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章十
他擰開手電筒，回身想要拉我，臉色卻突然變得很難看。
我不解地看向他，剛想問怎麼了，就聽見自己開口後，只發出了難聽的“嗬嗬”聲。
張起靈伸手，從我身上扯下來好多棉絮一樣的東西，我震驚地看着彷彿煥發第二春一樣瘋狂生長的菌絲，突然明白了這東西的用處。
“這應該是用來防止張家人屍變的。”他微微皺着眉頭，快速撕扯着菌絲，“對活人無效但是對死人特攻，你中招了。”
他把我從棺材裏薅出來，我渾身軟綿綿的沒有一點力氣，好像真的變成了一具屍體。腦袋一垂下，我纔看到，自己裸露的手背已經變成了死寂的慘白。
不止如此，我甚至能感受到類似於頭髮一樣的東西正從皮膚往下紮根，又疼又癢的感覺讓我忍不住張口，又是一串難聽的“嗬”。
我:“……”好吧我還是閉嘴。
不過我還是陷入了沉思，明明是個糉子，早就喪失了觸覺的，怎麼會有疼和癢的感覺呢。真奇怪。
張起靈再次把我背起，甚至毫不害怕地又用繩子把我捆在他身上，然後才紮緊自己的褲腿和袖口，戴上手套和防毒面罩，全副武裝着推開了門。
門一開，上面就“撲簌簌”落下來好多白色粉末，他迅速躲開。然後走回去，推開另一個房間的門，把還在昏迷中的特派員挖了出來。
她情況不是很好，之前吸入的毒氣損傷了她的肺部，再加上躺在密不透風的地方，沒有足夠氧氣，她的臉色都有點發青了。
張起靈其實也不是完好無損，但他還是想把她也一起帶上。只不過沒等他決定，到底是找個板拉着她還是再找根繩子把她和我一起捆在背上，特派員就咳嗽了兩聲，醒了過來。
她一睜眼就看到我倆，正打算生氣，就看到了我。或許是我的樣子看上去真的很可怕吧，特派員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腳下一絆又跌回了棺材裏。
“啊！伏、伏靈同志這是怎麼了？！”她掙扎着爬起來，“是中毒了嗎？屍毒？難道是被棺材裏的屍骨感染了傷口？”
張起靈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她看上去有些緊張，但還是忍着害怕湊過來，“我、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得想辦法出去。”她看了我一眼，面露不忍，“伏靈同志是爲了救我們才受傷的，現在又中毒……對，我有辦法！”
說着，她從自己的包裏翻出來一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着很多東西，圖文並茂，一看就是非常用心整理過。
“這是之前我調查到的事情，按照地理特徵，張家古樓的頂部應該會出現在這個地方。”自言自語一般，她比劃着，自顧自分析了一通，最後下定結論。
“小張同志，我們得繼續往上纔行。”
張起靈定定地看了她一會，才點頭，“好。”
再往上，機關和下面差不多，也沒有再碰上什麼奇怪的事情。看來張家古樓最危險的東西就是密洛陀和那個毒氣機關了。
他們兩個着急出去，所以對周圍的佈局陳設都沒有細看，只是認真在尋找機關以及破解機關。反而是我，趴在張起靈背上，把每一層的佈局陳設都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最終，我得出了一個荒謬的結論。
我以前，應該是來過這裏的。
或者準確一點說，我是到過一個和這裏佈局很近的地方。
爲了驗證我的想法，我閉上眼睛，想象着最後一層的樣子，然後，我聽到了張起靈的聲音。
“不能繼續往前了。”
睜開眼睛，我心漸漸沉了下去。
面前的場景，與我想象的一模一樣——
那是一座精巧的小型閣樓。周圍沒有任何着落，下面只有一根深入地底的柱子，讓它如同空中樓閣一般，獨立於張家古樓主體。
它的四周深不見底，只有一座微微向上的吊橋將它與張家古樓相連。
更爲奇特的是，閣樓位於張家古樓頂層的最中心，按道理來說，支撐它的那根柱子的位置，應該是直上直下，穿透整座張家古樓纔對。
然而，我們從底層一路往上，根本沒有發現那根柱子的存在，也沒有看到這直徑差不多百米的深淵。
不得不感嘆，張家先祖設計機關的技巧實在精妙。
