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江州
楚滢坐在州府的官衙裡,面上带笑,对下首陪坐的中年女子道:“刘卿有心了。”
江州知州刘钰,年過四十,身形细瘦,长着张容长脸儿,像是個老实的文臣模样。
闻言赶紧拱手道:“陛下夸奖,微臣如何敢当。”
音调也低弱,脸上赔着笑,任谁来了,也不会以为她是個能翻起风浪的人。
楚滢摆摆手,神态潇洒不拘,“哎,刘卿何须過谦。此番本就是朕临时起意,要巡访江南,第一站就到你這裡,你们官衙上下都要准备迎驾,時間又不宽裕,也是辛苦。”
她扫一眼周遭,点点头,“能办成這样,朕满意得很。”
刘钰掀着眼皮,小心瞧她一眼,目中神色略有微妙。
嘴上只一味恭敬:“陛下御驾亲临,臣等安敢不用心?日子虽是略紧了些,府衙上下齐心,倒還勉强来得及。能得陛下一句高兴,臣等不胜荣幸。”
楚滢轻轻“嗯”了一声,将端坐着的身子松了松,径自取面前瓜果来吃。
她這番客套虽是有意卖傻,倒也不是虚言。
为着赶日子,不将恭王那私矿裡出的货给错了過去,她這回着实沒有给各司各部留下多少時間,几乎是刚下旨說要南巡,立刻就急赶着要出发。
寻常帝王出行,牵涉众多,单是打点车马行装、随扈人员,便要费许多气力,何况大楚朝廷的各部又向来是温水脾气,各项事务都要你推我搡几番,平白都能耗去许多时日。
這回乍然要他们紧赶慢赶,着实是忙得人仰马翻。
何况,楚滢不能将她的计划明言,只能一口咬定了,是她登基已近一年,想御驾出巡,去看看自己的子民和大好河山。
如此,朝中明面上不敢开口,私下裡却多出不少流言,說這位陛下前阵子看着,仿佛像個励精图治的模样,无奈年纪太轻,终究還是個爱玩的心性,此番体察民情是假,恐怕向往江南美景才是真。
为了一己之乐,便要劳动朝廷上下,且還像催命似的赶着要出发,属实令许多老臣摇头叹气。更有胆大的,到她跟前劝谏了几次,都让她不软不硬给挡了回去。
她们便一個個痛心疾首,俨然将這视作她昏聩享乐的开端。
连带着苏锦,也因为非但不劝阻她,還替她挡开许多质疑声,被诬为祸国奸臣,平白挨了不少骂。
“陛下,”刘钰觑着這位正吃时令鲜果的小皇帝,揣着小心,“微臣這几日来,都是自個儿私心裡揣摩着,伺候陛下瞧些名胜古迹,也不知能不能入得您的眼。陛下若有什么喜歡的,大可以交给微臣去安排。”
楚滢吐了個果核,有官衙裡的侍人上前来,递了帕子与她擦手。
那侍人年纪轻,生的是典型的江南模样,白净纤瘦,温温柔柔,尤其一双手,白得像玉兰花似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挑了挑唇角,将帕子還与他时,眼见得他伸手来接了,又暗中使力,额外将帕子在手上多留了一刻。
那侍人一拽,沒拽动,抬眼与她目光相接,脸顿时就红了,接過她抛到手上的帕子,默默福了福身,就退了开去。
“朕這几日,登高爬楼的也是不少,腿着实有些酸痛了。”楚滢靠回椅子裡,笑眯眯的,“是可以瞧些别的。”
刘钰的目光往方才那侍人退下的方向微微一飘,又收回来,仍是谦恭模样。
“咱们江南地界,别的沒有,唯独丝竹舞乐、戏曲评弹一类,還有几分名头。自然,与宫裡的乐师比起来,那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不過是有一個与京城不同的新鲜罢了。”
她含着笑,委婉望着楚滢,“陛下,可愿意赏光瞧瞧?”
“嗯,甚好。”楚滢哈哈一笑,眉眼裡尽是快意,“朕素来听闻,江南舞乐胜在婉约柔媚,更有吴侬软语,叫人心醉。便由刘卿安排吧,朕倒很想一观。”
刘钰诺诺应了,心底裡却升起两分笑来。
她初时受了恭王殿下的交代,听闻這位去岁登基的小陛下,近来颇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势头,大胆冒进,颇为难缠。
自打知道這位陛下要南巡驾临江州,她還很是提心吊胆,严阵以待了一番,毕竟她与恭王殿下虽是一條绳上的蚂蚱,這蚂蚱却也有大小,陛下一时之间不会动恭王,想必定会从她身上开刀。
要是她露出了什么错处,轻则丢了乌纱帽,重则下狱小命堪忧,那便是大大的不划算了。
可這几日她随侍在侧,留心瞧着,這位小陛下却委实不像個精明人儿,只知游山玩水,且四体不勤,走沒几步便道腿累,有一多半的路都得是轿妇抬着上去。
至于這江州地方的公务民情,像是半分也沒有兴趣的模样。
她方才有意试探,也不见這位陛下提些要看账本、粮仓一类的话,反倒是眼睛只往小侍儿身上瞟,她只提一句丝竹舞乐,陛下立刻就应得痛快,看那模样,像是正逢瞌睡便有人递枕头。
她不由心道,恭王殿下那一番提醒,实是言過其实,倒让她平白紧张了许久。
“是,這等事情,陛下便只管交给微臣跑腿。”她呵呵笑着,便要去提茶壶,亲手替楚滢添茶。
不料一提起来,手上却是轻飘飘的,已经空了。
她原有一個偏房小侍,随侍在旁,见状立刻上来接過去,曼声道:“這一壶茶也饮了三泡了,不若侍身去换了新茶来,奉与陛下,调一调口味,可好?”
