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糖人
“对不住,对不住。”那撞人的是個大娘,连连道歉,“今儿個实在是太挤了,不小心撞着了公子,实在是不好意思。”
苏锦在楚滢怀裡不动声色地挣扎了一下,试图坐直身子,道:“无妨,不必介怀。”
楚滢原是护他心切,要生气的,但见对方不是有意,道歉也诚恳,也就罢了。何况……
何况,给了她难能可贵的机会,能轻薄……不是,亲近苏锦。
她胳膊环在苏锦肩上,迟迟不肯拿下来,只觉得怀裡的人柔软又温暖,已经多年不曾這样抱過他了。
那大娘也是個自来熟,见他们举止亲近,笑眯眯道:“這是你家夫郎吧?真是一对璧人,天作之合呀。今日茶楼裡人太多,這样美貌的夫郎,是该护好了,别让我這等老婆子粗手大脚的,再给磕着碰着。”
楚滢怎么听怎么受用。
“我不是……”
苏锦刚低声开口,就被她截断下来,点头如捣蒜,“大娘說的在理,我一定记得。”
“……”
苏锦被她搂在怀裡不放,脸上红意顿起,抿了抿唇,忽然起身,“我不听了,先走一步。”
“哎哎!”
楚滢一路紧赶慢赶,穿過拥挤的人群,追着跑出去,在门外拉住了苏锦,气喘吁吁:“你,你是不是生气了?我只是怕与大娘解释不清,不是故意的。”
“我沒有为這個生气。”苏锦低声道,“只是人太多了,不自在。”
“好好,都听你的。”楚滢立刻狗腿,“我們不听了,随处逛逛,要是沒有好玩的,一会儿就回去。”
這人也沒有反对,二人便沿着街,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一路上,楚滢留心看两旁的摊位,却始终沒有看见像前世一样卖挂坠的,想来终究是不能事事都一样。但无妨,别的也有很多。
“你喜歡流苏坠子嗎?或者木梳、簪子?”她一路东张西望,一边在苏锦耳边念叨,“那边卖的小铜镜,看起来也不错。”
苏锦看了她一眼,略显好笑,“你這是在做什么?”
“难得出来一次,”她诚恳道,“我想买点东西送你。”
“不用,我对饰品玩物這些,并沒有什么爱好。”苏锦淡淡道。
许是看到了她若有所思,四处飘忽的眼神,又补充道:“文房四宝、日常用具一类,也一概不需要。你怕不是忘了,我住在你那裡,日常吃穿用度,都是你出。”
“……”
楚滢陡然噎了一下,就见眼前人神色淡淡,转开头去的瞬间,唇角似是飞快地笑了一下,带着几分促狭。
她心怀不甘挠了挠头,总觉得這一世的苏大人,好像是不如前世好对付了啊。
顾盼间,忽然瞧见了一物,她立刻来了劲头,“那這個呢?”
苏锦一回身,就见她快跑几步,站定在一個摊子前,像是有些赌气地望着他,“這個家裡总沒有了吧?”
倒的确沒有。
是卖糖人的,一個老婆婆正坐在后面,慢條斯理地捏,前面的架子上插着好几個,颜色鲜亮,惟妙惟肖。
“你要拿這個送我?”他走過去,微微笑道。
楚滢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了,盯着地上哼哼唧唧:“因为你說什么都不缺嘛。”
苏锦看着她的模样,倒也觉得有趣,心裡忽然软了一下,“那便這個吧,挺有意思的。”
“真的?”楚滢的眼睛裡立刻有了光亮,乐开花地对那老婆婆道,“婆婆,要两個糖人。”
“好嘞,”老婆婆慈眉善目,“要什么模样的?”
苏锦原是想着,从架子上做好的裡随便挑两個就行,横竖這就是讨小孩子开心的东西,也沒有多大的分别。
不料楚滢倒還挺认真,“什么模样的都能捏嗎?”
“你要說這天上的神仙,水裡的龙,那老婆子可捏不出来。”对面笑眯眯的,“寻常的花草鸟兽,人物脸谱,那是都沒有問題。”
楚滢一听来了精神,“那能照着我們俩的模样捏嗎?”
“行,怎么不行呢?”
老婆婆說着,手裡的糖块就开始翻飞,十指灵巧,让人目不暇接。
苏锦转头看着楚滢,声音低低的:“为什么非要是我們俩的模样?”
“因为是我送给你的呀。”楚滢昂着头,十分有理似的,“平常的猴儿啊鸟的,都太普通了,怎么能显出是我送的呢?”
