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追凶·番外一
彼时,是魏楚楚刚刚结束高考的暑假，她是市裡的状元，收了学校的奖励,又要被学校新媒体采访,谈理想和学习经验，還有市裡的电视台——总之都是类似的事。
要是在家待着，她不免就要与家长一起应酬、接待来拜访道贺的亲戚,两边說不了几句，就要开始谈魏楚楚的志愿填报，還有她的“人生大事”。
对這個话题,不论他们之间有怎么样的分歧，唯独在反对魏楚楚這裡,他们口径一致得令人沒法不感到惊奇——好像有什么蠕虫装置被植入了他们大脑裡，不断发射波形相同的信号一样。
他们說,女孩子学什么化学？又累,又对身体不好,以后生孩子都有影响。再說了，理科对逻辑思维要求高,女孩子到时候再跟不上。而且，化学也不好就业,女孩子又不好去搞研究，读那么多书,再变成“剩女”就不好了……
——在這個时候,他们俨然又忘记魏楚楚這個“理科不好”“逻辑思维差”“到时候跟不上”的“女孩子”，刚刚才考出市状元了。
唯一一個赞成的，居然是說：化学专业男生多啊！等以后，楚楚好找男朋友！
魏楚楚被這群人恶心得够呛,借口和朋友一起玩，忙不迭躲了出去。
不過，她其实并沒有能一起出去玩的朋友。
夏天的太阳晒得要死，魏楚楚压着帽子，垂头丧气地在街上晃荡。恍惚之间，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刚刚拿了状元后，那几天裡的奖励、采访、合影，拉了横幅庆贺的鲜花着锦，都是一场梦了。
再怎么厉害，梦醒了，她還是那個“不行”、“不好”、“跟不上”的女孩。
阳光太晃眼了，手机屏幕也很难看清。魏楚楚在车站牌的阴影裡翻着聊天软件，看到名为“梁涟”的联系人发来的道贺信息，犹豫了一会儿，還是只回复了一個笑脸，說谢谢。
……该醒了嗎？
“学姐——！”
忽然，她听到了好大一個声音。魏楚楚一开始只以为是在叫别人，沒想到，又是一声连着一声。
“学姐！学姐！魏楚楚学姐！！”
她困惑地抬起头，看到一個身影炮弹一样冲了過来，然后在她面前停住了。
“你、你好……！”小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抬头，一张相当稚嫩的脸，魏楚楚估计她大概還是初中生，“魏楚楚学姐！你好！”
魏楚楚茫然地“啊”了一声。
“学姐你好，我叫涂南南，我今年初一！”這個初中生挺了挺胸脯，一本正经地大声這么說，“老师带我們参观了状元的高中，我在展示栏上看到了你的报纸，你真的好厉害！”
面对這個真诚的赞扬，魏楚楚有点尴尬，她說：“呃……谢谢？”
“学姐，你要学化学嗎？”涂南南說，“哇，你好厉害啊！学這么棒的专业！”
看着這個小朋友，魏楚楚哭笑不得道：“你知道化学专业是学什么的嗎？”
“化学……实验？還有公式……”初中生冥思苦想着，脸也皱起来了，最终，她摇了摇头，干脆地宣布，“我不知道。总之，学姐想学的，就是最好的专业！”
魏楚楚被她逗笑了。
“学姐，我要好好学习，考和你一样的高中，然后上和你一样的大学。”涂南南非常自豪地宣布，“我也要向学姐這么厉害！我們大学见！”
“……等你上大学，我早就毕业了啊。”魏楚楚无奈道。
“那……”這個問題，似乎有点难倒了面前的初中生。她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說，“那我們就以后再见。”
她有点疑惑地望着魏楚楚，“怎么了，学姐？你不开心嗎？”
魏楚楚摇摇头。
“你在等车吧。”魏楚楚說，“等几路来着？要是去市中心的话，车是不是要开走了……”
“啊！”初中生猛一回头，果然看到自己在等的那辆公交车，正在缓缓打开车门，“我要走了，学姐！”
“学姐！！”在上车前，她回過头大声說，“以后再见！”
魏楚楚向她摇了摇手，沒有回话。
……那天之后，在报志愿截止前的晚上，魏楚楚瞒着家人，将自己的志愿方向从原来的经济改成了化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裡的当天，她与家裡爆发了一场巨大的争执。
