其实八万大军裡,大部分都是康国的军队,炎国士卒占不到三成。

  因为实在沒那么多兵了,魏渊几乎打残了炎国。反倒是康国,因为临海,沒有被魏渊率铁骑践踏,兵力保存尚算完整。

  這一战打完,炎国至少五十年才能恢复国力,而這场攻城战若是败了,几乎就此一蹶不振。

  這次攻城,努尔赫加沒有调动飞兽军,国君不是赌徒,他要给炎国留一支王牌部队,留一点种子,尽管這支部队数量不多。

  努尔赫加心痛如绞,然后盯着他的手,“你手裡拿着的是什么?”

  许七安无所谓的抖了抖纸页:“你不是看见了嗎。”

  努尔赫加摇头:“不,我說的是另一只手,刚才什么东西藏那裡了。”

  艹.........许七安心裡暗骂一声,迅速燃烧第二页纸张,沉声道:“禁杀生!”

  佛门戒律。

  就在這时,一道虚幻的黑影降临在努尔赫加的头顶,隐约是個僧人。

  努尔赫加沉声道:“无效。”

  当年山海关战役时,努尔赫加杀過不止一位僧人,他召唤僧人的英魂,可比许七安要迅速便捷许多。

  但努尔赫加拆招后,快速暴退,但他预料错了,许七安根本不准备对他使用杀手锏,转身狂奔,而后跃出城墙,過程中,大吼道:

  “妙真,带我過去。”

  飞剑呼啸掠空,许七安踩着飞剑掠過城头,目标是苏古都红熊。

  “红熊!”

  努尔赫加脸色一变。

  他不知道许七安有什么手段,但刚才那小子握住那個东西的瞬间,他便心神不宁,武者对危机的直觉异常敏锐。

  他尚且如此,何况苏古都红熊。

  苏古都红熊正杀的兴起,不断屠戮大奉士卒,毁坏火炮和床弩,心中警兆大升,听到努尔赫加的提醒,他本能的想跃下城墙,不做犹豫。

  但天宗圣女比他更快一步,操纵飞剑迎接许七安的同时,她已阴神出窍,发出无声的尖啸。

  包括张开泰在内,周边武夫、士卒脑海嗡的一震,刹那的眩晕。

  仅是刹那。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狮吼响起,无缝接续。

  踩着飞剑的许七安逼近,朝苏古都红熊甩出了符剑。

  煌煌剑气浮于天地之间,苏古都红熊眼裡映出剑光,他的眼神,他的表情,露出了深切的绝望。

  下一刻,万念顿消。

  洛玉衡的剑气直接带走了他半截身躯,胸口以上保存尚好。

  许七安一跃而下,站在墙头,摄来苏古都红熊的头颅,高高拎起。

  他深吸一口气,爆发出雷霆般的怒吼:“敌酋已死,众将士,杀敌!”

  城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大奉守军,上至将领,下至士卒,此刻,热血沸腾。

  下方,敌军一片大乱,尤其康国步卒,他们看见自己的首领被斩后,有的悲恸大哭,有的开始撤退,仓皇逃窜。

  先前气势如虹,此时丧家之犬。

  “许七安!”

  努尔赫加脸色阴沉似水,从牙缝裡挤出這三個字。

  第一轮攻城,康国军队的最高首领就死在城头,這固然是极大的损失,但真正糟糕的是溃散的士气。

  两国联军凝聚起来的士气,被许七安那一剑,打消了大半。

  沙场征战,士卒全靠一口士气撑着,兵败如山倒,指的就是這口气沒了。

  “我看你還有多少底牌!”他咬牙切齿的說。

  “你尽管来,老子底牌多的是。”

  许七安隔空挑衅道。

  努尔赫加不再废话,跃下城头,召来巨鸟虚影,带着他返回阵营。

  康国士卒的军心已经乱了,继续攻城只是送死,他必须先回去稳住军心,重整旗鼓。

  好在他這位炎君的声望、武力,都远胜苏古都红熊,有他在,大军就能稳住。

  咚!咚!咚!

