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除灵师·一(修)
這是间狭小的、只开了一扇小窗的房间,照进来的光线落在佛像上,让佛像恍若怒睁着圆目。昏暗之中,几座牌位前,有佛香的青烟升起。
一個衣着朴素、面容消瘦的男人哭泣道:“涂天师,求求您救救我們吧
“我們家闹鬼,已经有大半個月了。我們一家人,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好几次差点连命都沒了……”他哭诉着,神情憔悴,“我們一家老老实实,祖辈从未做過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知道怎么,就被孤魂野鬼缠上了,請過好多次风水师,‘那個’也不肯走,還是老李介绍我請您的……您就救救我們吧
站在他面前的,是個身姿颀长,高高地束起马尾的女性。她神情冷淡,只是冷冷打量了男人一眼,道:“实话呢?”
“我、我沒有說谎。”男人說,“涂天师,您看,鄙人是挣了点小钱,但也是一直都勤勤恳恳、生活朴素,每年都做慈善……真的,我真的不敢骗您埃”
涂无忧笑:“它不是那么說的埃”
“……它?”
男人顺着涂无忧的目光看去,却看到自己身边只有空空一片。
“您……您别……”
他想笑一笑,却被涂无忧那双浅色的、玉石一样发亮的眼睛吓了個哆嗦:“您——”
涂无忧道:“你不认识她嗎,于老板?”
“金阳地产开发又停工的楼盘,五十多户业主,倾家荡产买到了你留下的烂尾楼,又维权无门,最终選擇跳楼造势的王女士,你不记得她嗎?”涂无忧說,“她還是你们业主委员会的代表呢。”
男人身体僵住了,面色逐渐变得惨白。
“她是這么告诉我的。”涂无忧說着,向男人身边的虚空点点头,“她說的对嗎,金阳地产的于老板?”
“她……她在我旁边?”
男人的脸因为惊恐而完全失去了颜色,他僵直着脊背,不敢去看那個方向,“一直……都在?”
忽然,他整個人垮塌了下来,跪倒在地上,崩溃地向面前的通灵者求救。
“求、求求您……天师,求求您救救我……我、我這么些年,還是攒下了一笔小钱……如果、如果天师能救我的话,我什么都可以给您……”
涂无忧向后退了一步,避免被男人碰到自己的衣角。她俯视着男人的脊背,又看看怨灵的方向,好似在考虑着什么。
忽然,房间的门被“砰”地打开了,撞进来的,是于老板的儿子,一個粗壮肥胖的青年。
“爸1他一进来就大叫道,“你又弄這些神神鬼鬼!她一個女的懂什么,就是看你信這些,故意說来骗你的,你也真信!咱们家怎么样,有心人一查就知道了,李叔也真他妈的,介绍人来坑咱家——”
說着,他就去拽自己父亲的胳膊。于老板慌忙想训斥他,却被涂无忧打断了。
“嗯,不错。”涂无忧說,“有心人都能查到嘛,是不算什么秘密。”
她咧开嘴,一笑,“那,我說点是秘密的,怎么样?”
“這位——小于先生,你不是你爸亲生儿子,這你知道嗎?”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的表情,“啊,看来是不知道了。”
“是這样,咱们于老板呢,弱精症,怎么都沒法让你妈妈怀孕,在你之前有過一個,沒几個月就流产,后来就再也怀不上了。于老板好面子,对家裡說是你妈妈的問題,才在外面抱养了你。”涂无忧笑,“是這样嗎,于老板?”
