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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锋线》作者:[英] 史蒂芬·巴克斯特

作者:[美] J·J·特伦布利 詹姆斯·E·汤
苏益群译

  (一)

  遍体鳞伤的活体飞船返回基地时沒有发出任何警报。我之所以把它称作“返回”,是因为当时我還不知道每一艘超光速飞船实际上都是一部时光机器。算了,這些复杂事以后再說吧,现在我還有事干呢。

  我們正在对“卡特”进行全面检修:添加设备,增补船员。“卡特”是一只轻潜快艇式飞船,一种亚光速小型机动艇。我們进行了一系列十操十作:速度控制、紧急旋转、全速后撤、仪器检测及火灾防范等。

  我,一個海军少尉,刚满二十岁,是副艇长巴拉斯的助理。這是我第一次上驾驶台,机会相当难得。我很高兴和塔科在一起。他是老战士,一個胖得像油桶的男人。

  感谢给我們带来好运的瞭望台,它让我和塔科首先看见了那艘向后跃迁脱离多维空间、伤痕累累的飞船。這是一艘真正的战船——自然,它是活体飞船,一种有生命的飞船,像一颗巨大结实的眼球。它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冒了出来,肌肤上蚀刻着“解放人类”的绿色四面体徽章,炮台上冒着浓烟,甲板上撕十开了一個大口子,到处是凝血。密集的小窗格挤做一十十团十十,像散落的豆荚。

  看到這番景象,驾驶台上一阵沉默。

  “老天,”塔科低声问,“它从哪儿来的?”那时我們還不知道哪儿爆发了战斗。

  但我們沒有時間研究它的来历。

  伊恩那艇长的声音已经在艇上响起。“這艘飞船是‘歼击火炬’,它在請求援助。密切观察情况。各就各位。”他迅速向各战位厉声下达命令。

  我們立即行动起来。這时,塔科那圆乎乎的脸皱了皱,做了一個古怪的表情。

  “你怎么啦?”

  “我以前听說過這個名字。‘歼击火炬’。按计划,它应该明年才回到592基地。”

  “你是說它回来得早了一点儿?”

  他定定地看着我,“你不懂,大桶脸。我见過货单,‘火炬’是一艘全新的活体飞船,它根本沒有离开過地球。”

  但這艘破旧飞船看起来至少有几十年了。“你搞错了。你才是大桶脸呢。”

  他沒有接茬。我感到真的出事了。

  “卡特”改变了方位,我能清楚地看到592基地——我們停泊的星球了。从太空望下去,這是一颗很美的星球。黑色火山岩石缓慢地旋转着,上面布满银灰色的船坞,像撒上去的十胡十椒面。船坞都很大,仿佛一個個巨大的陨坑。上面甚至還建了蓝色的人工海洋,波光粼粼。

  592基地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它位于绕银河系中心旋转、长达三千秒差距①的螺旋臂边缘,距离埃克希裡人盘踞的银河中心很近。這儿距离地球几万光年,是人类的“第三次扩张”深入银河内核最远的地方。是的,我們正在前线,就连周围的空气都散发出战争的疯狂。

  【①天文单位,1秒=3.26光年。】

  战船从這颗星球的四面八方匆匆出发,奔赴這艘需要援助的飞船。這是幅感人而壮观的景象,最充分不過地表现了人类互相关心、互相帮助的崇高十精十神。

  “卡特”发出嗡嗡的响声。艇上所有的人——军官和士兵,厨师和工程师、维修工——都全力以赴做好准备营救幸存者。我也盼望着一展身手。

  瓦森委员软十绵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有些不高兴。“少尉,你叫达克嗎?有一個特殊任务。跟我来。”瓦森瘦瘦高高的,是艇上的政治官员。在前线,每艘超過一百人的船上都配有政治官员。我不喜歡他的說话方式,冷冰冰的。

  人人都惧怕委员,但现在不是說這些废话的时候。“遵命。长官。”

  我看了看巴拉斯,他面无表情。我知道海军部和委员会的关系一直比较紧张。但我知道巴拉斯肯定会說:“去吧,少尉。最好塔科也去。”

  沒有任何選擇。我們急急地跟着政委走了。

  和安静宽敞的驾驶台不一样,“卡特”的走道上一片嘈杂。人们奔跑着,安放设备和补给品,大声吼叫着命令,或者寻求援助。

  我們一溜小跑。我悄悄问塔科:“他们从哪儿来的?SS433基地嗎?”