  鼓声如雷,敌军大规模撤退,丢下近五千名士卒撤退。

  .............

  残阳似血。

  大奉守城军在如血的夕阳裡,沉默的清理着敌人和同袍的尸体,清理着残肢断臂。

  民兵背着军备上城头,补充弩箭和火炮,修补残破的城头。

  第一轮攻城,就打的如此惨烈。

  血染城头。

  但士卒们眼裡有光,因为他们有信仰,有主心骨。

  洛玉衡的符剑用完了,我为数不多的底牌耗尽...........许七安心情略有些沉重默默的看着這一幕。

  他问道:“损失了多少兄弟?”

  身边的张开泰咧嘴,露出一個难看的笑容:

  “一千三百人,狗娘养的,才第一轮攻城,就死了我這么多兄弟,但损失最大的是火炮和床弩,這玩意需要术士来维修,而且非一朝一夕能修复。”

  他叹息道:“明日死的人怕是更多。還好有你,不然這一战,死的還要更多。”

  张开泰說完,瞥见许七安痉挛的手,笑容一点点消失:“你伤势怎么样?”

  许七安沉默了一下,缓缓摇头:“我的伤势還好,休息一晚就成,只是.........”

  他顿了顿,沒有往下說。

  张开泰皱了皱眉:“沙场之上,最忌讳隐瞒情报。”

  许七安犹豫一下:“我沒底牌了。”

  旋即陷入了沉默。

  许久后,张开泰叹口气:“你走吧。”

  這個平日裡不苟言笑的剑客,苦笑道:“我差点忘了你還是五品,兄弟们都以为你的绝顶高手,比我們都强大的那种高手。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這個秘密的,嗯,我就說你去請援兵了。你既沒了底牌,那就不适合再留下来,明日努尔赫加肯定会死盯着你杀,不管是因为报仇,還是为了振作士气。”

  他走到墙边,一手扶着女墙,一手指着遥远处升起篝火的敌军,咧嘴道:

  “你看,现在军心已经稳定了,有努尔赫加在,康国军心乱不了,說不定明日带着仇恨攻城,更加舍生忘死。”

  “我走了,好不容易凝聚起的士气,就又散了。”许七安摇摇头。

  “你当然得去請援兵,去通知朝廷,李道长能御剑飞行,速度很快。在援兵来之前,我会尽量守住的。

  “我就不走了,魏公留在了這裡,我的兄弟们也留在了這裡,我也该留在這裡。我們要是走了,后方的百姓怎么办?四十年前,巫神教曾经屠杀過襄荆豫三州,不能重蹈覆辙。”

  這個男人說话的时候,坦然而平静。

  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都是好归宿。

  沒有援兵的,不会有援兵的,至少,你们看不到了..........许七安张了张嘴,终究是不忍心把這個真相告诉他。

  這时,他看见一名将领单手按刀,在城头缓步前行,边走边吼道:

  “玉阳关外,就是襄州的百姓,我們已经退无可退。這是巫神教最后的反扑,只要撑過這一次攻城,就能奠定胜局。我們還有朝廷的援兵,一定要撑到援兵的到来。”

  那名将领旋即看到许七安,振奋道:“有许银锣在,巫神教就休想攻城。那努尔赫加明日再来,定让他有来无回。”

  周遭的士卒们,眼神骤然亮起。

  今日许七安力战努尔赫加,击杀苏古都红熊,并敌军打退,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不愧是许银锣,那一剑真是漂亮啊。

  有许银锣在,巫神教就不足为虑。

  他总是那么让人安心,他总是能把事情办的漂漂亮亮。

  他从未让大奉百姓失望。

  在一簇簇期盼的目光裡,许七安默默前行,他来到一处无人的角落,俯瞰着远处安营扎寨的敌军,愣愣出神。

  刚才那些士卒崇拜的目光,让他有些惭愧。

  “你走嗎?不走的话,可能会死。”

  身后,一袭潇洒道袍的李妙真出现。

  许七安沉默了许久,笑着回应:“我像是会走的人嗎?”

