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赐婚
倪雪鸿从清早接到口谕入宫,一直候到近午,顾不得腹中饥饿,一颗心忐忑不定,坐立难安。
御前的宫女倒是還客气的,留她一人坐在此处,交代了稍候陛下接见,仍隔三差五地进来倒茶换水,颇为礼待,不见有什么异样。
只是她心中惴惴,却并不能放下。
“姑姑,”她恭恭敬敬冲那年纪轻轻的宫女道,“劳您帮忙问问,小儿怎么至今還不见回来?”
那宫女只笑笑:“奴婢也不知道许多,那大约是還在与陛下說话吧,倪大人不必担心。”
她讷讷地谢了,坐回椅子裡,面对着空荡书房独自发呆。
叫她如何能不担心?
昨夜宫宴上,恭王点了她的名,让倪欢上前請安,从那一刻起她就心知不妙,回去后担惊受怕,半晚上沒有合眼。
今日一早,见宫裡来人,要他们母子进宫面圣,她心裡就道怕是有祸事了。
她正夫竟還颇有些高兴,只以为是陛下转头想起倪欢,又觉得好了,想要纳入后宫做君侍——那個沒见過世面的蠢货。
皇帝册封君侍,要不然是看容貌身段入眼,要不然就是看重其背后家世,而她的儿子,哪一项符合了来着?
一见倾心就自不必說了,她早已看得出来,陛下对她的儿子,是半分眼神也给不了,陛下的全副心思,都系在那帝师苏大人身上,前阵子苏锦护驾受伤,陛下都心疼成什么模样了,眼神都恨不得像要吃人。
而身后家世,就更是无从谈起,上回陛下将她叫到宫中,留了一夜,意思已经极明白了。她先前糊涂,带着整個兵部站在恭王后面,狠狠地触了陛下的逆鳞,如今能留她一命,一顶乌纱,已经是格外宽宥,绝配不上与皇家联姻了。
她至今想起那一夜,仍然惊惶不安,冷汗连连。
她从前竟当真以为,新帝懦弱,凡事依靠帝师。如今看来,竟是让陛下给骗了,陛下的城府,实则深不可测。
這恭王的身边,她早已是一刻也不敢站了。只是昨夜突然闹這一出……
她擦了擦额上的汗,只是不知,陛下将她晾在這裡,反而将倪欢叫去那么久,究竟是何用意。左思右想,也不是好事。
“倪大人,想什么呢?”
门口忽然传来淡淡的声音。
她一抬头,惊惧不已,扑通一声就跪伏在地上,匆忙道:“陛下万安!臣参见陛下!”
楚滢竟沒让人通报,悄沒声儿地就走到了书房门口,她心事重重,一时竟沒有发现,這陡然就多了一项御前失仪的错处,雪上加霜。
楚滢扫了她一眼,径自走到御案后面坐下,“起来吧。”
“臣不敢。”
“朕今天的话挺长,”楚滢凉凉一笑,“倪大人要是喜歡跪着听,朕也不勉强。”
“……”
倪雪鸿掂量再三,還是哆哆嗦嗦爬了起来,俯首哈腰,“陛下有何训示,臣洗耳恭听。”
楚滢瞧瞧她,脸上挂着两分笑意,像是对她這般谨慎模样還比较满意。
“倪大人,”她闲闲道,“昨晚這演的是哪一出啊,给朕讲讲。”
不過一句话的工夫,倪雪鸿险些又跪下了。
“陛下恕罪,”她慌忙道,“昨夜恭王突有此言,臣也给惊住了,实是进退两难,绝不敢预先与她谋划啊。”
“哦?是嗎?”楚滢斜眼看着她,似笑非笑。
她刚擦去的一头汗,立刻又渗了出来,“求陛下明鉴,陛下上回已经敲打了臣,给了臣天大的恩典,臣再有几個脑袋,也不敢耍花样。”
她焦急难耐,只差赌咒发誓了。
从前她的确动過心思,想将自家儿子送进宫裡,塞到陛下身边,所谓两头下注么,陛下和恭王最后是谁能占了上风,還是未知之数,她只求无论是谁胜,她倪家都能保住一门荣华罢了。
为此,她還在太后面前吹過一阵风,确是心思活络了一阵。
但自从上回被陛下申斥了,她如何還敢动這般不切实际的念头,满心想的,无非是怎样既与恭王撇清干系,又不招致恭王的报复罢了,实在是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谁知昨夜,恭王不知为什么,竟突然在御前举荐她儿子入宫,這不是生生又惹了陛下的忌讳,将她们仍旧视作一党嗎?
