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追凶·十九（完）
虞队长說，還需要十五分钟……那，她差不多也可以开始了。
涂南南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她的视力已经又恢复一些了,现在已经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些影子，黑色的底幕上，能够映出模糊的轮廓。
按照這個速度,她应该再過上一会儿就能看见东西了。
她在想，阿书究竟为什么突然消失了？
阿书曾经对她說過，她可以帮涂南南,但力量特别有限，冯三那次,在给虞队长打了电话之后，她就沒剩下很多力气了。如果一次耗费的力量太多,她就会陷入类似休眠的状态裡。
那么……這一次,或许就是這样嗎？
“阿书,”她挡着眼睛，小声问,“是你嗎？”
沒有回音。
……好吧。
涂南南抬起头，向着声源的方向问：“莱斯齐？”
沒有等小丑回话,她便开了口，“我的眼睛,是你做的吧,因为什么？”
小丑“嘻嘻”地笑：“涂南南玩家，我听不懂你在說什么呢。”
“你别告诉我，真的是因为杀人犯c哦。”涂南南說，“不会是真的吧？因为那种‘就是這双眼睛看過她’的理由？真的啊。”
“什么啊,這也太无聊了吧。好俗套啊。”她笑了一声，沒再等小丑的反应，就拎着椅子，从2号门离开了五层的房间。
几乎是刚刚拧开门，涂南南還沒踏出去，就看到一個黑影扑過来。她吓了一跳，才意识到是向聪。
“南南……！”女孩紧紧抓着她，“你去哪了……！我還以为、還以为——”
“不是說過了嗎。”涂南南笑，“我有点事，现在回来了。”
向聪问：“是怎么……”
正說着，涂南南忽然直觉到，走廊裡的气氛似乎略有些不对劲。她握了握向聪的手腕，轻声问：“有谁来這边了嗎？”
“有個二十来岁的男人。上一段楼梯就在了。”向聪說，“啊，他是不是之前小丑說的那個……你们之前认识嗎？”
“不算认识吧。”涂南南說，“倒是有仇。”
向聪說：“啊……？”
白浮也在這边。而且上一层就在了。涂南南心下一沉。如果对方打算对她做什么的话，现在大概早已经布好局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以白家的权势，想要许诺几個人让他们帮忙总是很简单的。
……再者，利用规则杀人，毕竟比直接杀人给人的心理负担更小一些。
只略略一迟疑，涂南南便有了决断。
“小白总！”她干脆向那個方向招呼了一句，“初次见面。万警官倒是经常和我們提到你——”
沒有回应，她只隐约看到，那個身影似乎略略停滞了一瞬间，然很快地离开了走廊。
……只要這么一瞬间，就够了。
“你先走，向聪。”她轻声向女孩交代了与另一批人汇合的方法，“不用等我，等到那边，找那個警察姐姐，她会帮你的。”
向聪问：“那……南南，你呢？”
“等把事情解决了，我就過去。”涂南南說，“放心。”
交代完向聪，等她跑走了，涂南南才抱着椅子、慢吞吞地踏出了房门。她仍然一副全盲的样子，靠着墙壁、慢慢而谨慎地走到廊道尽头，然后下行。
涂南南走着，假装沒有听到身后有人蹑手蹑脚靠近的动静。
在下楼梯时，她提起了十足十的小心，身后的人，却出乎意料地始终沒有动手。
……就是說，是打算利用规则杀死她了。
会選擇這种方法，就是說，他们大概也沒有下定“亲手杀人”的决心。
“你们好。”站在楼梯拐角，涂南南忽然开了口，“让我猜猜，是……那個姐姐，還有叔叔嗎？”
身后那两個身影一震。
“我记得你们。”涂南南說着，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一样仰起头，向那個方向笑了笑，“最开始那两個男人找茬的时候，姐姐還帮我說過话呢。”
她放下椅子，转過身来，說，“白浮他许诺了你们什么，叫你们用规则杀掉我，是嗎？他說，這等于是小丑杀了我，不是你们，說你们不需要亲自动手，等到时候，也不需要担负责任——是這样嗎？”