  “不是,”塔科說,“你忘了?SS433近来沒有出什么大事。”

  說得也是。SS433离592基地只有几百光年,是一颗普通的星球,绕着一颗巨大的中子星旋转。它的射线中重物质的成分很大,能量极强。一個月前,埃克希裡人企图袭击人类建在那儿的工厂。幸好“歷史真实”委员会机智勇敢,给他们以迎头痛击。那是一场著名的胜仗,完全值得好好庆贺。

  惟一的疑虑是,委员会对未来的预测未免過分十精十确了。大家都怀疑他们在埃克希裡人裡安插有间谍,或者有時間机器。照我看,這种事挺吓人的。

  我完全承认,我自己的地位太低,看不到全局。人类已经控制了银河系四分之一的地盘,以太十陽十系为中心建立了一個强大的帝国,疆界一直延伸到银河气旋的某些偏远之地。剩下的被埃克希裡人所控制,包括银河系中心。人类和埃克希裡人摩十擦不断,战争逐渐升级。我很高兴委员们是我們這一边的。

  下了几层甲板,我們到了艇上的主要装卸区。装卸区的主门已经打开,面前是一堵已被烧焦、满是破洞的肉墙。黄绿色的脓水在地板上汇成了一個大湖,闪闪发亮,恶臭扑鼻。

  這就是那艘“歼击火炬”。“卡特”已经和它成功地实现了对接。

  工程师们正忙着在墙上凿开一個口子,也就是在它身上再钻一個洞,添一道伤口。除此之外,他们還凿了一條狭长的坑道,比咽喉還窄。一些人影在坑道裡晃动——我猜是“火炬”的船员。

  有一個人被搀了进来。“卡特”船员急忙奔上去接過被烤焦了的受伤者。這人的烧伤非常严重,已经分辨不出男十女。一大圈肉从他的四肢撕下来,像张开的翅膀,你甚至可以看到肉裡面被油烟熏得黑黑的骨头。

  塔科和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医生们让伤者轻轻躺下,马上进行治疗。

  我抬头看了看静静地站在那裡的委员。“长官,我們到這儿来干什么?”

  “我們从‘火炬’上收到了一個信号。有個人想见你。”

  “长官,谁——”

  “你自己见了就知道了。”

  一個“火炬”船员走了過来。是個女人,和我差不多高。很明显她的腿部受伤了,一瘸一拐地,身上全是血迹和烧出的窟窿,散发出一股焦煳味儿。肩上的星号表明她是舰长。

  我觉得她有些面熟——直直的鼻子,小小的下巴——尽管她的脸颊和脖子满是尘土,前额也是血迹斑斑。她的头发很长,在脑后扎了一個马尾,不像一般船员那样剪成短发。但是——這只是我的第一印象——她的长相有点怪,好像是某個我很熟悉的人在镜子裡的影像。

  一种深深的、奇异的不安之感油然而生。

  我不认识多少舰长,但她却马上认出了我。“哦,是你。”

  塔科显得很紧张。他已经琢磨出了点头绪,速度比我快。“委员——‘火炬’是从哪儿回来的?”

