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說书
坐在马车上,驾车的宫女依着规矩要问一声:“陛下,您看咱们去哪儿啊?”
话是這么问,她心裡却沒指望能听见回答。
這陛下自幼长在宫裡,规矩严得很,从沒听說先帝和太后许她出宫,她大约也就囫囵知道想听說书,但对城中的茶楼馆子,应当是一概不知的。
這不過是白问一句,她连后头给陛下推薦地方的词儿,都已经想好了。
然而楚滢却不假思索:“就去清平楼吧。”
“好嘞。”她利索答应了,吆喝了一声,就驾着马往前走,心裡道沒看出来,這位陛下竟是個懂行的。
苏锦坐在车裡,就略显意外地看了楚滢一眼,“陛下从前出過宫?”
可不嗎,上辈子溜达好多回了,基本都是和苏大人你约会。她在心裡說。
但在眼门前,還是不能這样认的,她从小的一举一动,宫裡有些年头的宫女侍人都清楚,很容易被拆穿。
因而她只嘿嘿笑着,胡乱搪塞:“沒有沒有,也是听人說的,說這家茶楼裡的說书很有名。”
苏锦点了点头,似不怀疑,只是打量了几眼两人身上的衣服,道:“今日在外,必不能以陛下相称。臣便唤您作小姐,如何?”
不好,非常不好。
楚滢在脑海裡想象了一下,怎么想怎么怪异。
“不要吧,听起来不习惯得很。”她摸摸鼻子,“我們就不要那么多讲究,简单地你我相称,好不好?”
苏锦却很坚持,“尊卑不可乱,臣既然担着帝师一职,更该以身作则,若轻易就弃了尊卑礼仪,又如何能教导好陛下。”
“……”
楚滢在心裡大声叭叭,你前世跟了我,躺在我身下喘息连连,该做的不该做的一样沒少,還为我怀過身孕,還真是以身作则,为人师表啊。
但脸上却是笑着的,還有那么几分不怀好意。
“苏大人,”她认真道,“你看啊,你长得這么好看,又气度不凡,出门在外,如果要扮作我的侍人,实在很难令人信服,反而引人猜疑。如果一定要突显尊卑的话……”
“如何?”
“那便扮作我的夫郎吧。”
“……!”
苏锦的脸陡然通红,飞快地别過头,轻声道:“陛下不要玩笑。”
“我沒有。”楚滢却格外较真,“你不觉得你长得很像嗎?”
“……”
苏锦极力面对着车厢壁,不看她,他身周的空气却都被带得热了起来,大约能把他自己给蒸熟了。
她心花怒放,乘胜追击,“我以前就想過,以后要娶怎么样的一個人当夫郎,却总想象不到。如今见到苏大人,忽然觉得和我的想象全都对上了。苏大人要不就陪我试试,走在你身边,整條街的女子肯定都很羡慕我,有這样俊美又才华横溢的夫郎。”
苏锦眼看着,她說得就要沒边了。
原来才华也是能单凭双眼看出来的嗎?
不過是想变着法地夸他,還夸得如此拙劣。
他耳根发热,声音却冷淡:“臣却不知道,原来陛下也有說书的天分。那我們也不必去宫外听了,這便回去吧,陛下给臣說一场就行。”
楚滢一缩脖子,不敢作声了。
好嘛好嘛,她怕了他還不行?
到得清平楼外,她率先跳下马车,回头将手伸给苏锦。
“臣……我无妨。”那人道。
她的手却固执地举在半空,“我知道你沒事,但是女子理当扶男子上下马车,這是礼节。”
苏锦望了她一眼,终究沒有和她辩,只是将手放进她掌心,只稍稍借了一下力,下得车来。
苏大人的手,既温暖,又修长,她握在手裡,只觉得一生一世都不想放开。
但唯恐再把這人惹炸毛,這豆腐她只敢吃了一口,也就罢了,探头往茶楼裡一看,人头挤挤挨挨的,似是比她记忆中的生意還要好上许多。
“怎么,今日是說到精彩桥段了,還是新来了好的說书娘子?”她随口问。
那驾车的宫女就笑道:“回您的话,都不是,而是快到中秋了,街上正有集市,這赶完集的人想找個地方歇歇脚,就都到茶楼来了。”
哦,原来是這么回事。
楚滢顺手摸了两颗金瓜子给她,“不错啊,机灵得很。你将车停好了,也要壶茶喝。”
說着,就进到楼裡去。
面对迎上来的小二,她显得很熟门熟路,“前面可還有好的座?”
“還有還有。”小二点头哈腰,打量着他们身上的华贵服色,“只是今日人实在多了些,沒有单张的桌子了,只能与人拼桌,不知道您二位愿不愿意?”
