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军师·十九
俟裡乌站在窗前,默默数着時間。
一刻钟。
還有一刻钟，就是子时了。
在动身前，为了防范都城中的异常情形,她们特地与怀州的烈火军众人约定,如果她们過十日都沒有传来消息，就由额格萨率整支骑兵团直接入城。
距离约定好的時間，還有不足一刻钟。
但俟裡乌尚還觉得不够。
太久了。她的军师被关进了大牢之中一周有余,只能够得到零星消息。希耶格勒声称不会对涂南南动手，但不能保证阿合疾是否会将手伸进牢狱之中，甚至一個最普通的狱卒,都可能——
但现在還不能妄动。
根据五王女希裡瓦延延送来的消息，阿合疾那裡似乎在筹谋着什么。俟裡乌自己的探子也调查到对方所养的私兵似有异动。
她坐下来,勒令自己停止焦躁，保持平静。
夜色沉下来,時間一息息過去。
還有不足半刻钟的時間。
——她的房门被敲响了。
“将军,二王子逼宫了！”情报兵匆匆来报,“两千人去向城门。一千人在王宫。他的私兵如今已与王宫的守卫交兵，城外各处還沒有传进消息——”
俟裡乌“嚯”地站起身。
“——动身！”
她跨上刀,大步走着，向跟在身后的副官发令。
“宜格赫其带两百军去王宫支援,不必急着动手，混进大王子侍卫之中守住即可,别让他们发现宫外的动静；一营长带三百军去城门与阿萨汇合；你带五十人立刻去地牢接应军师,余下的十人与我前往三王女府，立刻！”
“是！”令兵即刻将命令传下，迅速整兵后，几支部队便全副武装地出发。
已将近子时了,由于宵禁，夜仍是无比寂静。阿合疾出兵逼宫一事似乎還未传得很远，黑暗的街道中什么声响也沒有。這一夜就像是每一個普通的夜晚。
——但是，大卢却已经要换天了，就在明天的日头升起之前。
她们沒有点火把，只是向前疾驰着，赶往三王女的府邸。
马蹄疾响。
三王女哈吉宁，大卢最后一位王储，如今已经嫁人了，嫁给四王子一系的大臣。她是四王子赤乎的亲姊。
她的夫家在清洗中也被投入狱中，哈吉宁则独自回到了王女府。
迄今，俟裡乌只在宴席上见過她两次，倒也收過她的受封贺礼，是些不出格又合规格的礼品。比起另一位王女希裡瓦延延，她似乎沒有什么特殊之处。
但是，哈吉宁手中握着另一块兵符——被她的血亲弟弟委托给她代为保管、能够号令赤乎手下全军的兵符。
而此刻的三王女府中，下人已经快要走空了，却大开着府门，仿佛早已知道将有客人到访一般。
“你们留下。”俟裡乌向侍卫们交代，“我去去就回。”
她独自进入王女府中。
沒人知道她与那位三王女聊了什么。
也许是威胁，也许是利诱，也许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又或许只是闲话了些发生在怀州的、属于女人们的故事。
不過一刻钟時間，在警报的号角声音裡，俟裡乌便带着那块兵符踏出了王女府。
“走吧。”她道，咧开嘴笑了，“到了现在，终于是该去见我的二王兄的时候了。”
在侍卫的簇拥下，阿合疾踏入王宫的大殿中。
以自己的身体状况为由，他让希耶格勒相信了自己并不想成为王。
在取信于对方时阿合疾的示好有多么诚恳，他心中就有多憎恨。
好在，现在他那好王兄如今已经死了，死在他们最无辜、最单纯不過的五王妹手中。在给他们的父王下药时希耶格勒一定沒有想到，那個依附于他的五王妹竟然也会配合阿合疾给自己下毒，好让阿合疾趁机逼宫吧。
那位五王妹是個聪明人，阿合疾盘算着，不能留她。
等到他彻底继承了皇位——
他一级级踏上通往王位的高台，望着近在眼前的龙椅，大笑起来。
仗着自己是王后所出，那希耶格勒平日裡多么威风？還不是死在了一個小姑娘手裡，一番筹谋白白给阿合疾做了嫁衣？
那烈火军又多么厉害？打退边军、杀了赤乎，如今還不是被挡在城外，只能任自己的将军被软禁，军师也被他阿合疾得到了手裡？
