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除灵师·六
天刚黑下不久,還沒到晚上最热闹的时候,酒吧裡响着低低的音乐声,也就显得很安静。
涂南南坐在散台旁,数着冰柜裡彩色的酒瓶等待着,不一会儿,拎着几個瓶子的崔仙就回来了。
她把冰桶提到桌面上,同时,不客气地挡开了涂南南伸出来去够酒瓶的手。
涂南南委屈地抬头,看到一张严肃的脸。
……阿仙姐冷起脸的时候,确实有点吓人。
她可怜巴巴地說:“阿仙姐……”
“說吧。”崔仙不为所动,“怎么回事?”
被堵在座位裡,除了桌子下面之外再沒地方可躲,涂南南只好开口,把从遇到阴霾化身、识破化形、再到救下彭胜男、最后识别和破解大阵的经历,尽可能简略地讲了一遍。
“……胜男姐也帮了我,破坏掉原本的布置之后,被困住的那几個灵体就自行散去了。還是挺快的。”涂南南轻描淡写說,“找到法阵是什么之后,就很简单了嘛。”
不過,崔仙显然沒有被她的模糊重点迷惑。
“……胥飞舟,对吧,弄出了這么多事,就是要抢你的眼睛。”她說着,语气骤然温和下来,“好,沒事了啊南南,姐姐记住了,這件事你不用管了。也是他让你手弄成這样的,是吧——”
她眉眼已经完全冷下来了,盛怒之中,說着就要去翻自己的手机,找人联系。
“阿仙姐,不用……阿仙姐1涂南南忙忙伸出手,去拉她的衣袖,“你别管……阿仙姐!你听我說
崔仙就停下了动作,冷冷地望着她。
“阿仙姐,我一开始就知道有不对。”涂南南說,“我是做好了准备才进去的。我……我不希望你们沾上這件事,真的。”
“一开始就知道?”崔仙重复了一遍,看反应,她显然是想起了涂南南给她的那個纸符和小口袋,然后意识到那些东西分别意味着什么。
她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崔仙语气平常地,叫了她的名字:“涂南南。”
“……相信我,阿仙姐。”涂南南勉强說。她不知道自己该說什么、又能够說什么。作为故事主角的的胥飞舟,对她的眼睛有某种企图。而她——她渡過了第一次的危难,避开了自己在故事裡的死局,可是,她能够杀死胥飞舟嗎?
如果不能,這会牵连到她的亲人嗎?
……她不能再把别人扯进去了。必须、必须要让她们和剧情保持距离。
“這是我的事情,我自己能够解决。”說着,涂南南握紧了桌面下的那只手,“相信我,我会解决的。”
她仰起头,望着崔仙盛怒的眼睛:“這是……這是我的因果,阿仙姐。”
崔仙提高声音地、“砰”地一拍桌面:“别给我来這套
她瞪了涂南南好一会儿,声音還是低了下去,“……我再去拿点酒。”
随着她匆匆离开,四周就重新安静下来。
涂南南轻声說:“……阿书,阿仙姐回来的时候,提醒我一下。”
說罢,她垂下头,偷偷抹眼泪。
有人在的时候,“书”基本上从不和她說话,但這次却开了口:“涂南南……”
“……沒事,”涂南南說,“沒事的,阿仙姐不会生我气的。”
好一会儿,崔仙才又拎着什么回来了,是几瓶饮料。
“……你是故意說的吧。”她把手裡的冰红茶放上桌面,“這破孩子……那么小时候的事情,你都還记得埃”
“嗯。”涂南南就說,“记得。”
崔仙瞪她一眼。
“南南,你告诉阿仙姐,這是不是像你二师姐那样的事?”她问,“你对那個胥飞舟……”
“不是的。”涂南南說,“不是那样。他一见面就对我沒有好脸色,又想要我的眼睛。我不会喜歡想害我的人。”
“……那就好。”崔仙松了一口气,但声音還是严厉,“那你就這样拿自己去冒险?”
“我错了,阿仙姐。”涂南南就乖乖认错。
崔仙仍板着脸:“手,疼不疼?”
涂南南小小声說:“疼。”
崔仙原本還想板一会儿脸,但被她一撒娇,就又心软了。她抬起涂南南的手指,轻轻揉了揉指根,给她掐了個屏蔽痛觉的小法诀。
她叹了口气,沒办法地說:“南南埃”
涂南南扬起脸,向她笑。
“……真是。”崔仙說,“你大师姐要是知道我带你来酒吧,肯定又要念我了。”
她舀了半杯冰,娴熟地抄起伏特加和冰红茶,给涂南南调酒。
“這個要少喝一点埃”她交代說,“因为是甜甜的,喝的时候可能意识不到自己在喝酒,很容易就会喝多,但是后劲還是有的,喝多了会晕。要是不行,你就喝冰红茶。”
涂南南抱着杯子点头。
“我知道啦。”她說,“阿仙姐,你去忙吧。”
“我刚和朋友打過招呼了,”崔仙說,“她待会儿可能送你杯奶茶或者薯條什么的,其他的你不用管。要是遇到有人找麻烦,你就揍他。還有……”她交代到一半,也意识到自己太過度反应,“……好吧,南南,二十分钟?”