這真是,跳进江裡都洗不清了。
她這厢急得心慌发抖,面前楚滢却只点了点头,“嗯,朕知道。”
“……”
她一时都唬住了。陛下竟這样轻饶過她?
回過神来,赶紧大呼:“陛下圣明!谢陛下明鉴!”
楚滢坐在御案后面,像是好笑似的看了她两眼,摇摇头,“你近来是如何面对恭王的?”
她哪敢怠慢,连忙道:“臣忠心于陛下,与那恭王再不敢有往来了。”
对面的头却摇得更厉害了,好像她很无药可救一般。
“知道嗎,她要你死。”
“……”
大冬天裡的,倪雪鸿方才還急得满头大汗,此刻却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水,心陡然间就凉透了。
“陛下,請,請您可怜臣。”她畏畏缩缩的,求眼前人明示。
楚滢倒也当真爽快,不与她打什么哑谜。
“你自从上次被朕叫进宫训话,就处处避着恭王,想与她划清界限。你知道她多少事情,如今要倒向朕這一边,你以为她能容你?”
楚滢笑得有些发凉,“你先前想让儿子入宫,她昨夜就成全你,替你开這個口。先是当众折辱苏锦,再是试图塞人进朕的后宫,你說,朕会不会以为,你上回在朕面前只是虚与委蛇,暗中還抱着她的大腿?”
“陛下……”
“朕一时不动她,還动不了你嗎?”
倪雪鸿膝下一软,顿时又跪下了,冷汗涔涔,“求陛下垂怜!”
前番陛下翻她的那几本旧账,她至今也捉摸不透,陛下是如何得知的。但其中任意一样摆到明面上,就够倪氏满门一夜获罪了。
楚滢淡淡看着她,“朕不過說說,沒打算动你。”
“谢陛下恩典,”她俯身叩了一個头,“但求陛下,替臣指一條明路。”
书房裡有一会儿沒有动静,她以额贴地,不敢抬头,直到楚滢的声音再度传来。
“明路么,你从前如何待恭王,如今便如何。”
“啊?”她猛地抬眼,错愕非常。
“好好抱着你那條大腿。”楚滢眼神冷冷的,忽地笑了一声,“等朕有事要办的时候,再吩咐你。”
“是,是,臣明白了。”
她点头如捣蒜,慌不迭地答应。
楚滢语气倒很缓和:“嗯,起来吧。”
她赶紧起身,道:“多谢陛下,若是无事,臣這就……”
“慌什么?”对面看她一眼,“還有你儿子的婚事,你打算怎么办啊?”
“……啊?”
倪雪鸿再度狠狠一愣,望着面前的少年皇帝,半天沒回過神来。
她突然恍惚觉得,眼前的不是一個稚龄少女,而是一個时值壮年的帝王,透過那双眼睛,正注视着她,几乎是以一种关心晚辈的口气,问及她儿子的婚事。
“這,這個,”她搓搓手,赔着一脸笑,“臣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无非是回去觅一户好人家,替他结亲。”
楚滢却一抬眉,“你那個表亲唐家,你觉得怎么样?”
她是云淡风轻,倪雪鸿却惊得下巴都快落在了地上。
這等事情,陛下又是如何知道的?
她是有一户远房表亲,有個女儿叫唐茉,生得倒是一表人才,這些年一来二去的,就与她的儿子渐渐生出了情愫。事情就在眼皮子底下,她這個当母亲的,心裡早有数。
但她嫌唐茉她娘于仕途上沒有出息,一向不赞成此事,毕竟她只得倪欢這么一個儿子,难得品貌不俗,自当是要与高门大户结亲,最好還能送进宫裡,在陛下的枕边吹风,要是這么稀裡糊涂地低嫁了,岂不是糟蹋。
這些家门裡头的事情,怎么還让陛下知道了呢?