他摇摇头,心說這是什么歪理,但也只能由得她去。
老婆婆的手挺快,不出一会儿工夫,两個糖人就捏好了,确实是還挺像那個意思,衣服样式花色都对,连身形都考虑到了,男糖人比女糖人高两分,摆在一起,的确是很般配。
楚滢笑眯眯地付了钱,举在手裡,怎么看怎么高兴。
“就這样喜歡?”他轻声问。
“是啊,”楚滢笑着,将其中一個递過来,“喏,分你一個。”
他接過来看了看,是糖做的女娃娃,圆圆小脸,黑发杏眼,虽然受工艺所限,相貌上并不能還原几分,但也颇为可爱。
只是嘴上却要道:“原来你就长這样?”
“怎么了,不像嗎?”楚滢晃晃脑袋,“我倒觉得還挺传神的。反倒是你的這個,差得远了些,哪怕老婆婆的手再巧,也捏不出你一分好看。”
“……”
听她用這样理所应当的语调,說這样腻人的话,苏锦的耳尖忍不住一热,沒有接她的茬,只问:“为什么是将你的糖人送给我?”
不料她一仰头,眼睛亮晶晶,“你是想听真话還是假话?”
這话问得。
他努力镇定道:“自然是真话。”
“因为我想把像你的這個,留在我身边。”楚滢捧着手中的糖人,眉眼弯弯,声音忽地放轻了几分,“這样,我就可以把你捧在手心裡了。”
“……”
苏锦只觉得胸中陡然有些难言,他偏开目光,不去看她喜上眉梢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像是很不解风情地随口玩笑:“我又不是什么小鸡兔子一类,捧在手上像什么话。”
楚滢却不知是沒听到,還是根本沒有理他的意思,只冲着他笑:“对了,你回头要是打算吃它,记得对我温柔一点,不要一口咬掉我的脑袋,记住了嗎?或者……至少别让我看到,太残忍了。”
說着,還作势抖抖肩膀,啧啧有声。
他哭笑不得地看了她几眼,真是,亏她想得出来。
“這么大一個糖块,吃到什么时候去?”他摆弄着手裡的小糖人,低声道,“回去后便找個地方摆着罢了,倒是你……”
他觑她一眼,微挑了眉梢,“该不会往后漏了功课,被我训的时候,就回去躲起来,一口一口咬我的脑袋泄愤?”
“噗……哈哈哈哈。”楚滢一個沒绷住,大笑出声。
果然,她的苏大人,在宫外头,不一口一個“陛下”的时候,就会有趣许多。
她装作沉思的模样点点头,“嗯,這倒是個好主意。”
苏锦看她的眼神,幽怨中又带着几分好笑,她嘴角的笑意就忍不住浮上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开玩笑的,”她轻轻道,“我不舍得。”
她举起手裡的糖人,对着阳光,眯了眯眼端详,“我要将它好好地存起来,陪在我身边,卿云殿很大,它可以永远放下去。”
苏锦看着她的样子,出了一瞬间的神,最终還是忍不住纠正她:“可是,糖也不能放太久,终究是会坏的。”
楚滢倒是一副很想得开的模样。
“世上有什么是不会坏的呢?”她望着糖人平静道,“卿云殿就修缮了多次了,大楚的数百年基业,总有一天也会江山易主。沧海桑田,水滴石穿,人生不過短短几十年,生如朝露,不知晦朔,但哪怕只有几十年的光景,曾经以为会在身边一世的人,也会突然有一天就不见了。”
“……”
“所以,能有多久是多久,只看眼前,不问来日。”她笑嘻嘻的,好像刚才那番沉重的话,不是从她口中說出来的一样,“如果嫌糖存放得不够久的话,那不如……”
苏锦望着前方熙熙攘攘的街道,并沒有来接她的话。
她落了一個冷场,却毫不受影响,反而靠近他身边,仰头看着他,“不如你在我身边,陪我长长久久吧。”
苏锦笔直望向前方的目光,突然颤了一颤,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插糖人的小竹签。
“你不說话,我就当你答应啦。”楚滢在他身边自說自话。
他犹豫了几番,终究是道:“我不合适。”
“为什么?”
“你身份特殊,還很年轻,往后你身边会有更相配的人。”
“你教我的书上,不是說,‘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嗎?”楚滢目光坦荡,“为什么要替我做决定?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你永远在我身边。”
苏锦低着头,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也不知是苦笑,還是无奈。
“你喜歡我教你功课,帮你处事,只要好好用功,我就不会走。”他轻声道,“回去以后,莫要再說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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