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除灵师·二(修)
昏暗阴冷的大楼,一行人在长长的走廊中穿行。
在一众人中,涂南南看到了自己。
长发娇娇柔柔地披散在肩上,穿着不方便活动的裙装。盛气凌人地抬着下巴,嘴角带笑,眼底渗着一股恶毒。她就以這样一副标准的、属于反派角色的嘴脸,亦步亦趋地跟在那個叫胥飞舟男人的身旁。
那個人的样子,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個女孩,那個——那個她自己,就這么走在這支队伍裡,涂南南看着她不断口出恶言排挤另一個青年,试图让她所看上的男人意识到自己的魅力。
自己的攻势不断被胥飞舟无视,而对方却对同行的青年照顾有加,让這個“涂南南”脸上露出几分错愕和愤怒。
女孩驱鬼的技艺并不精湛,又好似毫无经验,她在遇到了怨灵的第一瞬间,竟然怔在了原地,险险被青年救下。然而,“涂南南”不但毫不领情,反而羞恼于自己的出丑,想到了更恶毒的主意。
她找到那個怨灵盘踞的房间,支走其他人,打好了算盘,想要将青年陷害在此。却不想,在充满恶意地笑着,准备离开房间时,她身上散发的恶意触动了屋中的怨气。
一时不察,“涂南南”被走廊裡积蓄的黑暗吞噬。一切悄无声息。
尽管有“天才”的名号,女孩的招式却十分生疏,纵使倾尽了全力,在怨灵的领域之中,也几乎沒有反抗的能力。
却偏偏她有一双天赋异禀的眼睛,蕴含无穷的灵气,黑暗裡,贪婪的怨灵一拥而上,想要瓜分那些力量。
有怨灵剜出了她的一只眼睛,還想再动手,却看到那個房间的门已然打开,黑暗中盘踞的、怨灵无形的手,抓住了涂南南的头发。它只好遗憾地退离。
眨眼间,更多蜂拥的手臂伸出,拽住了涂南南的肩膀、脚踝、胳膊,将她一点、一点拖进黑暗裡。
鬼怪只剜出了涂南南的一只眼睛,而剩下的、那只天赋异禀的眼睛,让涂南南仍能够清晰地看到這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恐怖景象。
女孩仅余的一只眼睛几乎快瞪出眼眶。
“不要——!不要!!
血泪沿面颊流下,她尖叫着,紧紧捉着门框的手指上,指甲已经全掐断了,披头散发,面目绝望而狰狞,恍如恶鬼,“救命啊!
然而,为了陷害青年,她早已经支走了所有的人。因此,也沒人会听到她的呼救。
怨鬼蜂拥的手将她向后拖,黑暗沒過那只拼命地伸长着、沾满了血污的手。绝望目光的注视下,门在涂南南的面前“砰”地合拢了,将一室的黑暗隔绝。
“蔼—!
——梦的惨叫声裡,涂南南惊醒過来。
她猛地坐起来,下意识去摸自己的眼睛,摸到两只眼睛都完好无损,沒有血,也沒有眼泪。
……但是,但是,梦裡的疼痛和惊惧感,還有那些咀嚼和撕扯的声音,仍残留在涂南南的身体裡。
她瞪着室内的黑暗,好一会儿才缓過神来。
“阿书,”涂南南轻声說,“梦裡的是我嗎?……看起来像個假人。”
“……那是剧情內容。”“书”只是說。
“是嗎。”涂南南应了声。
一时,在室内的黑暗裡,沒有人說话。涂南南沒有去开灯,只是望着黑暗,安安静静地坐着。
“阿书。”忽然,涂南南說,“……梦裡,很疼。”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听到“书”的声音。
“书”說:“……以后不会再有了。”
不知道怎么,涂南南直觉它說的是真的。
涂南南能够感觉得到,這個梦并不是“书”让她做的。
沒有任何力量干涉她的梦境。這就只是涂南南在反复看過剧情、又遇到剧情中的节点后,所做的一個梦罢了。
不過,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了。
之前,涂南南就隐约觉得,“书”对待自己,似乎有种超常的照料。现在看来,应该不是错觉。
不過,既然“书”一直在掩饰這一点,她也就不要拆穿好了。涂南南想,于是,她只是抖开被自己在梦魇裡无意识揉皱的被子,重新躺了回去。
“那。”涂南南說,把自己好好埋进温暖的被子裡,“阿书,晚安。”
這個晚上過去后,就到了剧情裡那天——与主角们会面的那天。大概是她這几天還是表现得有点反常,大师姐意外地特别放心不下,要不是涂南南好說歹說劝了一阵,她就要自己陪涂南南一起来了。
尽管是這样,她也還是委托了崔仙来照顾涂南南。
——說是照顾,其实就是陪涂南南坐一趟火车,把她送到和其余人汇合的地方。
崔仙,也是除灵师,隐居在闹市中,她们师门的朋友。
就像是大师姐一样,崔仙也从未在剧情裡出现過。這也是让涂南南觉得奇怪的地方,要是读起那個故事来的话,只会觉得涂南南是师门唯一的女孩,也沒有女性的朋友。
想着,她似乎是表现出了几分恍神,被崔仙察觉了。
“南南?”崔仙說,“沒睡醒的话,還得有一会儿才到呢,再睡一会儿嗎?”
