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军师·五
军中大部分士兵都愿意对她表示接纳,只是同时,也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
她们說,這一次能够剿灭鹰头帮,說到底還是两支骑队的功劳,那位坐在营帐裡的东陈贵女,恐怕连杀羊的血也沒有见過,到时候不尖叫哭泣就不错了,哪会知道怎么指挥别人杀人呢?
第二日,在与额格萨学习骑术时,涂南南又一次听到了這种声音。
“……南南,”额格萨轻轻勒了勒缰绳,“别听那些。她们只是对东陈人有敌意,也沒有见過你的样子。别在意。”
“嗯。”涂南南向她笑笑,“阿萨姐,我知道。”
她想了想,又說,“……阿萨姐,我想去俘虏营看看。”
额格萨一怔:“现在嗎?”
尽管很不赞同,她還是牵马带涂南南去了关押俘虏的地方。
烈火军处理俘虏的速度,向来是很快的。烈火军不需要男人,因此,如果是男人,若非实在有用,就一刀杀了,若是有心归顺的女人,就留下来,要不然也是一刀杀了,這支来去如风的骑兵队伍,是沒有余力关押和运送战俘的。
因而,现在的战俘营裡,就尽数都是即将被处决的鹰头帮的马匪们。
负责处刑的呼允女人叫宜格赫其,也是三营的第四骑队长,是军中不太看得上涂南南得那一帮。看到涂南南不甚熟练地下马、牵马慢慢走過来,她用呼允语大声和身旁人抱怨了什么,在哄堂的大笑声裡,才冷眼转向涂南南。
“涂军师怎么想到来這了?”她嗤了一声,晃晃手裡的刀,“我們這正准备砍人的头呢,全是血,可不要吓到了。”
“多谢骑长提醒。”涂南南行了一礼,系好马。
“既然知道,军师還留着干什么?”宜格赫其說,态度丝毫不掩轻蔑,“战俘营可沒有熏香、佳肴来招待军师,站得這么近,等我的兵把战俘的头砍下来,小心血溅到军师的衣袍。”
“到时候,”其他士兵也在起哄,“军师可别吓得哭啊!”
“我們可沒有营长的耐心,哄不来小孩,哈哈哈。”
又是大笑声。
“肃静!”额格萨提高声音。她還想說什么,却被涂南南拽了拽衣袖。
“阿萨姐,沒事。”涂南南制止她說,又转向宜格赫其,“既然是要行刑,骑长能否也给我一把刀?”
宜格赫其怀疑地看看她。
“可以啊。”她把自己手裡的刀丢在涂南南脚边,“军师自己不害怕就行。”
……那确实是把很重的刀。宜格赫其能一只手转来转去、轻轻松松地摆弄,涂南南弯下腰,两只手一起握着举起来,也觉得有些勉强。
额格萨劝她:“南南……”
涂南南摇摇头,提着刀,走到那被牢牢绑缚的、跪在地上的男马匪身前。
被一個士兵压制着,他动弹不得,在迫近的死亡面前,浑身都在发抖。
“别……别杀我!别杀我。”
他痛苦流涕地恳求着,大概是看来到自己面前的人不是那些又高又壮、丝毫沒有女人样子的烈火军女人,而是個纤弱又瘦小,最妇人之仁不過的东陈女孩,又燃起了一些希望。
“我……我沒有害過人,我也是被马匪绑进去的,我迫不得已,”他大声哭诉,“我真的沒有害過人啊!”
涂南南轻声问:“你沒有害過人?”
一旁站着的宜格赫其面上露出了轻蔑。她本就不认为涂南南能杀得了人,现在一看,居然還会被這种花言巧语蒙骗——
“当、当然了!”马匪哭着,“我沒有杀過人,我、我手上沒有血啊……”
越說,他越感到自己這次逃過了一劫。他心带鄙夷地想,女人就是心软,东陈的這些贵女,连看到花花草草都要哭的,怎么会杀人呢?不過,這细皮嫩肉的样子,還是比呼允族那些男人婆好多了,女人就应该這样……
涂南南问:“你去過军妓营么?”
“……什么?”
他沒有机会再說第二句话了。
因为涂南南已经举起了刀,然后落下。
她的力气不够大,所以又砍了第二刀、第三刀。终于,一颗头颅落地。
涂南南紧紧攥着刀,因为過于用力,连手臂都在发抖。
“我不是想争一口气,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涂南南說,“因为你们說得对,我必须——必须知道什么是杀人,才能够指挥别人来杀人。我必须知道。”
她慢慢放下刀,用袖口擦掉脸上溅到的血,尽力让自己不要发抖,然后向宜格赫其道:“多谢骑长的刀。”
……那些窃窃私语的人,也不再笑了。
她又說:“至于其他人,還請骑长暂且手下留情,稍等一刻钟。”
“……怎么,”宜格赫其說,“杀了一個人,军师就心软了?”