任流言如何，诋毁如何，忍气吞声又如何——他阿合疾才是最后的胜者！
如今已尘埃落定。胜券在握的阿合疾坐进王位之中，傲然俯视着大殿。
他扬了扬手，让侍卫们将涂南南带到自己身前。
重伤高烧的女孩俨然已经陷入昏迷，她踉踉跄跄地被几個侍卫押着，经過廊道，被送到了高台之上。
“我的阿古柔。”阿合疾喃喃着，钳着女孩的手腕，将人拉进了自己怀中，“阿古柔，你最终還是我的……”
他的动作极为用力，唇角噙着笑，而双目中满是憎恨和爱慕交织的疯狂。
就是這個女孩，传出那般的流言羞辱于他，又给了他最深的侮辱。如今却也落到了他的手裡，只能够任他百般玩弄。
阿合疾用力地按压着女孩身上的鞭伤，将手指伸进那伤口之中用力撕扯，却沒有得到想要的反应。
沾血的手指卡住女孩的脖子，他痴迷地望着那张惨白失色、尚還稚嫩的脸，又迷恋地抬手去剥女孩的衣服。
“差点被你给跑了，我的阿古柔。”他喃喃着，脱下了女孩的外袍。
“乖乖和那個女人走，不就好了嗎？居然還摆脱了她藏起来……要不是這样，我的侍卫怎么会动你呢？嗯？我的阿古柔，你难道想要跑掉嗎？”
這样低喃着，阿合疾俯下了身，就要亲吻女孩。
“我的扶摇，我的阿古柔……”
身体在燥热着，他胸膛当中仿佛烧着一团火。
阿合疾决定，要在這张龙椅之上彻底拥有他的爱人，作为得到了王位的奖赏。
在他就将要触碰涂南南的皮肤的那個瞬间，一個重伤的卫兵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大殿。
“不好了——！”在阿合疾发怒之前，他大声哭喊，“不好了！烈火军打进来了，城、城楼边的兄弟们都死了！”
阿合疾“嚯”地站了起来。
“什么——”
他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
“烈火军不過百人，早早被我那皇兄软禁起来，消息也传不出去——這些女人怎么可能攻破我的方位？为什么？”
无比的慌乱之中，他在高台之上来回踱着步，试图想到一种反击的方法。
“——对，对！四王弟的兵呢？那些兵难道也让烈火军這般横行？他的那些兵呢？！”
在阿合疾的计划裡，烈火军的威胁早早被希耶格勒解决了，如今正是他坐收渔翁利的时候。他的兵不多，根本无法找到一种合适的对策，以应对如今的困局——
留给他焦头烂额的時間并不多。不過是瞬息之间，烈火军便攻破了王宫，大军进入宫殿之中。
阿合疾的侍卫纵然精良，却也不足以和烈火军女人们匹敌。一時間，大殿之中鲜血横流，如同人间地狱。
被近卫们保护在身后，他站在王位的高台上，眼睁睁由俟裡乌领军的、那些烈火军的女人们向自己压近。
“兵符在此，见此即见吾王！”
俟裡乌高声道，她高高举起那块被阿合疾寄予厚望的兵符，向阿合疾宣布了他彻底的败局。
“叛贼阿合疾，還不速速伏诛！”
“——不！！”
穷途末路之下，阿合疾野兽般怒嚎着，一把扯起涂南南，匕首对准了她的喉咙，像是扯住了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
“你们——你们要是再過来，我就杀了她！”他向逼近的烈火军们嘶吼道，“听到了嗎！我——我就杀了她！不许再過来一步！”
他情绪激动，持着匕首的手颤抖着，在女孩颈间划开一道道血痕。
俟裡乌喝令：“——停！”
她视线扫過军师身上被血浸透、布满鞭痕的裡衫，又落在那张失去血色的脸上，神情裡沒有表露出什么，眸色却沉下来了。
她问：“你想要什么？”
“王位？”俟裡乌說，“你也知道，你已经输掉王位了。”
阿合疾双目赤红，再沒有刚刚的风光。他已经走投无路了，在距离王位只剩下咫尺的位置被彻底击败，让他陷入了癫狂。
……有些奇怪。
俟裡乌意识到。她仔细地审视着阿合疾那张因为狂乱而扭曲的脸，那种神情，似乎——