  “你犹豫了!”

  李妙真摇摇头:“你刚才沒有拒绝张开泰,不是嗎。”

  一本书丢在她面前。

  李妙真低头看去,是一本薄薄的,几乎只剩封皮的书。

  “沒了,只剩一页了。”许七安望着远处,低声道:

  “我不想走,但我沒有底牌了,人得承认自己的缺陷,我最大的缺陷就是不够强。”

  赵守赠他的法术书籍,已经濒临耗尽。

  只剩一页是儒家的言出法随。

  再好用的东西,也终有耗尽的一天。从奔赴楚州之后,他尽管已经很节省,但用了這么久,耗的差不多了。

  “你在菜市口斩杀两個国公的时候,怎么沒见你觉得自己不够强?”

  李妙真清晰的看见,眼前這個男人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她望着他,目光裡有着怜惜和哀伤:

  “魏渊死了之后,你的脊梁就像断了一样。虽然你装的发若无其事,但我能感觉到,你慌了,沒了這個靠山,你做什么事都沒信心了。”

  夜风呼啸,带着丝丝刺骨的寒意。

  许七安轻声道:“你說的沒错,以前我能意气风发,是因为我有太多的依仗。魏公总能帮我摆平朝廷方面的压力,帮我挡住官场上的阴谋阳谋,给我最好的资源。

  “我有什么疑问,有什么困难,有什么不解的困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找他。包括当初紫莲妖道锁定我.........

  “魏公统统都替我摆平了,有他在,我做事就无所顾虑。斩杀国公后,皇帝对我一忍再忍,现在想来,不止是因为监正,其中也有魏公的在为我遮风挡雨。他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全京城都知道我是他倚重的心腹。皇帝也得忌惮他。”

  “可他突然說走就走,我,我很痛心,很茫然.........”

  那道身影依旧笔挺,但在李妙真眼裡,却又显得孤单。

  细数下来,乍一看他外挂很多,靠山很多,其实真正能依靠的,只有魏渊而已。

  监正目的不明,信不過。神殊借他躯壳温养断臂,說沉睡就沉睡。只有魏渊,会不计回报的有求必应,为他遮风挡雨。

  他的风光,他的声望,他的意气风发,都是建立在有人为他抵挡压力的前提下。

  李妙真咬了咬唇。

  顿了顿,他声音嘶哑的說:

  “根本不会有援兵,先帝肯定会从中阻扰,一拖再拖,即使最后有援军到来,這些人也看不见了。可我不敢說,我一說,军心就彻底涣散了。

  “可我确实打不過努尔赫加,那些普通士卒,什么都不懂,天真的以为我所向披靡........你走吧,我想一個人静一静。”

  原来那個男人对他真的這么重要啊,重要到失去了那個男人,他的瞬间垮了。

  他是守城士卒们的信仰和依靠,可他的依靠呢?

  他的依靠坍塌了,他变的慌张,变的惶恐,变的不自信。

  再不复当初的意气风发。

  李妙真走了,带着黯然和失望。

  许七安坐在城头,眺望着远方夜色。

  远处篝火熊熊,星罗棋布。

  火光中,隐藏着一位位刽子手。

  他在凄冷的夜裡中凝立许久,摸出了魏渊的信。

  魏渊死了,他最后的一丝侥幸熄灭,终于可以看遗言了。

  ..........

