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村民
原来是一個女孩,年纪很轻,瘦瘦小小的,当真只能說是個孩子。
方才被她不慎摔了的,是一筐灰白色的石头,细看之下,又有点像极粗的什么晶矿,有杂质掺在裡面,灰扑扑的。
“這是什么?”她顺口就好奇道。
旁边有一個年长些的妇人,就是刚才替女孩告罪的,忙道:“這是硝石,做火药用的。”
“哦。”她点点头,颇觉奇妙。
這东西,她前世也听說過,当时因为她思念苏锦,宫中来了许多异人方士,专门造了丹炉房,炼制各种丹药献给她。听說這硝石,也是炼丹中要用到的一环。
不過她向来只是听闻,从不曾亲眼见過,毕竟她是高高在上的帝王,這些东西,原是无须她知道的。
今生倒好了,這些前世虚耗在思念寄托上的东西,也算是用上了正途。
不過,這火器厂裡如何会有這么小的孩子?
“小妹妹,你多大了?”她上前和气道,“是在這厂裡做工嗎?”
对面细声细气:“是的,我今年十二了。”
她点点头,思量了片刻,“還是有些小了。”
叶连昭可靠,她是相信的,像掳掠少女做工,逼迫苛待一类的事,必不会有,但這年纪属实是小了一些,制作火药火铳,终究是有些危险的,留這么小的孩子,不大合适。
不料,那女孩像是察觉了她的心思,慌忙道:“姑姑你不要赶我,我会的可多了。”
大约是先前见過宫女来此处办事,见了她穿這等服色,就這样唤她。
苏锦和叶连昭同时看了她一眼,神情颇为一言难尽,楚滢倒是毫不在意,笑眯眯问:“哦?你都会些什么,說来听听。”
她原本只是安抚孩子,不想让她過于害怕,孰料這女孩却是一板一眼地答:“我会做火药呀,還有地老鼠、连珠炮、一串红、二踢脚,市面上见過的,我都能做得出来。”
這倒是把楚滢给說懵了,她颇为意外地打量了一番這小女孩,“你家是开烟花作坊的?”
“是呀,”对面乐颠颠的,“我娘和我大姨合开着一家,咱们村好几户人家都在裡面当师傅嘞。”
哦,原来還颇有些规模。
旁边那妇人亦帮着道:“是呀,小桃从小在作坊裡戏耍,本事也学来不少,别看年纪小,手艺可好了,還踏实肯干。”
话裡话外,都是在向她求情,想让這個女孩留下来。
這小桃仰头望着她,眼神干净诚恳,“姑姑,就留我在這儿做工吧,我奶奶身子不好,要钱买药,我在這裡能挣一些是一些。”
楚滢沒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家裡人呢?也在這裡做工?”
对面却摇摇头,“沒有,只有我。”
這是什么道理?
楚滢忍不住就皱了眉。
她還以为,是全家過来做工,带着半大孩子也就罢了,可是有什么理由,能让一家人开着小作坊,却将孩子独自丢到火器厂裡做工,挣钱给奶奶买药?這還是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了?
见状,一旁那妇人忙帮着解释:“她家裡女子都出外做活计去了,年前就走了,到现在也沒回来,她家裡弟妹都小,也只剩她還能顶一点用了。”
“這是做什么去了?”楚滢的眉头越发皱得紧。
有什么活计,值得阖家的妇人齐上阵,丢下老人幼子,一连几個月也不回家?哪有這样办事的。
那妇人一拍大腿,“說来也怪嘞,咱们那個村,除了种田,就会做個烟花,往常也就是临近年关的這一阵,生意忙些,也是冬天裡农闲,多挣些银钱嘛。谁知道去年秋天,高梁刚收,就来了一拨外乡人。”
“外乡人?”楚滢顿时眯起了眼,“什么人?”
“不清楚,她们只說,是在南方开厂子的,也做烟花炮仗,說是江南一带富庶,喜歡這些,能挣钱。她们眼前缺有经验的师傅,就问我們愿不愿意去做工,工钱优厚。愿去的,每家先给两吊钱。”
妇人咂咂嘴,“可惜了,那时候我干农活刚伤了腿,实在是走不成,這才沒去。這不,才听說朝廷的火器厂裡招人,就带着小桃一起来碰碰运气。”
她瞧起来竟還很有些遗憾的模样,感叹道:“当时跟着走的那些,到现在也沒回来,怕是南方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喽,挣大钱啦。”
“……”
楚滢扭头和苏锦对视一眼,从彼此脸上都看出了怀疑与震惊。
不会這么巧吧,這一段她怎么觉得,在哪裡听见過。
“叶将军,”她出声问,“我們上回去過的那個村子,叫什么来着?”
她当时只顾着苏锦的伤,天天小心伺候着他,心裡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是真忘了问大娘,叶连昭却是负责替她收拾摊子的,又出钱又出力,实打实地派两個副将在那儿帮了好一阵忙。
果然,叶连昭答得很干脆:“齐家村。”
“对,对,”小桃眼睛一亮,喜笑颜开,“咦,姑姑,大将军,你们来過我們村裡呀?”