刘钰便一同望着上首。
见楚滢点一点头,她就回身道:“好,那便快去换了来吧。”
說话间,還颇有几分自得,以为她這小侍机灵得很,懂得办事,在陛下面前很挣脸面。
那小侍不過片刻,就将新茶沏了来,一边道“侍身替陛下斟茶”,一边就上前去。
刘钰眼角余光裡瞥见,那日日跟随陛下身边的帝师苏大人,端坐郑重,眉目沉静,不见如何,心裡便道,這倒是罕见的沉得住气的男子。
她从旁人只言片语中早已听来,這位帝师,与陛下颇有一些不清不楚的事,据說能坐到今日的位置上,凭的也不全是真本事,只是至今還不過一介朝臣,终究沒能在陛下身边博得半点名分。
据她這几日亲眼所见,這位苏大人倒還是有几分较真的,陪同陛下游山玩水时少言寡语,并不如何热衷,反倒是回到府衙,便总变着法地向她要些账册、赋税、出入关卡的记录看。
幸好,陛下对這些事上毫无兴趣,自然也不会帮着他,如此,她便有底气和他打马虎眼,欺他对江州地界的事务不熟,面上仍是恭敬的,却只拿些无关紧要的打发他,便是叫他琢磨透了,也看不出什么不对来。
要不然,她還真怕恭王殿下那一档子事让他给抓出了什么关键。
她瞧着那苏大人,便忍不住摇头,心裡极是叹息。
好好的一個男子,偏要想不开,非得在政事上较什么劲儿啊,殊不知這天底下的男子,无论如何在外抛头露面,终究還是要嫁得一位好妻士才是正经。他有這等聪明,還不如多用一些在陛下身上,琢磨着如何让陛下将目光往他身上放几分。
却听那边楚滢道:“嗯,這茶不错,比刚才的還好些。”
她的小侍莞尔一笑,眼波盈盈,“陛下好品味,這是玲珑山上产的,最是清香甘甜不過,今年的年景又好,多少富户名士就惦记着這個呢。”
他又道:“不過,最好的還是在陛下宫裡呢,是山上那几棵几百年的老茶树出的,拢共也就那么些子,咱们大人可是一日也沒敢耽搁,忙忙地就献进京裡去了。”
刘钰听着,却是脑后猛地一紧,脱口就斥道:“陛下面前,哪裡有你多话的份儿?”
說着,也不容他辩,立刻就使了一個眼色,“下去!”
那小侍愣了愣,显见得有几分委屈,不知自己分明是在陛下面前讨巧,替她表功劳,如何就說错了话惹她不悦,但见她眼神凶狠,也不敢再留,连忙告了罪就下去了。
刘钰忙道:“底下的人不懂规矩,陛下勿怪。”
楚滢倒是面色淡淡,只一笑:“无妨,也不必叫他吓着了。”
刘钰见她神色如常,像是沒听出来,才敢松一口气。
怪她這小侍,平日在她跟前伶俐讨巧惯了,在陛下面前也敢多话,殊不知,那好茶她是急忙送进了京不错,却是半分也沒往宫裡献,而是都在恭王府裡头呢。
拢共就那么一点,恭王她老人家又难得有個看得上眼的东西,她可不得紧着伺候嗎。
這要是陛下较真起来,问宫裡如何沒见着,她今日這一关可真是难過了。
万幸,大约是宫裡头好东西也多,陛下享用不尽,一时半刻的压根想不起来,沒有与她计较的意思。
好险,好险呐。
她刚舒了一口气,想背過身去抹一抹额上汗,却忽听前头传来沉沉敲击声,“咚——咚——”敲得杂乱无章,却像催命符似的惹人心烦。
楚滢端着茶盏,凝神听了一耳朵,就问:“是什么动静?”
她心裡就暗骂,也不知是谁,早不来晚不来,净挑在今日给她找麻烦来了。
這便是衙门公堂门前的那一面登闻鼓。她在這知州任上,也快有十年了,远近百姓谁不知道,她最烦人敲這东西,有什么案情依着规矩陈上来便是了,平日裡几乎无人来触這個霉头。
今日却偏挑在陛下在时,来平白生事。
她既不能不答,又不愿多生事端,便想着讨一個巧,赔笑道:“陛下稍坐,微臣這就去看看。”
不料還未迈步,就听那沉默许久的苏大人道:“這是有百姓在击鼓鸣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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