就当她是在做梦好了，当她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家。魏楚楚宁可自己永远都不醒過来。
她的大学离家很远，飞机也要半天。假期裡，魏楚楚也总待在学校，学生工作、研究、实习，她不大爱回家、去见自己那帮亲戚，但也沒法一直不回。
一個假期，魏楚楚去参加了一场自己表姐的婚礼。
婚礼开场，一桌人嘈嘈杂杂，张罗着给她相亲。最好一毕业就结婚！那個老男人夸夸其谈着，他說楚楚啊，你现在已经有点晚了，我看最近的新闻，有什么，在上学时候就把孩子生好了的，等毕业了就结婚，這多好！到时候，你家庭也有了，找份清闲点的工作，考個公务员之类的，也方便照顾家庭！
可不是！他旁边的婶婶也說，要我說啊，楚楚，也怪你爸妈，你說你一個小女孩，光顾着读书了，连男朋友都不找，到时候连婚都结不了，那可怎么办？女孩子，根本用不着读那么多书……
像你表姐那样，她說着，你看看，找個好婆家嫁過去，多好？
灯光暗下来，婚礼进行曲的音乐响起。
穿着长长白婚纱的新娘，被自己西装革履的父亲牵着，交给另一個同样西装革履的男人。
就像是在宣布所有权的转移一样。一项昂贵的、包装精美的物品，从“父”到“夫”，从一個所有权人、到另一個所有权人。
魏楚楚记得，就在几周前，表姐還在对她们诉苦說，男友不关心自己、喜歡冷暴力，两人關於生育的問題始终沒有达成一致，因为婚礼事宜争吵时，還差点动了手。但现在，她還是出现在了這裡，被交付给那個老实人好的男人。
魏楚楚无法逃脱這种感觉。
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困住了，被困在這副“女性的”身体裡，被困在精致的、美丽的、层层叠叠的白纱裡，被困在那些“不应该”“做不到”“用不着”的话语裡，无法脱身。
“……我出去透透气。”
魏楚楚躲开旁边的热衷给她介绍对象的阿姨的手，独自钻出了宴会厅。
才刚绕进走廊，她就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学姐！”
是個熟悉的身影，穿着会场服务人员的装束，胸前挂着個工牌，還像模像样地推了一架餐车。
“魏楚楚学姐！”明明是长大了，却和小时候一样圆圆眼睛、脸颊也圆滚滚的女孩探出头来，向她笑，“又见面啦！”
“……你怎么回事，”魏楚楚說，“暑假工？”
魏楚楚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說，包括青春時間是很宝贵的。不需要像這样用時間换工资，等她上大学了，完全可以找一份更有技术水准的活，哪怕去当家教，也比在這裡做完全沒有技术含量的工作要强，還有做這种工作对個人的提升几乎沒有帮助，等等等等，结果，她看到小孩摇了摇头。
“不是啊。”涂南南說，神秘兮兮的样子，“学姐，你跟我来，我有個秘密给你看。”
……鬼使神差地，魏楚楚還真的跟上去了。
她看着涂南南把餐车推到一边，戴上口罩，還递给自己一個，两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向显然是婚礼控制室的后台走去。
她们敲门进入控制室的时候，刚好两方的家人都不在，只有操作的师傅在，抱着肘昏昏欲睡。魏楚楚眼看着涂南南一本正经地拿出一個u盘，递给对方。
“待会儿要放的回忆视频，魏女士那边稍做了一点修改，添加了几张照片。這是加工過的版本。”涂南南說，“老张，你拷一下，待会儿直接用。”
困倦中，张师傅拷了视频，只草草看了几段画面，见沒什么問題，就答应了声。
“那辛苦了哈。”涂南南說着，收回u盘，“你休息。我回去忙了。”
一直到两人离开控制室，七拐八拐地绕进后台拐角的一处黑暗裡，魏楚楚都還处在意外又茫然的情绪裡。
她问：“……那是什么？”
“一点点小改动嘛。”涂南南笑起来，她飞快脱掉了身上的制服，恢复底下普普通通的常服，“我們悄悄回去吧，学姐！等待会儿就知道啦。”
魏楚楚還真的和她一起回去了宴会场，她坐回原位时，台上也刚刚好进到了煽情的段落。双方的父母结束了寄语，女方家长正与新娘抱头痛哭着，司仪拉长了声音，用充满感情的声音說：