“哦!我想起来了,”那妇人也跟着道,“村口大奶奶家,年前是收留了一对小夫妻来着,說是被山匪打劫了,還是一位叶将军的妹妹。”
她看看楚滢,再看看叶连昭,猛一拍巴掌。
“嘿!我竟沒有想到一块儿去。”她乐呵呵的,“咱们村可少来外人了,就是叶姑姑你吧?”
“……”
她见楚滢陡然呆住,露出十分理解的神情,“明白,明白。瞧我,就是嘴碎,這在外头当然不能显出是兄妹了,你们放心,我到别人面前半個字也不提。”
在诸人各异的神色中,“叶姑姑”只能干笑两声,只觉得身子从头僵到脚。
偏偏对面還热情得很,一個劲儿问:“你夫郎如今身子好了沒有?我都听大奶奶說了,那小郎君长得可好看了,人又温柔,对妻主是掏心窝子的好,可得好好治伤,别落下病根了。”
眼看着周遭众人埋头望地,脸一個個绷得紧紧的,叶连昭扶着额角背過身去,背影微微抖动,楚滢实在也是快绷不住了。
她扯着嘴角赔了两声笑,道:“放心,他一切都好,在家好好养着呢。”
随即又拍拍小桃的肩,“是個好孩子,好好干。”
转身一溜烟就往外走。
走到院子裡,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才觉得脸上热意稍退,不由得摇头叹息。堂堂一個皇帝,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苏锦走到她面前,定定地看着她。
模样像是想笑又想强忍,目中還隐约透出几分幽怨。
她回头看看,那班侍卫随从都是有眼色的,绝不来扰主子们的暧昧,都远远地躲开,闲逛的闲逛,活动的活动,只暗中守着沒有异常情况,对他们两人只作沒看见。
她便凑上前去,笑得有些甜,“她有句话倒沒說错,我夫郎可不就是长得好看,脾气又好,对我更好。”
苏锦平日裡听她沒正形,也是早已听惯了,无奈在大庭广众之下,仍是禁不住脸红。
“你再胡說,方才刚出宫就该把马车叫停,让你回去。”他低声道。
“苏大人害羞了?”
“你……”
“好嘛好嘛,”楚滢伸手悄悄摇他袖子,“我在外面不說,回去再說,行吧?”
正闹着,只听身后叶连昭的声音传来:“小妹,妹夫,行行好,這在人前呢。”
苏锦的脸立刻就更红了,目光猛地一闪。
楚滢将他往身后挡了挡,转身看着叶连昭大步流星,从远处走来,简直是哭笑不得。
“大,哥,”她咬牙道,“什么事?”
对面扬了扬眉,收了玩笑神色,“沒什么,我只是问问,你们觉不觉得,這齐家村的事,有些蹊跷?”
让他這样一提,楚滢的脸色也忍不住沉下来。
谁說不是呢?
她依稀记得,当时好心收留他们的大娘,也說女儿是跟着别人去做烟花,挣银钱了,她当时還颇为可惜了一番,心想技艺這么纯熟的工匠,要是能請到厂裡做火药就好了。
如今看来,這样一個小村子,村裡几乎所有会做火药的,竟是都被带走做工了,一去几個月,连過年都不见回来,可以称作杳无音信。
什么南方的厂子,有多大的生意,难道当地就沒有工匠嗎,偏要千裡迢迢从這京郊招募了匠人去做事?
他们做的,当真只是烟花嗎?
“你是不是在想……”苏锦望着她,低声道。
“嗯,”她点了点头,“那妇人和女孩,可知道那些村民究竟去哪裡做工嗎,再细问问呢?”
一旁叶连昭就道:“我刚才就追问過了,沒有用,她们只知道是南方,再往后也不知道了。都是庄户人家,出了京城這一带,哪裡都不认得。”
楚滢望了望天,舒出一口气。
也罢了,即便有猜想,一时也沒法应证什么,毕竟是在外面,许多事情還是不能细谈。
于是她只道:“沒事,那我們就先走一步了,這裡還是劳你多看顾。還有刚才那小女孩,替我给她两锭银子,让她拿去买药。”
交代完了,也就与苏锦一同上了马车回去。
坐在车上,她還要安慰苏锦:“也不一定就是我們想的那样,不過是猜测,不能立刻就說是与恭王在江州那档子事有联系。我让九离司传信给那边的暗卫,让她们仔细留心。”
苏锦淡淡笑了一下:“嗯,陛下如今确是事事处理得宜。”
车一路往宫裡走,正是黄昏时分,楚滢還有些饿了,想着快些回去用晚膳,不料走到半路上,却被人流拥堵住了,车行得极慢。
她忍不住掀了窗帘,看着外面人头涌动,呼朋唤友,像是看热闹似的,便问:“這是在做什么,今天有集市嗎?”
便是有,也不该是這個时辰啊。
驾车的宫女俯身下去,向路人问了几句,便回禀過来:“回您的话,是额卓部的使团进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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