面前的二人，只保持着沉默。
她還是看不清。看不清两人的表情，如果他们不說什么的话，涂南南很难知道自己的话究竟起了什么样的效果。但她不能把這种迟疑表露出现一丝一毫。她必须足够确信。
是允诺了什么未来的好处？不、不一定是……涂南南犹豫着，她看到其中一個身影手上，甚至沒有拿着椅子——在近在咫尺的性命威胁面前，再多未来的荣华富贵也都是虚的。一定是别的什么。
“或者，是不是……”涂南南說，微微笑了，“白浮给你们看了什么东西，告诉你们說，他与那個小丑是同谋，能够安排你们安全回到家去，再也不用管什么游戏，是嗎？”
她听到对方的呼吸声乱了。
是這個。
“嘛，他這话……”她于是說，“对，但也不对。对的是，他与那個小丑确实有关系，可能也确实是同谋吧。能带进来什么危险的东西也正常，啊，是不是枪？不对的呢，就是他会保你们了。”
“姐姐，叔叔，你们记得在第十层时就死掉的那個男人嗎？他就是小丑派来的卧底，美滋滋地想等自己成功通关了，能从小丑那裡拿到什么样的奖励，结果，谁知道他脖子裡的炸弹是真的呢？然后——嘭。那，白浮会不会也這样卸磨杀驴呢？”
再怎么說，這些玩家也都只是普通人，沒有哪個是能够轻易下定杀人的决断的。哪怕有任何一点别的可能，他们潜意识裡都会狠狠抓住。他们现在還沒有动手把涂南南推下楼梯，還在等她继续說下去，這就是证明了。
涂南南笑，“而且呢，白浮他一直喜歡的人也在，就是在地下室裡和他站在一起的那個男人，万警官。万警官人很正直，不喜歡這种事。就算了为了保护自己的名誉，博取万警官的欢心，他也会解决掉你们、清理痕迹的。你们引虎自卫，到最后也只是给白浮一個人做嫁衣而已。”
利用大部分人对同性恋的排斥和异样眼光，确实不太道德。只是這时候，她也沒有很好的办法了。
“還有，他承诺你们的那些。白家上下，基本都已经进去了。而且，对他们的清查還在继续……”涂南南說，“等他出去了，他自己也還是要进监狱的，他的钱真的可以用嗎？会不会连你们都牵连？”
“……可，”她听到一個女人的声音，“我們，我們也沒有办法——”
就是這個女人沒有抢到椅子，此时，她的不安已经濒近了极点。
“這样，姐姐，我有一個方法。”涂南南于是笑起来，“你们也不想杀人吧？好端端的，怎么能杀人呢？那個白浮原本就性情阴戾，他是個罪犯，但你们不是這样的人，你们只是害怕而已。”
“你听我說，姐姐，我把椅子给你，你和這個叔叔拿着安全的椅子，去白浮来时的那條走廊，那批人中有两個警察，那裡沒有人死，你去找万警官，把所有事都告诉他，然后，他们会帮助你们的。姐姐，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個更好的方法？”
她听到女人激动不安的喘息声。
然后，小丑催促的音乐也响起来了。简直就是在为她打辅助一样，這样的音乐，会使女人更快地做出决断。
“姐姐。”涂南南笑，“你觉得呢？”
“……好。”她听到女人艰难的声音，越說越顺畅，“好……我同意了，我同意了！”
涂南南递出自己的椅子，看到那两個身影飞快地、忙不迭地下了楼梯，钻进走廊裡不见了。她自己也加快了脚步，进入一個空房间。不知道是太過自信，還是不愿意事必躬亲，白浮沒有再自己对她动手。
涂南南坐进椅子裡，沒有理会小丑不怀好意的大笑。
要赌百分之五十的几率？
——不是，是涂南南知道，小丑不会现在就让她死，尤其刚刚還被她激怒了。說不定，小丑会在给她的通关礼物上花费些心思，给她准备一份大礼。再怎么，他也会想要看到涂南南痛苦的样子——但是，他不会有這样的机会了。
音乐结束，房间的旋转停止，涂南南所估算的時間，也差不多到了。于是，她站起身来，向监控摄像头的方向笑了。
想要激怒莱斯齐并不难，尤其在知道了对方的死穴之后。两個：他对白浮的好感，以及他发疯地、狂热地向往着杀人犯c。