“现在，让我們一起来看看，這对新人共同走来的回忆！”
渲染气氛的钢琴曲奏响起，一张张照片被呈现在大屏幕上，描绘着新娘和新郎二人从小到大的样子，還有他们各自的人生。终于，在放映至他们二人的相识时，随着合照的出现，气氛也达到了顶峰——
“你在這裡和我這么爽，你老婆知道嗎？”
一個男人的声音从音响中传来。
荧幕裡的画面一换，变作了对一個賬號言论的展示。那是個公共平台上的賬號，是個小号，有局部的自拍，两個男人的合影——沒穿衣服的那一种，虽然打了马赛克。
宴会场裡，一片哗然。
“你吃醋了？”
——是那位性格很老实的新郎的声音。此时，正带着微微的气喘，仿佛非常舒爽一般。
“你有什么可吃醋的，宝贝。”新郎的声音在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对着女人，根本硬都硬不起来，得吃药才能和她睡，要不是为了生孩子……我這么辛苦，是为了谁，你還不知道嗎？”
“为了我？”男人听起来不甚满意，“那等她给我們生了孩子，你就和她离婚，和我在一起嗎？”
接吻的水声。
“我們现在就在一起啊，宝贝。”新郎說，“离什么婚啊，离了婚沒人照顾孩子，我也不希望你這么累……”
男人不满道：“那我不就成第三者了嗎？你自己和我說的，說你就是形婚而已——你到底要和她過日子，還是和我？”
“女人嘛，就当是找個保姆，借個子宫生孩子罢了。我当然只爱你了，宝贝。”新郎說，仿佛說到什么很好笑的事情一样，声音嘲讽，“你是沒听见，那女人說什么不要彩礼，白送的谁不愿意要啊。”
“你以后要是有想法，也可以找個女人结婚啊。真挺划算的。”新郎在說，“我不介意的，宝贝，有個人伺候你，多好。”
又是接吻的声音。
——在司仪慌乱的声音裡，后台操纵室那個打瞌睡的师傅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匆匆关掉了视频。
荧幕“刹”地黑了下去。
婚礼乱成了一锅粥，台上，新郎本人的脸色，已经变作了一片惨白，他僵直地站在那裡，连辩解都不知道還能說什么。女方那裡，似乎终于从冰冻的状态中醒過来了，所有人都听到新娘发出了一声崩溃的哭喊，随后是拳头砸在新郎鼻梁上的声音。
……這场道貌岸然的仪式，彻底变成了一场闹剧。
宴会厅当中，爆炸性的新闻让参会者再无暇顾及其余别的事，有人开始打电话，兴奋地将今天新鲜的见闻分享给亲友，有人在拍照，有人窃窃私语——
魏楚楚坐在她的位置裡，她身边的叔叔、婶婶、伯伯们，都再不关心她的人生大事，嘈杂的声音裡，她身边终于变得非常安静和自由。魏楚楚扭過头，看到在属于小朋友们的那桌裡，涂南南也转過脸，狡黠地向她眨了眨眼睛。
从那以后，魏楚楚就与果真和她上了同一所高中的小孩相熟起来了。“我們是共犯哦！”小孩提醒她，“学姐，我們可是共犯哦，共犯！”
魏楚楚沒办法地应着，是，是，然后收获涂南南一個非常灿烂的笑脸。
那次后，這门亲事显然告吹了，她的表姐也又恢复单身。不知道，她是又在琢磨着擦亮眼睛、找個好男人，還是有了什么别的想法。
而闹了這么大乱子出来的涂南南，似乎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還是像平时那样，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說来也有点奇怪，但在涂南南身边时，魏楚楚总觉得，自己好像比以往要更加的自由。
她们越来越熟，魏楚楚也鼓起勇气，重新联络了梁涟，和对方逐渐恢复了联系。有一次梁涟和上司出去、喝醉了酒，是她和涂南南一起，去把酒醉到意识不清的梁涟从她上司身边接了過来。那之后，尽管上司略显不悦，但梁涟很快也找到了更好的工作，从对方手下跳槽了。
她好像正在破茧。
又是假期，涂南南来她的城市找她玩，她们挑了魏楚楚有時間的下午，一起出去。
吃了中午饭后，要乘地铁去景点。地铁裡的人稍有些多，两人被冲得分开了。等到列车开始行驶了，魏楚楚才抓好扶手，找到一個更合适的位置，想叫涂南南也過来。
魏楚楚一抬头，看见涂南南站在扶手另一边按手机。
……她身边，好像站着個行动鬼祟的男人。