  “许七安,不出意外,這是我的绝笔。還记得我曾经告诉過你,這個世界远比你想象的残酷。

  此次带兵出征,是为了封印巫神,儒圣当年封印巫神,涉及到超品的一個隐秘,我不能在信裡告诉你太多。儒圣逝世后,一千多年来,巫神积蓄力量,初步冲破了封印。

  這对中原,对人族,甚至对九州,都是一场灾难。儒家衰弱至今,已无力封印巫神。自山海关战役后,监正便不问世事,我始终看不懂他想做什么。

  大奉国力衰弱至今,封印巫神,舍我其谁。我辈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這是你說的,赵守带我去過亚圣殿。

  說的真好,不愧是我选中的继承人。

  此战后,巫神教或许会倾力反扑,我仿佛预见了襄荆豫三州血流成河,他们是为了动摇大奉的气运,与先帝裡应外合,散去大奉最后的气运。

  以你的能力,想必已经知道這個秘密了吧。你是我看重的人,我对你始终抱着最高的期待。

  中原动荡已在所难免,你是大奉最后的希望,大奉一半气运在你身上。如果你心裡有了某個决定,你去找赵守吧,我有东西在他那裡。”

  许七安视线似乎模糊了,他翻過這页信纸,看向第二页。

  ............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往事嗎,人生不如意事十八九,可与言者无二三,便与你說說這二三。

  我祖籍豫州,父亲是豫州知府,四十年前,巫神教攻陷襄荆豫三州,彻夜不息的屠城。我全家死在了那场屠杀裡。

  母亲把我推进枯井中,得以逃過一劫。我在井中吃着苔藓和虫蚁,躲了七天才敢出来。巫神教撤兵了,留下满目疮痍的大地和尸骨,我亲手埋葬了家人。

  那时候浑浑噩噩,不知道人生该如何走下去,甚至有過轻生的念头。但仇恨的火焰支撑着我咬牙撑下去,我徒步走了数千裡,去京城投靠了上官家。

  上官裴是我父亲的至交好友,也是同窗,两人年少时结伴游学,曾遭過山匪,是我父亲舍生忘死救了他一命。

  来到上官家的第一天,我相逢了一生中的挚爱,那是一個美好的春天,鲜花开满花园,空气中夹杂着让人舒心的芬芳。

  树影下,有姑娘拈花微笑..........那一刻,我如遭雷击,這将是我一生要守护、珍惜的姑娘。

  她叫上官惜雪,也就是后来的皇后,当时我并不知道,她是此生求而不得的女子。

  也许我的命运,在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

  在上官家的几年裡,是我人生最开心的时光。

  上官裴待我如子,不,比亲儿子還好,我跟着他读书,日夜不辍,渴望将来考取功名,迎娶她過门。

  贞德三十年,贞德帝驾崩,元景继位,皇帝选妃。

  上官裴等這一天等了很久,当时的他只是一名小小的御史,渴望着往上爬,姿色倾城的惜雪是他重要筹码,他打算把惜雪送进宫。

  无奈之下,我和她试图私奔,离开京城,去一個沒有人能找到我們的地方。我愿意抛弃前程,她愿意抛弃荣华富贵。

  可我当时只是一介书生,出逃沒多久,就被抓了回去。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上官裴,這個我父亲曾经舍命救下的人,這個我父亲的至交好友,這個口口声声說我是魏家独苗的男人,他让人把我净身了。

  你不是爱她嗎,那我就让你永远陪她,后宫凶险,步步杀机,你真爱她的话,就守着她吧.........這是上官裴对我說的最后一句话。

  奇耻大辱,不過如此。

  我并不甘心接受命运,痛定思痛,开始苦学武道,希冀能做一個完整的男人,希冀能强大到带她离开皇宫。

  元景6年,我与她的往事被人告之元景,污蔑我与她对食,元景大怒,要废后杀人。恰好当时,北方的独孤将军逝世,蛮族入侵,北境大乱。

  我便立下军令状,不凯旋,人不归。那是我发迹的开始.........