還有就是——他的规则，其实根本沒有那么严谨。在九层，涂南南通過触摸发现墙壁是弧形时，莱斯齐就为了阻止涂南南发现后门，而提前结束了环节。
而涂南南最擅长的就是讲话了。
不消几分钟，小丑的声音裡，就已经失去了原来的冷静，不得不搬出规则、出言威胁她：“涂南南玩家，時間已经快到了。你如果再不去下一层的话——”
“我們现在的对话，也是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嗎？”涂南南问，非常遗憾一般耸了耸肩，“真可惜。”
她站在门前，說，“如果——我不出去呢？”
“你的规则不是說，在环节结束时，坐在安全的椅子上嗎？”涂南南笑，“你又沒有說，一定要去下一层的房间才行。如果我就是不乐意去呢？”
小丑的声音一滞。
“涂南南玩家，”他阴沉沉地說，“你不是沒见過那些违反了规则的玩家的下场。你也想那样嗎？”
“所以我在问你呢。”涂南南說，“莱斯齐，這有哪裡违反了规则嗎？”
她眼中的景象，似乎愈发清晰了，除了轮廓，模糊的色块也出现了。久违的光明让涂南南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又是一次。
“是你吧，阿书。”她在心裡說，“還有……這次，也会帮我的吧。”
涂南南摸回去，又安安稳稳坐下了。她和莱斯齐的对峙，似乎就陷入了僵局。表面上，這是個无比不利于她的局面，但是对莱斯齐来說也一样。如果他轻易地、在涂南南沒有违反规则的情况下就引发她体内的炸弹，那也就意味着他认输了，承认自己和其他所有平庸的、无聊的、他看不起的犯罪沒有任何区别。
涂南南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裡，开始拿衣袖擦起了自己脸上、手上的血，不时嘲讽莱斯齐几句。
直到，她又一次提到杀人犯c。
“她叫我小学妹呢。”涂南南說着，“你都不知道吧？不知道c是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但是我都知道。這么說起来，你好可怜啊，我和c也才见過一面呢。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嗎？”
“……闭嘴！”小丑的声音裡流露出真实的愤怒，“闭上你的嘴，别忘了，你的性命现在在谁手裡。”
“啊，所以。”涂南南笑，“你承认了？承认你也那么无聊、无趣、低劣？你不是一直看不起那样的犯罪嗎？”
“莱斯齐。”她說，“我就在這坐着呢，来啊，你为什么不引动炸弹呢？你不敢嗎？你有這么脆弱嗎？”
她听到小丑咬牙切齿的声音。
一秒、两秒，然后——
“——什么？”
涂南南笑了。
“……不、不。”小丑在說着，“不……這——這怎么可能？”
“为什么沒有呢，是不是？你在這么想嗎？”涂南南說，声音很轻、又镇定，几乎像是故事裡摄人心魄的鬼怪，而不像是一個失去视力、被绑到陌生环境裡，本认为应该脆弱又无助的女孩了，“我为什么沒有死，沒有‘砰’地一下，从脖子這裡爆炸？你很想知道嗎？”
是阿书。是“书”帮了她。
意识到自己在逐渐恢复视力的时候，涂南南就在想了。如果“书”不会让她失去视力的话，更加危及生命的炸弹呢？
即便不赌這一次，在下到一层、遇到小丑的大礼时，她大概也活不下来，還不如试试，也为虞队长和外界争取時間。
……而且，她足够信任阿书的能力。
“不许……不许再笑了！！”小丑吼道，“我要——我要杀死你的朋友，就从那個什么队长开始，姓虞是吧，那個家伙——”
他的期望，却又一次地落空了。
因为小丑的注意力被她吸引了足够长時間，够虞队长找到、并处理好自己体内的炸弹。
他植入得那么匆忙，会被人解决应该也不算什么稀奇吧？毕竟，那是虞队长的专业嘛。
“你就這么害怕我嗎？”涂南南问，“害怕到愿意为了我，彻底毁掉你的游戏？哇，看来你所谓的高级犯罪，也不算是什么嘛。”