張起靈示警之後，表情凝重地看着那座吊橋。
那座橋是用鐵鏈和木板搭成的，因爲太過久遠，木板已經腐朽不堪，幾乎一踩就會碎掉。
如果僅僅是這樣，張起靈也不至於會露出這樣的表情，畢竟以他的身手，哪怕只剩一根鐵鏈他都能攀援過去。
他所警惕的，是橫七豎八密密麻麻圍繞在吊橋和閣樓周圍的細細絲線，那上面掛滿了精緻的六角青銅鈴鐺。人一旦觸碰到絲線、或者踩上鐵鏈，那鈴鐺定然會響起——
想也知道，鈴鐺如果響了，我們絕對不會有太好的下場。
張起靈解開身上的繩子，把我放下來擺正，然後他倚靠着深淵旁邊的欄杆坐了下來。從進山之後，他就沒怎麼好好休息過，如今到了古樓頂層，他也只是坐下來，沉沉嘆了口氣。
特派員在他旁邊坐下，也掏出本子和筆來，打着手電在那裏寫寫畫畫。似乎在計算着古樓突破山體的方位。
一時之間竟然是難得的安靜。
突然，我聽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爬行的聲音。
我第一反應是，莫非外面的密洛陀終於突破強鹼機關，進到古樓裏來了？
然後，一個渾身是血嚴重燒傷幾乎看不出原型的“怪物”從樓梯爬了上來。他的皮膚都被燒沒了，兩條腿也不知去向，只剩下兩條胳膊支撐着他，一路爬一路留下深色的痕跡。
他嗬嗬怪叫着，看到那個閣樓後，幾乎半瞎的眼中爆射出精光。
張起靈翻身站起，警惕地看向他。特派員也發出驚叫，“這是什麼怪物！”
“是領隊。”
張起靈沉聲回道。
那個領隊似乎有着非常深重的執念，讓他經歷了強鹼毒氣的腐蝕後，仍舊能夠忍受着烈火焚心的痛楚，從底層一路跟在我們後面爬到頂層。
似乎是剛剛纔注意到張起靈和特派員的存在，領隊暴露在外的眼珠子怨毒地看着他們。
“嗬……你們……阻攔……死……”一邊說着，他一邊在地上緩慢地爬動，嘴裏像唸經一樣喃喃着破碎的話，“最後……房間……永……生……”
特派員顯然不能接受領隊變成現在這幅樣子，她眼睛睜大，淚水就掉了下來。
“怎麼會這樣……”
張起靈臉色沒有變，他看向已經沒有人樣的領隊，道，“別再往前了。觸動鈴鐺，我們都得死。”
領隊發出一陣怪笑，突然不知從哪裏掏出來一把槍，對着張起靈就扣動了扳機，動作迅捷到幾乎沒有人反應過來。
然後下一瞬，血人就腦袋開花，睜大眼睛死不瞑目。
我看到了，是特派員對着領隊開的槍。
我靠在那裏，只覺得，我好像從未認識過這些人。
————
二十七、
領隊打向張起靈的那一槍，最終擦着絲線射進了另一邊的牆上。震動沿着絲線迅速傳播，在鈴鐺響起的一瞬間，張起靈伸出手，用兩根奇長手指夾住了絲線。
沒有響。
我鬆了口氣，目光轉向特派員，就見她吹了吹髮燙的槍管，神色自若地把□□收了起來。
見我緊緊盯着她，她還掛着淚珠的臉上突兀地露出一個笑容，聳聳肩，無奈道，“沒辦法，老劉叔已經被‘長生’衝昏了頭腦，如果他貿貿然衝上吊橋，只怕我們現在已經全軍覆沒了。”
張起靈對她的前後變化似乎並不感到意外，他淡淡道，“你不是張啓山的人。”
“當然不是。”
特派員捋了捋頭髮，乾脆拆掉了另一邊的辮子，讓頭髮完全散落下來。很奇怪，明明差不多的樣子，可是她此刻的神情，就好像換了一個人一樣。
看上去，此刻的她眉宇之間滿是英氣，應該是個巾幗不讓鬚眉的角色。
“重新認識一下吧，小張……不，族長。”她露出一個過分燦爛的笑容，“不才本名張和雲，曾經隸屬於‘棋盤張’一支，也是張家人。啊，可能現在不算了——”
接下來，她簡單進行了一下自我介紹。據她所說，大約五十多年前，張家出現了分崩離析的預兆，再加上當時的朝廷疲敝，外憂內患的情況蔓延到了整個張家內部。她的父母就是在當時選擇了離開張家本部，走上救國的道路。
後來她的父母死在了戰場上，還是個小孩的她被父母的戰友收養，自此她與軍界搭上關係。她出國留過學，後來回國後，就一直跟在養父身邊。
曾經她也特地調查過自己的家族，比張啓山起點高一點的是，她的父母曾經當着她的面講過很多家族的消息，耳濡目染之下，她也知道了在家族最動亂的時候，被推上族長之位的是一個孩子——雖然這個“孩子”的年齡跟她父母差不多。
當然，看來她知道的也不多，她的父母離開張家的時候太早，所以後來張家如何，他們都不是很清楚。她清楚的一點是——