  此后,我修为越来越高,元景将她牢牢握在掌心。山海关战役凯旋后,我已举国无敌,元景偷偷将她藏了起来,并召见我,以她性命威胁,逼我自废修为。

  我答应了。监正骂我为情所困,目光短浅,我并不反驳。在我人生最灰暗的时候,是她照亮了我的世界,她就是我的光啊。

  而后二十年间,我亲手杀了上官裴,借福妃案杀了国舅,断了上官家的血脉。前尘往事,也便一笔勾销了。随着权力的增加,我渐渐开始想着为大奉做些事,为百姓做些事。

  我以宦官之身屈居朝堂二十年,试图挽救這個江河日下的国家,渐渐的不去看她..........丈夫能许国,是幸事。

  說起来,终究是我对不起她。

  我原以为此生将孑然一身,直到京察之年,你的出现,让我欣喜,我终究是不孤独的,快哉。

  唯一的遗憾是,最后還是沒能听见你唱那首歌,很有意思的歌。不過我的人生有太多的遗憾,便不纠结這些了。

  愿,魏渊之后,大奉還有一個许七安。

  魏渊!”

  呼.......信纸燃烧,许七安张开手,让风把它带走。

  他在城头枯坐一夜。

  ...........

  黎明,第一缕晨曦照在荒凉的平原上,照在染血的城头。

  咚咚咚.........

  沉闷又响亮的鼓声回荡,苍凉的号角吹响,炎康两国的步卒再次攻城,黑压压的宛如蚁群。

  努尔赫加坐在马背上,

  大奉守卒惊醒過来,拎着武器就上了城头。

  靠着女墙休息的士卒,睡觉還握着刀,此刻纷纷醒来,脸上带着疲倦,眼裡燃烧着杀意。

  瓮城内,张开泰提着佩刀,大步昂扬的冲出来。

  迎面就看到一袭青衣,站在墙头

  這一刻,他险些惊呼出声,以为印象中那袭青衣活了過来。

  “许七安,你........”张开泰神色复杂。

  “不能再让努尔赫加他们登上城头,這样我們损失太大,根本守不了多久。”许七安沒有回头。

  這個道理张开泰当然知道,但不守,难道到城下死战?

  整整七万精兵,杀也杀到手软,更何况還有努尔赫加等高手。下城头只有死路一條。

  這时,他听许七安說:“我去,我去凿阵,這样能减轻将士们的压力。”

  张开泰大怒:“你疯了?”

  许七安摇头:“我沒疯,不但能减轻将士们得压力,還能鼓舞人心。如果可以,我会杀了努尔赫加。”

  杀了努尔赫加?

  张开泰觉得,他真的疯了。

  “身后是魏公的故乡。”

  他旋即补充了一句,让张开泰再也說不出话来。

  李妙真踏着飞剑掠上城头,面无表情,眉眼阴郁,她先俯瞰下方喊杀震天,冲锋而来的敌军。

  而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侧头,看向了站在女墙上的一袭青衣。

  “妙真,借你金丹一用。”

  他目光清亮,气质沉凝,眉宇间那股张扬的意气重现。

  李妙真瞪大了眼睛。

  身负天宗心法的她,清晰的感觉到,這個男人隐约间有了蜕变。

  李妙真愣愣道:“你........”

  他笑容璀璨:“我入四品了。”

  男孩要走多少路才能成长?也许是一生,也可能,是一夜之间。

  一夜入四品。

  四品的许七安有多强大?沒人知道。

  李妙真一瞬间视线有些模糊:“好!”

  失去金丹,对于道门修士来說,等于暂时了根基,失去了修为。

  再多的金丹,也敌不過他展颜一笑。

  城头上,爆发出一声意气张杨的咆哮:

  “大奉武夫许七安,前来凿阵!”

  大奉民间传說,银锣许七安,在云州独挡数万叛军,以一己之力平定叛乱。

  他岂能让百姓失望。

  天地间,一袭青衣吞下金丹,纵身跃下城墙。

  ..........

  PS:写了一個通宵,本来写了一万多字,后来感觉不怎么好,把稿子给朋友一看,两人商议了一下,刪除重来。

  于是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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