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除灵师·五
两人围着燃起的一小堆火坐,火上面,煮的是两罐涂南南带的茄汁豆子罐头。
随着煮沸,番茄的味道热乎乎地向上蒸腾着。
涂南南一只手拿勺子翻动着黄豆,让其受热均匀,另一只手乖乖地平摊着,任由彭胜男包扎。她眼睛认真地盯着罐头,几乎一眨不眨。
“好了。”彭胜男說,“稍微活动一下,看看会不会太紧不舒服。”
她脸色還有些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的事情,而觉得疲惫。
涂南南“嗯”地摇头,向对方一笑:“特别好
沒等彭胜男說话,罐头那裡便传来一声标志性的嘭响,那就意味着,番茄豆子已经加热得刚刚好了。
涂南南正要把注意力转回罐头,就听见彭胜男說:“涂南南,我要向你道歉。”
“……啊?”
“我要向你道歉。”彭胜男重复說,“之前,我误会你了,我从别人那裡听了一些话,自己也有偏见,对你不太喜歡。我现在才知道,你不是我以为的那样的人。对不起,涂南南。”
涂南南就笑:“……沒关系埃你也沒做什么,沒关系的。”
“也谢谢你救我。”彭胜男說,“而且,還因为我受了伤……谢谢,抱歉。”
短发女人眼裡,是坦荡真诚的感激与歉意。
彭胜男,她就像书中所写的那样,爽利而坦诚。只是,书裡写她,是【像男人一样坦荡直接,有什么就說什么,沒有那么多女人弯弯绕绕的小心思】。
多奇怪埃明明写出了优秀的女性,却仍然要将其冠以“男人”之名,让她以男人的名义接受褒奖。
光是想想自己被說“就像男人一样优秀”、像是书裡的彭胜男一样被叫“南哥”,涂南南就怪得连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了。
她一次感到,身为故事裡的炮灰恶毒女配角,好像也沒那么不好。
“别客气,那裡是谁,我都会救的。”涂南南說,“你說别人,是胥飞舟嗎?”
彭胜男错愕:“你知道——”
“我知道呀。”涂南南眨眨眼睛,笑說。
所以,男人就光明磊落嗎?自己不出面,又暗暗煽动人排挤她的,明明正是作者笔下那個冷酷深情的完美主角,胥飞舟。
不過,這倒让胥飞舟褪去了些故事的完美虚幻感,变得更真实了些:从小,涂南南倒是遇到過不少像他這样,在背后耍手段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被冷待已久的豆子罐头,便转头熄了火,从背包裡掰了双筷子,麻利地塞给彭胜男:“啊,這個特别好吃!我最喜歡的罐头就是這個。”
彭胜男无语凝噎:“你還带了筷子……”
她脸上,出现的是“你是来郊游的嗎”的表情,涂南南总是在同行人脸上见到這种表情。
起初,看到她从包裡掏出罐头和勺子时,彭胜男也露出了类似的表情。但那时,她估计還心情沉重,沒空理会這些东西。
而现在,尽管一言难尽,彭胜男還是接過了筷子,慢慢吃起罐头来。
番茄酱包裹着被烧得滚烫的绵软豆子,浓郁的酸甜口感满溢了口腔,大大满足了疲惫的神经。尽管罐头還烫得厉害,涂南南被烫得吸气,還是忍不住吞咽。
她确实是饿了,也累得厉害。刚刚吊在空中时,涂南南的确一度以为自己要死了,而且比原本故事裡還要更早。她就像萨马拉城那個故事裡的商人,拼命奔波以逃避死亡,而正是這些奔波,才让她迎来最终的死亡。
……但還好,她還是活下来了。至少现在。
涂南南有点想哭,但還是忍住了。作为给自己的补偿,她舀了一大口番茄豆子,整個吞进嘴巴裡,脸颊被撑得鼓鼓。
“水……”她鼓着脸,含糊不清地請求。
从她那個包裡又翻出一瓶矿泉水的时候,彭胜男的表情已经不能用“精彩”来形容了。
最终,她真心实意地敬佩道:
“……你的包真厉害。”
涂南南嚼着东西,呜呜噜噜地替书包說谢谢。
待两人都水足饭饱,放下餐具和空罐头,彭胜男拨弄着黄纸燃尽的灰堆,忽然开口了。
“对了,你想听听我們遇到了什么嗎?”
原来,从一开始,赵郃就被那怨灵所替代了。两人一直沒有发现异常,直到被引到董事长办公室,张恒国在其中送了命,彭胜男才隐隐感到异样,却也沒能联想到身边的赵郃身上。眼见她就要发现端倪,怨灵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彭胜男引向天台,试图将她也杀死。
“董事长办公室的房间号是多少?”涂南南问,“胜男姐,你還记得嗎?”
“是……a902和903。”彭胜男回想道,“怎么了,是有什么想法嗎?”