  “从‘雾’中。”

  我闭上了嘴。592基地的船员们都知道,“雾”是一十十团十十星云,也是埃克希裡人的主要聚居地,就在“三千秒差距螺旋臂”之内,比我們离银河系中心近一百多光年。我說:“我不知道我們已深入敌区這么远。”

  “不,我們现在還沒有深入那儿。”

  “但是,”塔科紧张地說,“我們正在接纳一艘伤痕累累的战船,而這艘战船却从未离开過地球。”

  “非常正确。”瓦森点头同意。“少尉们,你们有幸目睹了這一切。這艘船是二十四年之后才会发生的一场战争的幸存者。”

  這简直是塔科式的语无伦次。

  至于我,我的眼睛一刻也沒有离开過“火炬”的舰长。她有点紧张,拇指不停地擦十十揉十十着半边脸颊。

  “這個动作我也常做。”我傻乎乎地說。

  “哦,得了吧。”她厌恶地說道,“我就是老了以后的你自己。别說它了,我還有事要做。”她瞥了一眼委员,转身阔步向自己的飞船走去。

  瓦森低声說:“快跟上她。”

  “长官——”

  “快去呀,少尉。”

  塔科跟在我后面。“二十四年之后你還是一张大桶脸呀。”

  我不得不承认他說得很对。

  我們挤进了狭窄的通道。

  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识過活体飞船的生物有机体技术。事实上,我們正置身于一個巨大的肉十体之内。通道的两壁由活生生的肉十体构成,当然很多都被烧焦、扭曲、打穿了。有些伤口深深地切入了船皮。每次摸一摸墙壁,双手都会沾满黏十糊糊的东西,咸十咸的液体似乎能渗透我的制十服。這儿的重力也很不均衡,可能是“卡特”的惯十性十发动机正在给它提供动力的缘故。

  但這些我只是模模糊糊意识到的。

  她是达克舰长,哦,看在上帝份上!

  她又盯着我看了看,“少尉,别紧张。我們俩不会分开的。只是,接下来的几天裡,我們的生活会变得很复杂。情况总是這样的,慢慢你就会明白。”

  “长官——”

  她有些恼怒。“别十胡十思乱想。我不会骗你的。”

  “是,长官。”

  “這种事,我和你一样不喜歡。记住。”

  我們发现了一排受伤的士兵。船员们正把他们抬进“卡特”。但通道太狭窄了,拥挤不堪,一片混乱,四周充斥着呻十吟、哭喊和可怕的恶臭。

  达克找到一個军官。他穿着一套安全员的制十服。“凯德,這儿出了什么事?”

  “是通道,长官。通道坏了,不能用机器把伤员们送出去。我們只能用手。”他看起来绝望而悲伤,“长官,是我的责任。”

  “你做得很好。”她严肃地說,“但是,至少把這儿弄得干净一点。你们两個,”她停下来看着我們,“在這儿帮忙。”

  她大踏步走进自己的飞船,迅速把“火炬”和“卡特”上的船员组织起来,形成一條人链,用手把伤员传递出通道,送进“卡特”的装卸区。

  “真让人印象深刻呀。”塔科說,“未来的二十四年裡,你肯定被换了一副脑子。”

  “去你的。”

  通道又堵住了。我們发现了一個伤员,還是個孩子,只有十六七岁。他還很清醒,正在东张西望。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按照我对時間的推断,他应该還沒有出生吧。

  他和我們谈了起来。“你们是‘卡特’号上的?”

  “是的。”

  他谢了我們。我表示不用客气。“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塔科悄悄对我說:“嗨,你沒听說過時間悖论嗎?我敢打赌委员会对這方面肯定是有规定的。”

  我耸耸肩,“我都和二十四年后的自己见過面了,還有什么比這個更糟的?”

  這個伤员并不知道我們来自他的過去,他也不关心這個。他简单地告诉了我們“火炬”如何深入“雾”,卷入這场战争。他是一個炮手,从发射舱可以清楚地看到所发生的一切。

  “我們向‘糖块’冲去。你知道‘糖块’嗎?就是埃克希裡人的重型炮台。但那儿到处都是夜行战船。我們被打垮了,上头命令撤退。我都能看到那该死的‘糖块’了,几乎能摸十到它。但舰长根本不理会撤退的命令。”

  塔科怀疑地說:“她不理会命令?”