“當族長也太慘了，而且還是不完整的族長。當時你應該拒絕的，不然也不用歷經艱辛回來找傳承了。”說着，她又看了看我，一臉痛惜，“居然還要搭上自己的長輩，哎。伏字輩誒。”
我暗暗鬆了口氣。之前忽悠張啓山的時候，我話都是真假混雜着說的，沒想到當時用作藉口的“傳承”真的確有其事。
不過——
我睜大眼睛，輕輕碰了碰張起靈，他微微點頭。
她看向被絲線和青銅鈴鐺交錯保護起來的閣樓，有些躍躍欲試，“族長，要不，我們進去看看吧？”
張起靈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個房間，沒有人能活着進去。”
“但你可以啊！”張和雲顯然十分信任他，“而且如果你不能進去的話，就不能獲得完整的傳承，張家還是要完蛋。你這次混進張啓山的隊伍跟着進來，目的不就是這個嗎？”
“……”
見張起靈沒有說話，她笑了笑，當他默認。
我有些訝異，卻也瞭然。想不到她的勢力竟然能滲透到張啓山那裏。
她嘆了口氣，“其實我一開始根本不想來的。我的父母在世的時候，經常告訴我，張家本家是一個喫人的地方，讓我千萬不要回去，不要和張家扯上關係。”
“但這次，我有必須要來的理由。”她看向張起靈，十分真摯道，“我不會干擾你的傳承的，我進去，只是有想要知道的事情，答案就在那裏面。”
張起靈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俯下身將我重新背起，張和雲臉上露出喜悅的表情。
只一會兒，就轉換成了疑惑，“誒？族長？那是相反的方向！誒誒？你走錯啦！喂——”
她追上來，不可置信道，“你都走到這裏了，只差一步就能進去，你真的就、就這樣輕易放棄了？”
張起靈腳步都沒頓一頓，繼續往前走，張和雲喊道，“你知不知道！張啓山還派遣了第二支隊伍進張家古樓？！如果我們這一隊失敗，他們會踩在我們的屍骨上進那間閣樓的！”
張起靈回頭看她，“那是你的事情。”
張和雲:“……”
她咬了咬脣，“你就不怕張家的傳承被張啓山得到嗎？！”
“那個房間被青銅鈴環繞，沒有人能活着進去。”張起靈冷冷回道，“你應該知道六角青銅鈴的作用，不想死或者變成瘋子的話，就不要碰它。”
很明顯，要進那個閣樓，除非在不觸動鈴鐺的情況下把所有的線都剪掉，或者手臂夠長能夠伸出手去繞過絲線把所有鈴鐺都捏碎，實在不行讓這樓全部泡進水裏，否則只要她踏上吊橋，就一定觸發六角青銅鈴鐺構成的機關。
——事實上，這個特殊機關幾乎能阻擋所有人，身手不凡的張家人也不例外。更何況，張和雲並沒有經歷過張家的訓練。
她不想死，但也不想九死一生進來之後什麼都得不到就離開。
“那她呢？”張和雲指向我，“伏靈前輩變成了現在這幅樣子，你覺得，除了張家古樓，還有其他地方能救她嗎？”
“有。”
他話音很堅定，我想起來，他說的可能是我的墓——畢竟能養出我這隻大糉子，要麼是那個墓穴風水好，要麼是那副棺材的材料特殊，總之，應該能解決一下這奇怪的菌絲。
“張起靈！”張和雲似乎有點走投無路了，她聲音尖銳地喊了他一聲，然而張起靈並沒有回頭。
“對不起，我真的真的必須要進去！”
我聽到她聲音在顫抖，話音未落，槍就響了，有什麼東西瞬間破開了我的身體，我甚至聽到了鏗的一聲。
我被打中了。
張和雲劇烈喘息着，露出一個笑容，“就算有其他地方可以救她，也趕不及了。你們不得不進——”
她的聲音一下子頓住，張起靈捏住了她的脖子，我看不到張起靈的表情，但我知道，那一定不好看。
——因爲張和雲彷彿看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
她掰住張起靈的手臂，艱難道，“我……知道，張家古樓……有一副……特殊棺材……”
張起靈鬆開手，冷冷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張和雲。她咳了兩聲，勉強笑道，“放心，我計算過角度，特地避開了要害。她——”
她的聲音突然頓住，表情驚恐地指着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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