“我好荣幸啊。”她弯弯眼睛笑起来，几步跨出房门，与走廊裡的虞今汇合。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万程远和白浮两人也在那裡，站在走廊的另一头。
“南南……！”虞队长向她伸出手，将她带到身后。涂南南已经能够模模糊糊地看清，她颈间打好了包扎，手裡则握着什么锐器。
涂南南犹豫了片刻，還是沒有暴露自己的视力状态，只是顺着力道，走到虞队长身后。
“既然你也在這边，小白总，”她远远地、声音清晰地向白浮道，“那两個被你威胁来杀我的人，你也见到了吧？我的建议是，你最好不要再动他们，为了给你脱罪，你们家已经付出很大努力了，你又越了狱，要是再罪加一等的话，难办的是你自己。”
“我也会让虞队长保护好他们。”涂南南沒有管男人阴狠而憎恨的眼神，只是继续說，“万警官，你呢？你知道白浮和他们家的那些罪恶脱不了关系，他和莱斯齐也是同谋——你要站在杀人犯那边，還是正义這边？”
她感受到，虞队长握着她手腕的手攥紧了。她不愿意告诉虞队长有两個人原本想杀她，但现在也沒有办法了。
万程远說：“我……”
下一秒，所有人都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坍塌声音。
虞今身上的联络器同时响起，那是乔虹的声音，在說着，虞队，我們轰进去了！小琳黑了這個家伙的操作系统，刚抓到，人质已经被保护起来了，你们呢，你们在哪裡？有沒有受伤？
虞今說：“我們在三层這边！先——”
她看到白浮举起了枪。
——而子弹射在了一旁的墙壁上。
是万程远在一旁控制住了白浮的手臂。
“抱歉。”万程远說，他懊悔地闭上眼睛，“我应该更早就阻止你的。”
话音落下，抽离一般的感觉忽然击中了涂南南，她身体向前，软软倒了下去。
整個剧情都彻底结束了。涂南南的這一缕魂魄，也随之离开這具身体，但世界還会继续运转下去。
后来，白浮被重新缉捕归案，最终被判了死刑。经過這样一次潜逃，他的残党也同样被查获。万程远脱下了他的警服，不再从事這份工作。虞今和同事们立了功，也因此而加薪、升职。涂南南不再需要冒险查案了，她回归一個最普通的高中生的日常，只是仍然有时会去警局，做虞队长她们的外援。
今天也是一样。
“小乔姐，”涂南南笑眯眯地探出拐角，“你怎么躲在這抽烟哪。”
乔虹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她能够拿出什么小零食、贿赂涂南南之前，有個地狱般的声音已经响起了。
“小乔。”虞今在說，“你躲在那什么？”
“我、不是，虞队……”乔虹一下按灭了烟，“救命啊——”
涂南南就笑起来，看着她被虞队长捉回办公室，处理文件。
“小乔姐。”她笑着，蹭蹭虞队长摸她头发的手，“拜拜啦。”
剧烈的晃动感。
马车车厢。尽是红色与凤纹。几個红袄红裙、宫女扮相的少女们。华丽古典的装潢。還有着大红色喜服、绾着繁复发髻，面色惨白的女孩。這是和亲公主的车驾。
马车在剧烈地摇晃着，拼命向前狂奔，嘈乱的尖叫声和砍杀声音，在马车外面作响。
“公、公主……！”一個小宫女哭着說，“马匪、马匪！是马匪来了……”
而最中间的、面容最稚嫩的女孩，已经意识微薄，几乎昏了過去。
這是薛晓书恢复意识后、看到的第一幅景象。
宁和公主，涂南南，在远去西北和亲的路上。
……這就是她们的第三個世界。
作者有话要說：南南：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但今天咱俩之间必须沒一個（？）
今天的南南仍然是嘴炮max！
以及，会有一個番外，是给魏学姐的平行世界
下個世界的南南会很厉害，真的（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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