  “我們越過了‘冲锋线’。埃克希裡人被主力的撤退迷惑了,‘火炬’冲破了他们的防线。”“冲锋线”通常指一個面,即宇宙空间中的军事分界线。這裡特指“雾”裡那段双方争夺的区域和埃克希裡人控制的区域之间的界面,“我們只坚持了几分钟。但我們发射十了一枚‘日出。’”

  塔科說:“一枚什么?”我踢了踢他,他住了嘴。

  那孩子猛地抓住我的手臂。“我們眼看就回不来了。但是,老天,‘日出’击中了敌人。我們拼命呐喊,這條老鱼差点被我們的呐喊声震裂了。”

  塔科不怀好意地问:“达克舰长這人怎么样?”

  “她是個了不起的指挥官。我愿意跟随她到天涯海角。”

  這一切都令我感到惴惴不安。德鲁兹教义教导我們不要搞英雄主义,這個信條已经被人类信奉了一万五千年,委员会成功地把它深深植入了人们的脑海。如果未来的我要违背這條信仰的话,肯定是出了什么問題。

  炮手定定地看着我。我意识到自己正下意识地用拇指擦十十揉十十着脸颊。我放下手,把脸转了過去。

  达克舰长站在我面前,“你最好十习十惯這样。”

  “可我不想。”我咕哝着,开始抱怨起来。

  达克舰长只是笑了笑。“我认为你,或者說是我,不需要很努力就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少尉。”

  我悄悄向塔科說:“我有那么自负嗎?”

  “哦,是的。”

  达克說:“该行动起来了。一会儿我就回来,我們好好想想如何减少损失。還有,已经给你准备了一间舰长室,我們两人共有的。”

  塔科犹豫地问:“长官——什么是‘日出’?”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对了,你们還沒有‘日出’。它是一种由人驾驶的鱼雷。自十杀十性十武器。”她又看了看我,“想必你已经听說‘雾’上发生的事了。”

  “听說了一点。”

  她碰了碰我的脸颊。這是她第一次碰我。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姐妹之间的触碰。“到时候你会明白的。真是无比辉煌啊。”

  我們又回到了“卡特”号,瓦森委员在等着我們。

  這儿,宽宽的甲板已经被分成了几格,作为医院和疗养间。船员们正处于恢复期。一些人虚弱地躺在十床十上,眼神空空洞十洞。很多人似乎在向卫生员請求回到“火炬”继续战斗,尽管他们已经受伤——在战区,一旦被自己的船抛下,你就再也别想回到那艘船上去了。他们询问“火炬”现在怎么样了,真诚地关心着這只有生命的战船。那艘破破烂烂的老旧飞船是他们的战友啊。

  他们都扎着马尾,无论男十女。很明显是在模仿他们的舰长。

  达克出现的时候,他们欢呼着,吹着口哨。能走动的伤员都簇拥在达克身边,亲十热地碰碰她,达克两眼发光;她虽然笑容满面,面对满屋的人,但還是能看出她已经十精十疲力竭了。

  我看着塔科。怎么会這样?不应该呀。

  我注意到了一個头剃得光光的卫生员,穿着一件委员会的长袍,在伤员之间来回穿行。但她只给他们扎针,并不进行治疗。实际上,她只是从他们身上十抽十取血液样本,放进她身边的一只小背包裡。

  但在這裡收集血液样本,時間和地点都很不合适。我想走過去制止她。這只是我的自然反应。幸好塔科阻止了我。

  瓦森委员干巴巴地說:“由此可知,未来的你是很鲁莽的,少尉。卫生员只是在做她该做的事。這种工作无疑让她很不愉快,跟你一样。要知道,委员会的人也是人。”

  “那么,为什么——”

  “每一個船员在战前都要注射有助于记忆的针剂。這样我們就可以追忆一些事情。从战斗中得到的情报越多,就越能更好地预测未来的战事。此外,我們還要仔细搜寻飞船的数据库和飞行记录。”