于老板的儿子,已经彻底呆住了。闻言,他猛地转過了头,去看自己父亲的表情。
而男人的嘴唇颤抖:“你……你……”
“你背上那個小婴灵說的。”涂无忧說,“啊,它還太小了,你应该感觉不到吧?不過呢,等到王女士的怨灵越来越强,你的灵场也越来越弱……那個时候,你大概就能看到你心心念念的宝贝儿子了吧。”
她笑,“惊不惊喜?王女士不愧是销售岗,买一赠一,多有创意埃我也還是第一次见呢。”
等到向恐惧得涕泪横流的于老板交代完所有需要的布置,带着酬劳悠悠闲闲地回到山脚边时,天已经有点黑下来了。
她们的师门在一片大山中。山脚下不远处,坐落着一個小镇。穿過這座小镇,再走上一段路,就能进入她们所布下的法阵当中。
涂无忧在镇子中穿行着,不断有人向她打招呼。
“涂天师1经营着熟食铺的婶婶向她招呼,手脚利落地收拾着,很快塞给她一袋打包好的卤菜,“拿回去吃
沒等涂无忧拒绝,她就又說,“我這快关门了,正好還剩一些。上次涂小天师還特意来呢!她可喜歡我做的鸡鸭卤了,拿回去拿回去,你们一起吃
涂无忧只好道了谢收下。
经過一户人家时,她看到院外栽着的、那颗高高大大的柳树,向她晃了晃垂下的枝桠。
涂无忧就笑:“好埃”
她三两下爬上了柳树,在一根伸出的枝干上稳稳当当地坐好了。
一枝生着嫩芽的枝條探到她面前,好似有些疑惑地晃了两晃,又很快缠住了涂无忧伸出的手指。
“对呀。”女孩就笑,“是我。”
“你好聪明哦,小柳。”
她這时候說话的语气,就与在于家祖先堂裡时一点也不一样了。
這颗大柳树,生长在布满大阵的山脚下,日日夜夜汲取灵气,也逐渐生出了一点灵智。属于植物的感知,让它很快发觉了面前人魂魄的气味,不是涂无忧,而是另一個人。
“說起来,”這個“涂无忧”就笑,“我還不错吧,书书?是不是很像大师姐?啊,不過,你有见過我大师姐嗎?如果沒见過的话,今天晚上回去,刚好……”
她是涂无忧的师妹,被称为“涂小天师”的涂南南。
說着,女孩手指微动,撤去自己身上的法诀,恢复了原本的样貌。她比她的大师姐更要矮上一点,圆圆的眼睛,脸颊也是圆圆的,双目是浅淡而通透的玉色。
她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笑起来时像是小太阳一样。
柳树伸出几根枝條,在它枝干的下面编成了像是座椅一样的形状。缠着涂南南手指的枝桠晃了晃,像是示意一样。
“喔1涂南南开开心心地弯起眼睛,“秋千嗎?”
她松开手,让自己跌进那個看起来很纤弱,实际上却坚固无比的枝條的座椅裡:“谢谢你哦,小柳。”
涂南南正晃晃悠悠地在秋千上荡着双腿,忽然听到了一個声音:“涂南南,你……”
“书书1涂南南惊喜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不理我的。”
“书”說:“……别叫我這個。”
涂南南撑着脸,笑眯眯问:“叫你什么?”
“……”
面对糖衣炮弹的引诱,“书”仍然拒绝去說那個违背人设的羞耻叠词,只是硬梆梆地转换了话题:“……所以,今天的事……你沒有看到什么婴灵吧?”
“对呀。”涂南南笑,“前半部分,是王女士的怨灵告诉我的。后面嘛,我自己猜到的。”
“怀孕的时候,哪有什么婴灵呀。還只是胚胎呢。”
“书”问:“……你怎么猜到的?”
“于老板他爸爸,找我师父看過他的病,就是无精症。我记得那個名字。”涂南南說,“染色体基因問題嘛,用方法勉强有孩子了,也会遗传的。至于其他的,就是纯靠猜了嘛,反正差不离都是那种故事……”
她笑起来,眨眨眼睛,声音裡有点小得意,“阿书,我聪明吧。”
不過,那位业主的怨灵,并不是骗人的。也正因为這样,涂南南才交给了于老板那么多布置的方法。只不過,那不是驱逐和消灭的灵体的方法——而是恰恰相反。
涂南南施了法诀,确保王女士的怨灵不会彻底丧失理智、无差别地害人。這样,等到那些风水阵生效,王女士的执念消失,她就自然会离开了。
“书”一时无言。它又停顿了片刻,才又說:“所以,涂南南,对于剧情,你有什么打算?”