“我答应了那些姑娘,让她们手刃仇人。”涂南南笑了笑,“我已经派人去請她们了,大概過一刻钟,她们应该就会到了。”
来到战俘营时,女人们的情绪都非常激动。一共二十個女人,来自大卢、东陈、金梁,年龄也各不相同,但她们每一個都来了,哪怕是最胆怯的那個瘦弱的东陈女人,還有仍然在发烧、被用轮椅推着的哈希,她们每個都来了。
最先接過刀的,是那個来自金梁的女人。因为反抗,她被打坏了一只眼睛,所幸沒有感染,仅剩下的一只眼睛裡,尽是被点燃的仇恨和愤怒。
站在杀死自己面前的那個男马匪之前,她伸出手,死死嵌着男人的脸,硬生生地拿手指挖下了男人的眼球。
失去了双眼的男人凄厉地嚎叫着,满面是血。然后,被她一刀砍断了脖子。
“呼……呼……”
女人喘着粗气,身体也在颤抖,她一把扔下了沾血的刀,大笑起来。
有女孩开始哭泣。
又一個女人拿起了刀,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
草地上,鲜血仿佛池洼一般,不瞑目的人头滚落满地,血的气味弥漫着,几乎将绿草也变成了红褐的颜色。但是,沒有人害怕。因为女人们愤怒的、燃烧的灵魂,比怨魂更让人心生畏惧。
“我……我這一次,有了這一次,”一個女人跪在地上,掩面哭泣着,她的面前,就是她仇人還温热的、沒有了头颅的尸体,“我真的、死而无憾了,哪怕、哪怕现在……”
“那样可不行。”涂南南蹲下来,安抚地摸摸女人的脊背,“我們很缺人呢。等到你身体好一点,可是要工作的。”
“大家,也是一样的。”她抬高声音,“只要有想要去做的事、有专长,想要上阵杀敌、喜歡处理庶务、账房、医务、或者纺织……什么都好。”
连四骑队那几個最瞧不上她的呼允士兵,也不再讲话了。
鲜血流淌之中,除了女人的啜泣声以外,一片奇异的寂静。
“所以,不要想死了。大家都可以活下来,也都会活下来的。我保证。”
涂南南笑起来。
“活下来,然后我們会用自己的双手,建立只属于我們的城池。”
剿灭了鹰头帮、缴获一系列物资之后,当然又是工作。无穷无尽的工作。原本的军务不必說,還要为应敌做准备。
這次救回的女人裡,有几個是来自东陈边关的住民。她们說,自己也听說,东陈派出了公主和亲的车队,在关外遇到了马匪,东西被接走,人也尽数死了,连公主也沒有活下来。据說将军老爷非常生气,要去关外清剿马匪呢,還整了兵、向她们多征了粮食——
“那些成天骚扰我們的马匪,尤其鹰头帮,确实是可恨。”枯瘦的女人說,“可现在动兵,又是一笔税钱,我們家一点粮食也沒有了……要不是這,我就不会跑出来找野菜吃,也不会被马匪掳走。”
“可不是。”另一個女孩也說,她也同样骨瘦如柴,面色发黄,“只知道征税、征兵、征粮……狗皇帝的女儿,死了也便死了!他们過的是什么日子,我們過的又是什么日子……我妹妹和姊姊都是饿死的,爹爹也被带走。我恨不得一刀杀了那狗皇帝!”
“啊、军师……”說罢,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看涂南南,羞涩地笑了笑,“我是不是抱怨得太多了?”
涂南南笑着摇摇头。
“不会。”她說,“我很愿意听你们說這些……等晚上,我回来之后,你们愿意来同我一起用饭嗎?到时候,我想再听听你们家乡的事。”
女孩欣喜地点点头。她看涂南南的眼睛裡尽是闪亮亮的崇拜。
“那,军师,我們先回去啦!”
等二人走后,涂南南脸上的笑容,才消失不见。
“……南南,”“书”带点忧心地叫她,“沒事嗎。”
“沒事。”涂南南摇摇头,轻声說。
“我何尝不知道,东陈皇室奢侈舒适的生活,都是建立在百姓的血汗之上。我吃的、用的,尽是民脂民膏。”
她垂着视线,“即便……即便這不是我所能够控制的,但却是我在享用的。她们因此怨恨我,我并不冤枉。”
“书”說:“南南——”
“阿书,”她带点茫然地问,“我能为她们……不,我們能为自己做些什么呢?”
但是,阿书沒有给她答案。
“……好吧。”涂南南向自己笑笑,抬起头。
“那,暂时不想這個了。啊,待会儿要动身去阿古城,该换身衣服了……是吧?”
作者有话要說: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要在文案挂入v公告,不知道要在作话也說一声(哇地大哭
我也不知道我這两天为什么就是沒想起来要在作话說,我忘了
突然入v给大家造成困扰了真的很抱歉(土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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