“稍微有一点……”涂南南叼着根筷子,拿另一根沾满番茄酱的末端,在地上边回忆边画着什么,“现在還不是很清楚。”
很快,属于建筑的平面图出现在她笔下。一個個房间号被标注好。
“我自己再想想。”涂南南說,接過彭胜男递過来的、从她背包裡翻出来的纸张和笔,“啊,我都沒想起来……”
“是因为你带的太多了。”彭胜男无奈道。她站起身,還是說,“還是要谢谢你救我。”
她說,“虽然你那么說了,但也许换了另一個人在那裡,他未必也会管我。”
涂南南誊了一半,仰起头,刚好听到她說:“谢谢你,南南。”
涂南南就嘿嘿地笑起来。“沒事啦,胜男姐。“
之后,彭胜男在一边休息,被怨灵魇住确实耗费了她很多精力,涂南南就坐在那裡,继续在纸张上涂涂画画。
每一层的平面图,還有整栋楼的立体,都出现在那张草纸上。一個個房间被她圈画出来。
另一张纸上,是几個大阵的草图。
方道长所說的,a217、董事长办公室,a902和903、天台、书中出现過怨灵的几個位置,下层楼梯间、每层08号房的茶水室、中控室a101,還有阴霾现形的a611……
太多了。涂南南知道,正常来說,再如何凶煞的楼宇,也不会自然聚集這样多的灵异。更何况,這裡還是市内,人来人往的地方……
如果,用這几個点作为支点的话,能结成什么阵法嗎?那個阵眼,又会是什么地方——
她咬着筷子,冥思苦想着,却突然听到了“书”的声音。
“书”說:“……你到底有多少姐姐埃”
它說的是彭胜男。她刚刚新叫的胜男姐。
“哎呀。”闻言,涂南南就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大家都喜歡我嘛。阿书,难道你不喜歡我嗎?”
“书”沒說话。见状,涂南南笑得更开心了。
“我知道你担心我,”涂南南說,“也知道当时是你在叫我,阿书,谢谢你啦。”
“……沒有。”“书”說,“你要是死了,我也很麻烦。”
涂南南揶揄它:“就說你担心我、不希望我出事就好了,阿书,坦诚一点嘛。”
“书”就怎么也不肯說话了。
被這么一打岔,涂南南也放松了很多。她又想起刚刚,彭胜男所說的话。
彭胜男初见涂南南就对她印象不好,是因为胥飞舟說了什么。
就是說,在一行人初次会面之前——可是,那时候他们都素不相识,胥飞舟为什么要害她呢?难道他早有预料,涂南南這個恶毒女配,一定会做出妨碍他们的行为,還是說,他另有目的?
這栋楼宇裡、疑似用困灵构筑的大阵,胥飞舟的敌意,還有阴霾消失时所說的、關於她眼睛的话……
涂南南总觉得,這些事之间,似乎互有联系。
a217、a902、a101……
笔尖在一個個圈点之间流连着,试图找到某种规则。
忽然,在天台铁架塔上的那段记忆,重新在脑海中浮现。当时,涂南南所看到的,应当是并不是那男人的记忆,那個灰色的视角,分明是痛苦地看着面带体面微笑的男人,然后从天台一跃而下……
——那就是,有两個灵体嗎?
天台,记忆的所有者死后,因为执念而流连不散,杀死了男人为自己复仇,之后便投入轮回转世。而男人死后,则成为了怨灵,被困在了楼宇内,带着恶意,蛊惑一個個生者。這样,一切都說得通。
既然,灵体可以有两個……那大厦呢?
——a座大厦,只是大阵的一半,阵法的另一半,是在這楼宇后的b座大厦!
涂南南笔下用力,划去之前所有痕迹,埋头飞速涂画起来。
某個阵法的一半,几個关键的位置,然后——
“……找到了!
她猛地抬起头,神情激动,眼睛因为兴奋而闪闪发亮,“我找到了
一旁闭目养神的彭胜男也睁开眼睛:“什么,南南?”
“我知道這是什么了,”涂南南兴奋道,“這些灵体被困在此处,构成的就是這個大阵
彭胜男走過来:“所有位置都对得上嗎?”
“有两处对不上的。”
“那——”
涂南南笑:“正是它们告诉我,我对了。”
“第一处,是a217,方道长所說,他们三人遇到怨灵的房间。正确的位置,是在他们隔壁两個,a215。”
彭胜男问:“他为什么会說错?”
“他沒有說错,也沒有刻意骗我,而是,他也被误导了。”涂南南說,“方道长不是說,他们失散又汇合,然后才解决了怨鬼嗎?从怨鬼出现到他们汇合,有人利用了這段時間差,让他误以为怨鬼始终在同一個房间,沒有改变位置。”她笑,“至于,這個有人——就是胥飞舟,为什么要误导方道长,那就是第二個問題了。”
“第二個对不上的房间,是阴霾打算引诱我的a611,我反复演算了几次,都得到a611不是任何阵点的结论。同时,我又发现,這個大阵的阵眼,是活动的,而且沒有被定位到任何一個其他房间裡。”涂南南說,“就是說,a611這個房间——或者說,出现在a611当中的我,就是這個大阵的阵眼。”
她终于明白了,明白书中的自己为什么会毫无缘由地死去,为什么這個胥飞舟一直都在关注她、通過方道长误导她,为什么這個大阵如此地处心积虑。
……眼睛,是她的眼睛。
她举起两张纸,并在一起。各個房间的点相连,组成了一個巨大的、连通两栋楼宇的法阵。
“而這個阵法的功能,是镇压、還有剥夺。”涂南南道,“……引数鬼之力相祭,献生人性命,得不世之珍宝。”
整個大阵,都是为了涂南南所布下的。什么为庄祈白出气、什么“手撕绿茶”,都只是借口罢了。胥飞舟想要的,是她的眼睛。
就像是阴霾一样,像是她生长到大、遇過的许多妖邪一样。
它们想要的,是涂南南這双能够破灵异、通天地真气,天赋异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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