那個男人打量着四周，以一种异样的方式贴近了涂南南，他伸出手，然后——
魏楚楚几乎僵住了。
……被唤起的记忆让魏楚楚胃裡泛酸。她咬咬牙，竭力让自己不要发抖，而是伸出手，想要让涂南南向自己這边靠近，将对方与那個男人隔开。
她是、她是学姐，她必须——
——而魏楚楚听到了一声尖叫。
“有猥亵犯——！”是涂南南在大叫，她用力跺了男人一脚，在男人吃痛时猛地转過身，紧紧掰住了男人的手指，“你摸什么呢！手不想要了？！救命啊，救命！！大家看啊，這裡有变态咸猪手摸别人屁股——”
女孩的声音高昂，在這個声音的吸引下，几乎是整個车厢的人都往這個方向看来。
“大家帮我拍個视频！有下一站下车的請帮我联系乘警，我要送猥亵犯去警察局！”涂南南大声說，“旁边的几位，麻烦和我一起抓一下他，我怕這個猥亵犯想跑！”
“我、”男人下意识狡辩，“我沒摸你——”
“你当旁边的人都是瞎子？你以为别人都傻嗎？”涂南南說，“车厢裡這么大地方你往我身上挤什么挤，你裤子拉链是它自己打开的還是怎么着？”
旁边有個女孩点点头，說，自己也看见了。
脱罪不成，男人一时哑口无言，终于气急败坏。
“我就摸你了你能怎么样？！”他骂道，“你有什么金贵的，摸一摸能掉块肉？婊-子，的贱货——”
“你承认了？”涂南南說，“大家都录到了吧？這個男人承认他在车厢裡猥亵别人！”
“你——”
膝盖后重重的一脚，让刚刚扬起拳头的男人一下跪在了地上。是魏楚楚从后面给了他一下。
怒火让她从后方擒住男人的领子：“你還想打人？”
而涂南南一脚猛地踹在了男人裆部，让对方失去了言语的能力，直痛得弯下了腰。
地铁到站，接到消息的乘警很快进入车厢，将男人带走。等去警察局报完案、一切都结束时，天已经有点晚下来了。
警局的姐姐非常体贴，看涂南南年纪偏小，還给她买了支甜筒安慰她。此时，涂南南就正咬着甜筒，跟在她身边。
“学姐，”她听到小孩說，“今天的行程，沒有了。”
她听起来有点委屈的样子，一点都看不出来当时在地铁上的果决和坚定了。就像……就像魏楚楚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有勇气去踢出那一脚、去阻拦那個男人。
“還有晚上呢。”魏楚楚說，“去不去夜市？還可以看场电影。”
她望着对方，沒忍住，還是问：“南南，今天……今天的事，你知道，也许报了警也并不会怎么样嗎？最多，也只是行政拘留，也或许根本沒有证据，或者，旁边沒有人会帮你……”
“有可能会那样的，会有各种各样的不好的结果……但如果因为這样就停滞不前的话，就永远不可能得到好的结果了。”涂南南說，“我……我還是想试一下，无论是什么。”
魏楚楚伸出手，摸摸她的头发。
“而且，”涂南南說，“而且，我知道学姐会保护我的，今天不就是嗎！学姐真的好帅啊，‘你還想打人！’那样。啊，這样說起来，我今天那一脚也很不错的吧？其实从角度上来說，還可以再精进一点——”
魏楚楚還是沒忍住笑。
她忽然感到，這些男人也不是那么真的不可战胜。无论是她小时候遇到的魏河，還是今天這個男人，還有她表姐当时的新郎。
因为她们已经长大了，她们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也有保护别人的力量。
“决定了。”魏楚楚忽然說，“我要考公安，以后做警察。”
“哇。”她听到涂南南說，就像她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像那個說“学姐喜歡的专业，就是最好的专业”的初中生，“学姐，你好厉害哦！一直都這么厉害——”
“……是啊。”魏楚楚說。
她真正地感到了自由。
“当然。”她笑起来，“我可是魏楚楚嘛。”
作者有话要說：是個“如果南南真的生活在魏楚楚的世界，两個人能够早早相遇”的if线。
這個世界的话，其实時間线是对不上的，這裡也不对，那裡也有問題，但我只是想给她们一個好的、沒有人死去也沒有人犯罪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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