涂南南摇摇头。
崔仙就說,好。
她也說,可以和涂南南一起去。
“无忧可担心了,嘱咐了我好几遍。”崔仙反复问她說,“南南,真不用我和你一起嗎?”
“真不用。”涂南南向她笑,“谢谢阿仙姐。”
崔仙伸手揉揉她的头毛。
“真好,”她喟叹了一声,“真羡慕无忧,我也想要個小师妹……要不等干完活,南南你先别回去了吧?和我回家待几天,好不好?咱们不管你师父师姐了,那山裡有什么意思嘛,阿仙姐带你去玩。”
涂南南就笑,說好。
她也希望自己還能活着回来。但以防万一,涂南南還是给了崔仙一個叠好的纸符,拜托她带给大师姐。等到了设定好的時間,符上的禁制会自行打开,那裡面,是一封简单的遗书。
說实在的,她也沒什么后事好收拾。顶多是告诉师父师姐她们,不需要为她报仇什么的,离主角二人越远越好,别惹麻烦上身,這样,也就足够了。
下了车,崔仙一直送她到一行人约定汇合的广常
远远的,涂南南便看到那六七個人裡,站着的那两個男性。
白色衬衫,戴美瞳掩盖自己眼睛异色的男主角庄祈白,和他身旁一身黑衣,面目冷峻的第二主角,恶毒女配喜歡的人,胥飞舟。
其余的人,也都来自不同的道门,彼此之间或多或少相识。此刻,他们一行人似乎在說着什么,气氛微妙。
涂南南知道,是有人看不惯庄祈白這個既无资历,也无背景的新人,就夹枪带棒地說了他几句。书裡写道,庄祈白生性温和,不愿和别人起冲突,只避其锋芒。而說话的方道长,在后续的剧情裡吃到了教训,因为被庄祈白帮助,而对其心悦诚服,還成为了他与胥飞舟的一份助力。
……這意味着,剧情开始了。
“崔前辈1很快有人注意到她们二人,热络地招呼起来,“小子三光门赵郃,之前的事,多亏了前辈照拂。要不是前辈,我兄弟几人,恐怕……”
崔仙只淡淡“嗯”了一声。
在外人面前,崔仙全沒有对她们的温柔可亲,俨然一副世外高人的冷清高傲模样。
那方道长說:“崔道友身边這位,就是正大宗的道友吧?”