她目瞪口呆,想到這一上午,倪欢都被陛下叫走,至今未归,只觉得极匪夷所思。
若要說透露,便只能是倪欢自個儿說的,别人可沒处知道去,难道陛下這般郑重将倪欢单独叫走,就是为了问清他心有所属,替他指婚?
陛下与她儿子素不相识,不過昨夜一面,为何這样费心呢?
她心裡不由暗骂儿子天真,险些要害死她這個老娘了。若是明知儿子心中有旁人,仍费心费力送到陛下的后宫裡去,這脑袋够掉几回?
“朕问你呢。”眼前楚滢见她愣怔,不由加重了语气。
倪雪鸿陡然回神,忙揣着小心道:“是個忠厚人家。”
“嗯,”楚滢点点头,“那既然男有情女有意,不如就嫁了吧,你就一個儿子,也别耽误了他。朕让人拟一份旨,给他二人一個脸面。”
金口玉言,帝王赐婚,既是天大的颜面,也是天大的推脱不得。
到了這一步,哪還管什么门楣仕途,倪雪鸿赶紧谢恩不提。
罢了,总归是知根知底,看着唐茉长起来的,虽是他们暗通款曲,令她恨铁不成钢,但好赖将来是欺负不了她的儿子,只是养了十多年的儿子一朝低嫁了,有些不甘心罢了。
只是她心底裡既惶恐不安,又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许多事情,眼前的這位陛下都像是快人一步,心裡跟明镜似的,丝毫都瞒不過去?例如她早些年贪赃的银两,例如她儿子的私情。
她活到如今這把岁数,竟看不透。
难道帝王還真是上天之女,能为常人所不能为?
楚滢看她怔怔的样子,摇了摇头,“你啊,想替家门挣脸面,也不必拿自己的亲儿子来挣,一入宫门深似海,好好的人硬塞进来,有意思嗎?”
她只能讷讷认错,一個劲儿道:“陛下教训的是。”
“嗯,”楚滢這才笑了一笑,“朕给你家安排一個别的脸面。如今火器厂不是快办起来了嗎,你那個女儿,要不要进裡面,跟着帝师和大将军做事?”
倪雪鸿一時間,竟不敢接這块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要是从前,谁和她說要她的女儿在两個男官手底下做事,她必是嗤之以鼻,但如今她可是看明白了,這两位在陛下跟前正得脸,也不是浪得虚名的花架子,而是真正的狠角色。
她近来一而再,再而三,将陛下给得罪成這样,陛下竟开恩给她的女儿一個好差事?
“陛下,”她赔着笑拱手,生怕這位陛下是忘了,赶紧提醒,“犬女不中用,科举数年,至今尚未上榜呢。”
“人不是只有读死书這一條出路。”楚滢皱皱眉,“你的女儿,于读书上是不怎么样,为人倒還老实肯干,要是能踏踏实实跟着学做事,替帝师和大将军分忧,将来未必沒有好去处。”
這话倪雪鸿可听得明白,陛下都把金饭碗放在她女儿头上了,她要是這還不接,简直就是不识抬举了。
她连忙叩首道:“臣阖家谢陛下隆恩!”
“行了,记着在恭王面前,便是你曲意逢迎,哄得朕开心,替你女儿谋了這個差事,你自己懂得分寸。”楚滢淡淡道,“沒事了,下去吧,朕让人送你儿子到宫门口等你。”
一夕之间全家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倪雪鸿,恭敬退了下去,走出老远,才敢抬袖擦汗。
她总不明白,這位年纪轻轻的陛下,私下裡发落她的时候,怎么与平日在苏锦面前如此大相径庭,其气势比起先帝,也完全可以比肩了。
她不由心道,若她是恭王,必不与這位陛下执意相抗。
而楚滢却只伸了個懒腰,搓搓脸,收去满脸沉沉威严,步履轻快地往桐花宫走去。
這会儿,想必苏锦是已经遣人将倪欢送走了,哎呀,一想到她家苏大人和她前世的君侍坐在一块儿,柔声细语地聊了一上午,她這心裡,别提多刺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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