——“书”,是与她捡到那個剧本同时,出现在她脑海裡的声音。
那是本挺奇怪的书,灵异背景的耽美故事,主角受【庄祈白】是個突然有了阴阳眼的大学生,心地正直、身怀异血,总能够化险为夷,攻【胥飞舟】则是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神秘男子,個性冷酷,却会在暗地裡保护受。他似乎有什么特殊身份,却隐藏在奇怪的断章和模糊文字裡看不清晰。在相处的過程中,两人互生情愫。
涂南南的名字,也赫然出现在其中。
故事裡的“涂南南”,是個讨人厌的炮灰女配。她徒有天才之名,娇生惯养,被师门上下纵容得刁蛮又任性。当时,多個门派被聘請解决一座办公楼的灵异,主角二人也在其中。“涂南南”对攻一见倾心,几番为难主角受。她在危难时为其所救,却毫不领情,竟然還动了陷害的主意,最终却害人不成反害己,轻易在凶宅之中送了命。天才之名,自然也随之破碎。
再后面的纸上,就只有一片空白。
按剧情,涂南南应该会被交付一個在隔壁市办公楼的凶宅委托。只是目前,她還沒有听到类似的消息。
“嗯……打算。”涂南南說,“我沒有什么打算呀……应该還沒到剧情的时候吧?什么符咒啊灵器啊,到时候准备就好了。我好像沒有什么可打算的。”
“书”還想說什么,却忽然听到有人在叫她们。
“涂天师是嗎?”是個老奶奶的声音,“涂天师来啦?快快快,怎么不进来呀。”
“哎1涂南南就应了一声,她重新掩做涂无忧的样貌,和柳树作别之后,从树上跳下,“就来了
這家的奶奶本想留她吃饭,還是涂南南說自己要回去和师妹师弟一起吃,這才作罢。
奶奶打量了她身边片刻,有点可惜地问:“涂小天师怎么沒来啊?”
“她啊,”涂南南装模作样,“她又淘气,我罚她在家抄书来着。”
闻言,奶奶就乐了。
“您也别对她太严厉了。”奶奶說,“涂小天师和您小时候挺像的,是有点淘气,但平时也老帮我們……哪找這么好的小孩儿埃”
涂南南就暗暗向“书”翘尾巴。
“正好,我家刚炖完酱牛肉。”临走,奶奶又拉着她的手,“来来来,我给您装一点带回去,晚上一起切了吃。”
“哎呀。”涂南南嘴上說,“這不好吧,太麻烦您了。”
然而,她已经笑眯眯地又走回来了,很主动地去帮人家找袋子打包。
“這碗,什么时候下来,帮我带回来就行。”奶奶說,“趁热吃!這牛肉热着最好吃了,涂小天师可喜歡我這口了。”
“哎,好。”涂南南就笑,“多谢您啊,奶奶
等她带着大包小包来自长辈们的爱回到山上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大师姐大师姐1涂南南风风火火地冲进门,“大师姐!大师姐
涂无忧从一扇房门裡探出头:“哎!怎么啦,南南?”
“奶奶家的牛肉1涂南南大声道,“冷了就不好吃了,你快過来
涂无忧走過来,敲她一记。
“小馋猫。”涂无忧笑,“顶着我的样子,到处骗吃骗喝。奶奶是不是又把你好一顿夸?”
涂南南就“嘿嘿”地笑起来。
“行了,拿了碗筷,去餐桌坐吧。”涂无忧打发她,“忙活一天也累了。等你三师兄把饭菜端過来,咱们就吃饭了。”
她又揉了两把涂南南的头发,說出了剧情中的那個地点:
“等吃完了饭,這有個委托师姐和你說一下。有個办公楼,就在隔壁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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