涂南南于是就摘下墨镜,向几人招呼。
见状,男人又奉承道:“涂小道友!久闻大名,果然是天资卓绝,英雄出少年啊
崔仙不說话,也不离开,只站在涂南南身边,支持的态度不言而喻。
他们在那你来我往地闲话着,涂南南忍不住出神。
就在刚刚,她摘下墨镜后,胥飞舟那裡便投来了打量的视线。只轻轻一眼,却让她下意识觉得不舒服。
……那不是对人的态度,而好像是在审视什么物品一样。
只是,对于几人见面這段,书上只一带而過,涂南南一时也猜不出什么来。
還有,另一道仿佛对她不喜的目光,来自一行人中,转眼便不见了,像是個错觉。
涂南南向那边望去,只看到一個高個子的女人。
不……涂南南回忆起自己整理的內容。她可以肯定,那不是错觉。
那是——主角第一次同行的伙伴,后来团队的一员,除去母亲、亲姐之外,他们身边唯一正面的女性角色,彭胜男。
书裡写,這個短发女人是【假小子一样的個性,火爆又干脆,从小就和男孩混在一起。虽然身为女人,却有不输于男人的能力】。在故事裡,彭胜男就不喜歡恶毒女配涂南南,厌恶她的矫揉造作、小肚鸡肠。
那人大概,就是彭胜男了。
几人闲话了一阵子,也打算动身。涂南南叫住了崔仙,向她手裡塞了一個小小的口袋。
那裡面,是涂南南收集的一些饰品,亮晶晶的胸章和挂坠,她知道崔仙也喜歡這些小东西,高傲的仙鹤也像乌鸦一样喜歡宝石。
她說:“谢谢你,阿仙姐。”
這下,崔仙也被她吓着了。
“真的,南南,我和你一起去吧,好不好?”她說,“這真不怪无忧操心太多,要我我也害怕……咱们走吧?”
“哎呀。”涂南南笑着去推她的后背,“阿仙姐,真的沒事!我是想买新的了,這些都沒有地方放,你们太紧张過度啦。”
如果她的死真的无法避免的话,涂南南更不想让她们牵扯进来。
既然涂无忧和崔仙都有這個幸运,能够不和那两個男人的爱情发生关系,不成为故事裡单薄的配角,那么,她们就应当继续幸运下去。
她好說歹說,才让崔仙放弃一起去的念头。崔仙三步一回头地走了,涂南南就也收回视线,跟上大部队。
广场旁的大街上,人来人往。牵着小孩的家长,提着公文包匆匆而行的白领,老人,還有成群结队的学生……
涂南南看到,一個同她们擦肩而過的白领背上,忽忽悠悠地飘着一团鬼魂。
她们一行人中,只有她和庄祈白的眼睛,能够随时看到這些灵体,涂南南看得见鬼魂的姿态,而在庄祈白眼中,那应该是团颜色浑白的气体。
果然,庄祈白也注意到這异样,他面露难色,望了望身边的胥飞舟,犹豫着是否要驱散這個灵体。
书上写,在两個月前,庄祈白的一只眼睛上,突然出现了一個金色的符文,庄祈白从此能够看到许多灵异。
然而,出生在普通人家的他,却沒有足够的知识去应对這些异象。多亏了出现在他身边的胥飞舟,他跌跌撞撞地渡過几次危机,也习得了祛灵的几式法诀,但仍不知道天地之间的规则。
在庄祈白心中裡,凡不是善灵的鬼,都是应当驱除的。而這個灵体,也确实不是善灵的透明颜色。
而涂南南知道,那确实不是善灵,但也并非恶鬼。
人死以后,三魂升天,七魄入地,唯有不散的三尸余在人间。
它身上有的只是执念。
“凡世间万事,自有因果。”涂南南向他摇摇头,“执念既消,它们自会离去。莫管。”
“……我知道了。”庄祈白向她笑笑,“多谢。”
這话是說,只要灵的活动不失去控制、祸及无辜,作为除灵师,她们便不该過分干涉這世间的规则。
這样的话一說,听起来总是不会错的。
而如此一来,她便与庄祈白搭上了话。
对這個年纪不大,却深谙灵异之道,又对自己沒有什么排斥的女孩,庄祈白的印象显然很好。
两人很快攀谈起来,胥飞舟却沒什么好脸色。
胥飞舟不喜歡庄祈白与自己之外的人亲近,敌视那些接近对方的人。這個,就是那些故事裡写的“占有欲”吧?涂南南想,若是放在小說裡,胥飞舟的作态也算是個苏点,只是当他那冷眼发生在自己身上,那滋味恐怕就不会很美妙了。
她确实也想過,尽可能低调行事,不与主角二人发生关系,安安稳稳地将這一次劫难渡過去,但最终,在初次见面,意识到胥飞舟那個眼神后,她立刻放弃了這個念头。