涂南南笑:“知道啦,二十分钟。”
全都交代完了,崔仙才仍然忧心忡忡地离开了,去处理自己的事。留涂南南一個人在她朋友的酒吧裡,抱着杯子嚼冰块。
刚刚提到的是她原本的二师姐,施文慧。最初,崔仙就是作为施文慧的朋友,然后才与她们熟识。后来,施文慧爱上一個男人,便与师门断绝了关系,不再来往。因此,崔仙也才那么紧张,生怕她也被爱情冲昏头脑,什么都不顾了。
尽管被饮料的甜味遮了大半,但酒還是很苦。涂南南愁眉苦脸地尝了几口,怎么也想不明白大师姐为什么喜歡喝,又弄了一個自己的酒窖。涂南南想去,她還不肯。
大师姐說,等她十八岁生日那天,就带她喝酒。她们可以喝一整個晚上,不管其他人,一直到天亮。
這么乱七八糟地想着,转眼间,一杯甜酒就下肚了。
“阿书,”她在脑海裡呼唤,“阿书阿书,你喝酒嗎?你喜歡喝酒嗎?”
“书”:“……”
“你可以說自己的事嗎?”涂南南继续问,“所以是不可以說嗎?一点也不可以嗎?我一直沒问過你叫什么哎,你生来就是书嗎?我现在喝酒你感觉得到嗎?還是說什么……”
“书”被她烦得直叹气:“涂南南。”
涂南南兴奋道:“哎?”
“我求你了。”它无力地說。
涂南南就咯咯直笑。
“书”:“……涂南南,你不会喝多了吧。”
“沒有啊1涂南南语气高昂地說,“我就是开心嘛!阿书,你不觉得高兴嗎?我活下来了呀
說着,她抄起旁边的酒瓶,学着崔仙的样子,给自己调酒。“书”眼睁睁看着她拎起一瓶橙酒,当成是冰红茶,往加了伏特加的杯裡倒,象征性地搅了两搅。
“书”慌忙开口:“——涂南南
它一個沒叫住,涂南南已经一仰脖倒进去了大半杯。
“哇蔼—”全部咽下去后,她大叹了一口气,說,“舒服
如果“书”有实体的话,它现在大概猛地捂住了脸。
“……完蛋了。”
“沒呀。”涂南南的声音仍然很兴奋,“沒有完蛋。阿书,现在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可以开始工作了
看着她把那本书拿出来,“书”這下才真的慌了:“你等等——”
涂南南歪歪头:“为什么等?”
“不是,你醉成這样怎么读东西埃這么重要的……”
“我沒醉呀。”涂南南就认真地打断說。
說着,她已经翻开了书,找到中断在故事中女配“涂南南”死亡的那部分断章,又喝了口酒,开始认认真真开始往下读。
“涂南南
“真的沒有呀。”涂南南說,“不信你问我数学题。”
“谁问你数学……”“书”說,“……x-7x+12的解是多少?”
涂南南就笑得更开心了。
“就算喝醉了也不会连初中的內容都不会吧!哈哈哈哈1她大笑,“好啦好啦,别玩了,阿书,阿仙姐待会儿就回来了,先让我工作一会儿,好不好?”
面对颠倒黑白的小醉鬼,“书”百口莫辩:“……涂南南!
夜晚。
昏暗的卧室裡,是一片寂静,只有已经入睡的涂南南平稳的呼吸声。
她抱着被子,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几句呢喃的梦呓之后,陷入了更深的睡眠。
然后,重新安静下来的室内,浮起了一個虚幻的人影。
那是個广袖宽袍的女人,灰色的身影,容貌看上去在三十岁上下,神情裡,却显得更历经世事的年长。
影子从涂南南身上浮起,略停了一会儿,便飘向摊开在桌前的笔记本。
理论上,她是不该用实体和涂南南接触的。但既然涂南南看不到,那现出化身,大概也无所谓了。
薛晓书站在桌前,看着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都是对那本故事做的笔记与注解。
這些笔迹的主人,就窝在被子裡沉沉睡着,面颊上還带着酒精的红晕。
在薛晓书以为她只是喝醉了胡闹的時間裡,她已经认真整理好了后续剧情,所有主角两人所遇见的灵异的信息,還有若干关键转折点。
【二十一章,迎仙路东,有怨灵被拘于此、以阴气滋养力量,庄、胥二人超度此怨灵】
【二十七章,庄学校,五月某個下雨的周日(4、11、18、25),在胥的帮助下,庄眼睛的封印解除,胥所使用的力量源不明】
這两处笔记,被重点加了划线。紧随其后的,就是她第二日的行程安排,也写得严密而紧凑。
……涂南南身上,好像沒有什么需要人担心的地方。尽管她還只有十几岁大,在這個世界裡,按正常轨迹還是在高中生的年纪,尽管她也会害怕、也喜歡撒娇、也偶尔会哭,但也足够令人安心。
薛晓书一挽袖袍,在床边轻轻坐下。
她過去,其实从未真的认识過涂南南。
薛晓书想,她小时候的仙女姐姐,原来,是這样的人埃
如果是這样的话,也许,她们真的能够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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