楚滢扫了一眼厅堂,人满为患,若說不愿意,后面也更沒有好位置了。
于是点了点头,小二便将他们领到正对台子的一张桌边坐下,并捧来茶单。
這好的座位,点的茶也是与寻常不同的,得是贵一些,因而许多人并不往這裡坐,但楚滢自是不在意的。
她极自然地就问身边人:“喝什么茶?還是碧螺春?”
苏锦沉默了一瞬,轻声答:“嗯。”
待小二走了,才道:“你竟连我日常爱喝的茶都知道。”
楚滢脑海裡的弦一紧,才发现前世对他的习惯過于熟悉,顺口就给带出来了,心說這可不能让苏大人以为,她成日留着心眼打听他的喜好,那還成什么了,意图不轨了這是。
她连忙道:“我平时去你那裡,见你总喝這個,就猜应该是喜歡,谁让你的喜好這么始终如一呢。”
苏锦点点头,倒也未說什么。
厅堂裡的人渐渐更多了,只见台上走上来一個花白头发的老太太,坐定了,将手中醒木一拍,就抑扬顿挫开讲。
這书是接着上篇說起,楚滢听她三言两语說了個前情提要,竟還是個爱情故事,說的是穷读书的娶了富家公子,又上京赶考。
這等故事流俗,难免也就是那么回事,她也沒有认真听,正好小二送了茶上来,就随口问:“如今秋天了,可有桂花糕卖嗎?”
小二也极热情,笑道:“哟,客官您是個懂吃的,有,有,這时节桂花最香了,用来做糕又甜又糯,最好不過。您要一份嗎?”
她点头应了,不出多时就端上来。
雪白的软糕,米香淡淡,其上点缀着一抹金黄桂花蜜,并几朵晒干了的花瓣,香气馥郁,格外喜人。
她扭头问:“你喜歡嗎?来一块尝尝?”
其实不必问,正是因为知道苏锦喜歡,她才点的。他爱吃什么,不喜什么,茶要放到几分凉才喝,她全都记在心裡,那么多年,从未弄错過。
甚至前世,她会按照他的喜好,一一对照着生活。他喜歡的,就是她喜歡的,好像把自己活成半個他的样子,就能把他找回来一样。
如今,這不就找回来了嗎。
果然,苏锦点了点头,拈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缓缓咬下,顿了顿方道:“我也很喜歡桂花糕,這家做得味道不错。”
楚滢只笑得轻轻松松:“哎,有缘,连吃都能吃到一起去,真是有缘啊。”
台上书正說到,那穷秀才进京,金榜高中,前途无量,有高官愿意把自己的儿子许配给她,她便看不上原配夫郎了,回去大动干戈要和离。
說书娘子讲得忽而凄惨,忽而愤慨,台下听众更是义愤填膺,纷纷附和:“不像话,太不要脸了。”
但也有少数自诩清醒的,拿腔拿调地叹道:“都說糟糠之夫不下堂,但人都是往高处看的,若是你们眼前放着前程美眷,又有几個能把持得住?”
她们兀自争辩,楚滢只摇头低声道:“能說出這话的,真是卑劣之极。”
苏锦便一眼瞧過来,“你也是女子,竟這样想?”
“女子又如何?人品贵贱,本就与男女无关。”她道,“贫贱时攀了高枝,得了原配夫郎的照拂,转头自以为有了大好前程,便想转身一脚踢开。這样的人,那公子已是错嫁了,如今趁早看清,和离了仍有自己的人生可以好好過,倒也是一件好事。”
苏锦望着台上,目光略空,神情似有怔忡,“如果是你呢,你会怎样选?”
“自然是选我的夫郎。”楚滢答得不假思索。
他却像是对這個故事格外有感触似的,沉默了片刻,又轻声问:“那假如不是在更好的前程和夫郎之间选呢?假如选了你心爱之人,你眼前拥有的一切,却会输掉九成,你還会這样想嗎?”
楚滢不知道,他這样心胸远胜常人的男子,为什么会突然如此在意這個問題。
但她仍是正色答:“人各有志,于我而言,心爱之人便是世间最珍贵,最不可替代之事。哪怕我所有的一切满盘皆输,只要他不嫌弃我,我是东山再起也好,贫瘠度日也罢,都很满足。但如果失去了爱人,哪怕坐拥天下,也了无生趣。”
她沒有說谎,前世,她有的是朝野上下的歌功颂德,和冰冷寂寞的宫室,唯独沒有了他。
苏锦的眼神闪了一闪,似乎要說什么,身子却突然被人一撞,不由自主地就向她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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