大概不是她想多了,而是胥飞舟的审视,确实另有目的。
涂南南的直觉总是很准,而她更清楚,身份未知的胥飞舟绝对不是善类,那不是只要低调、沉默、逃避,就能够解决的麻烦。
那還不如主动出击,去获知更多书中沒有写到的信息。
這天晚上,他们歇在酒店裡,第二天再动身,去那栋几次发生了命案的办公大厦。
聘請他们的房地产商显然花了大价钱,在酒店方面,当然也不含糊。酒店的总统套房,被他们一行人占了大半。
同为女性,彭胜男的房间在她正对面,不過,从午茶、晚饭、再到晚上回房,涂南南都始终沒有见到她的身影。
她只得暂时放弃与对方交谈的打算。
涂南南的房间,是水下套房,卧室落着一面透明的玻璃墙,挨着巨大的水族箱,鱼类在其中安静地洄游。
打开了所有的灯,涂南南就坐在窗边的书桌旁,在蓝盈盈的水族箱边,翻看自己写满了攻略的笔记本。
明天——确切地說,是后天,大概凌晨五点,正是快要日出的時間,就是她在故事裡的死期。
那书中,当然沒有在一個炮灰女的死上花费太多笔墨,更沒有写清具体的時間,但是从记述裡,涂南南能够推断出大部分她想要的信息。
剧情裡的任务地点是一栋办公大厦,被投入使用還不到半年,就接连发生了各种异象,甚至出了三起人命,闹得人心惶惶,老板也不得不将大厦的使用暂停,請除灵师来帮忙。书中,他们总共遇到了四次鬼魂,分别在二到四层的楼梯间、中控室、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還有每层的茶水间,最后,是胥飞舟解决了藏身在电梯井的怨灵,一切回归正常。
其中一個,能够伪装成常人的模样,在故事中,正是它伪装潜入一行人中,并最终引诱女配涂南南,走进那间必死的办公室。至于顶替的過程,却沒有被详细写到。
随着故事的改变,他们遇到的灵异也可能发生变化,原本的剧情只能视为参考。
涂南南总觉得,這裡的异象,背后该是一個更为复杂的谜团。
還值得注意的,是一行人的身份与能力。尤其是两個主角。
庄祈白与胥飞舟,故事的主角,无论如何都能够化险为夷,其中,庄祈白有能够看见灵体的能力,也会一些简单的口诀,胥飞舟的能力神秘,对人命的态度也很冷淡,不期待他帮忙,反而要额外警惕。其余人的擅长和短板,也都被她写得十分清楚。
重新温习了一遍笔记的內容,又在上面增添了对几人性格的标注,涂南南动动酸痛的脖颈,叹出一口气。
……真累埃在水族箱蓝盈盈的光线的下,涂南南闭上眼睛。
不知道,明天又会有怎样的变数……
沉默了一天的“书”,忽然破例主动开了口。
“你很在意彭胜男嗎?”“书”說。
“……对吧。”涂南南說,“我只是在想,我不像故事裡的涂南南那样,也许,她也不像故事裡那個彭胜男呢?”
“书”似乎对她善意的揣测嗤之以鼻。
“不会影响什么的。”涂南南笑說,“我心裡有数的,阿书,放心啦。”
“书”硬梆梆道:“你最好有。”
這之后,“书”就不再开口了。
“那……晚安啦。”涂南南說,“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而第二天,变数果然如期来临。
只是,涂南南沒料到,突然多出来的,会是一個人。
那是個穿着道袍、手持折扇,满面笑意的清瘦男性,相貌偏中性,他站房地产老板身边,笑容就与是小說裡每個“嬉皮笑脸又高深莫测”角色的实体化一般,怪得让涂南南下意识想要皱眉。
对方身上,只有充郁的灵气,像是每個道行高超的除灵师一样,似乎沒有什么异常。
现在,還不方便用其他方式检验……
“在下殷霡。”那男子摇摇纸扇,向众人露出阴柔而轻浮的笑容。
那個笑容,标准得仿佛从什么小說裡拓印出来的一般,精准而怪异。
“請多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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