他用力勒着人质，声嘶力竭地大吼：“我——让我离开這！给我钱和马车，放我和我的侍卫走！”
“走？你要走到哪裡去？”俟裡乌口中說着，一边拖延着時間，“你觉得，我会容许一個逆贼留在我的国家？”
……她的视线落在大殿中那個香炉上。
大殿中不散的血腥气之中，還萦绕着一股隐隐的、陌生的香气。
——是這個？
“我……我要离开大卢！”阿合疾吼道，看来，他丝毫沒有意识到自己情绪上的异样，“我要你们放我走！快！立刻！！”
在香炉边缘，有斑斑的血迹散落，应该是被人动過手脚、放入了让人暴躁易怒、失去理智的香料。而动手的人，是——
被阿合疾控制在身前、好像已经陷入昏迷的女孩手指上，尽是還未干的鲜血。
俟裡乌心下一动。她上前几步，继续說着话以吸引阿合疾的注意力，暗暗关注着涂南南的动静。
而在阿合疾无法顾及的位置，她的军师微微睁开了眼睛。
——她比所有人以为的都更加清醒。
四目相对的瞬间，俟裡乌已然明白了一切。
她站定在高台之下，提高声音，向阿合疾宣布：“你已经彻彻底底地败了，二王子。”
“我、我——”阿合疾狂乱地驳斥着，“我沒有败！我就是新王，我——”
情绪激动之下，他握着匕首的手也在不稳地晃动，阿合疾却沒有注意。
——电光石火之间，涂南南一把握住了刀刃。
她不顾手中的疼痛，向后贴紧阿合疾的身体，猛一抬头、狠狠地撞上了他的鼻子。
突然的疼痛让阿合疾本能地向后仰头，手上的力气也松了，而涂南南已经脱开了他的钳制。
她向前跑着，视线裡尽是模糊的重影，四处是向她横来的手臂和刀戟。
涂南南心知自己跑不過那么多士兵，干脆护住头颈，心一横，从高台上一跃而下。
坠落之中她想，即便她现在就死掉了……也比死于阿合疾之手更好。至少，至少不会要将军为难——
——而有個力量接住了她。
失血让视线裡尽是昏黑，在那個怀抱裡，涂南南下意识问：“阿萨姐……？”
“军师。”
而她听到的是俟裡乌的声音。
她抬手试了一下涂南南的体温，声音很克制：“——已经安全了。”
涂南南晕乎乎地下意识点头，又忽然想起：“将军、将军，令牌——”
“已经拿到了。”俟裡乌說，“放心。”
她伸直了手臂，下意识要将涂南南交给额格萨、让对方将人带回去，忽然又顿住了。
“留下来吧，军师。”俟裡乌收紧了手臂，轻声說，“很快就会好了。”
涂南南本能地应道：“是……”
她昏昏沉沉地被俟裡乌搂在怀中，只听到她的将军一声令下：“烈火军听令——将叛贼阿合疾拿下！”
失去最后的依仗让阿合疾彻底陷入了疯狂。
他做梦也沒想到，重伤至此的涂南南仍能够抓住机会、脱离他的控制，让他陷入最后的绝境。
护卫们一個個被杀死，他被困在高台当中、王位近在咫尺的位置，拼命地反抗着，甚至取了刀意图自杀。刀刃比在他的脖颈之上良久，但却只留下了一道道颤抖的划痕。
而阿合疾终究是不敢自尽的，最终還是被烈火军的女人们团团围住，生擒在原地。
胜负已分。抱着涂南南，俟裡乌踏着满地横流的鲜血，一步、一步、一步登上高台，站到跪在枪戟当中的阿合疾面前。
夜晚已经過去。王宫外头，正逐渐地亮起天光。
俟裡乌转過身，怀中是她的军师。她们面对着无数烈火军女人，高声地宣判了一切。
“传令下去，叛贼阿合疾已经伏诛。不日举行公审，以慰父王在天之灵！”
高台之下，响起山呼万胜的声音，如同海潮一般，蔓延、蔓延。
“万胜！万胜！万胜！万胜！”
作者有话要說：继位啦！虞将军万胜！
阿合疾這個死变态终于下线了，撒花
以及，那個，写长了…：
本来打算今天写完這個世界来着，但太挤了，所以明天還有一章，稍微短一点（土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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