  就算我的想像力差劲吧,可我就是弄不明白,是哪些不可能的一连串因素把未来的我送进了现在的生活。但是,那是我第一次感到我們手中掌握着一件多么强有力的武器。

  “天哪,”我說,“這就是保证我們取得胜利的武器。如果知道未来战争的进程的话——”

  “你需要了解的东西還多着呢,少尉。”瓦森的语气很和善,“一步步来吧。”

  不用說,我也是這样劝自己的。

  达克终于离开了她的船员,我多少松了口气。瓦森领着我們穿過几條走道,到了艇长伊恩那的房间。

  我和塔科脏兮兮地站在地毯中央,生怕从活体飞船上带来的黏十液玷污了伊恩那的家具。但瓦森叫我們坐。我們于是局促不安地坐下了。

  我看了看达克。她蜷缩在一张大椅子裡,微微晃动着。离开了她的船员,她显得很疲惫。她就是我。那张脸就是我从小到大从镜子裡看到的、我自己的脸。

  我非常迷惑。我恨我自己会变得如此苍老、自负、极端。但达克也有很多值得尊敬的地方:坚定有力,有指挥才能,赢得了很多人的忠诚。我很矛盾,既想帮助她,又想把她推得远远的。

  最重要的是,我俩的身十体已经联在一起,其密切的程度超過骨肉至亲。我喜不喜歡她都沒有关系;不管怎样,她会在我的余生中永远存在。真不是一件舒服的事儿。

  瓦森观察着我,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但随后他又继续着话题,同时摇晃着手指。

  “事情就是這样。我們要赶紧下载数据,把连贯的图片汇编到一起。那些图片說明了下游到底发生了什么。”下游——這不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個莫名其妙的词汇,我得十习十惯這些十胡十言乱语,“让你惊讶的事還多着呢,达克少尉。”

  我向舰长一摆手,“有比這更令人惊讶的?說出来吧。”

  达克厌恶地四下瞧瞧。塔科把手放在我背上以示安慰。

  瓦森說:“首先,你——更确切地說是达克舰长——将被指控。還会有一次法庭质询。”

  “被指控?什么罪名?”

  瓦森耸耸肩,“玩忽职守,草率地把战船置于危险境地。”他看行达克,“還有其他一些罪名,与违反德鲁兹教义有关。”

  达克微笑着,冷森森地。真奇怪,我竟会变得如此玩世不恭。

  瓦森继续說:“少尉,你被卷进去了。”

  我点点头,“自然,她是未来的我嘛。”

  “你不明白。是直接卷进去。我們想让你做案件的起诉人。”

  “我?长官——”我屏住呼吸,“你们想让我指控我自己犯了所谓的罪,而那种罪是我二十四年之后才犯的?是不是我理解错了?”

  “你是受過专业培训的,对嗎?”

  达克嘲弄地笑笑,“他们就是這么干的,孩子。谁能更了解我呢?”

  我站了起来。“委员,我不想干。”

  “坐下,少尉。”

  “我去找伊恩那艇长。”

  “坐——下。”

  我从来沒有听见過這样严厉的命令。我惶恐地坐下了。

  “少尉,你不成熟,也沒有经验,還有点鲁莽,要完成這個任务,你還有很多东西需要学十习十。但是你沒有别的選擇。

  “更重要的是。”委员那冷酷的脸上又有了点人十性十,“你将在四個月之内向592基地汇报你的妊十娠情况。你将怀上哈玛·塔科少尉。”

  塔科的手从我的背上突然滑落。

  “我們将同意你的妊十娠,”瓦森說,“我保证。”

  简直难以置信。我很愤怒,感到自己陷入了某個圈套。“你怎么知道我想和塔科生孩子?塔科,我怪的不是你。”

  “沒关系。”塔科說,声音听起来有点发呆。

  委员发火了,“你觉得我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现在還不明白嗎?‘火炬’上有记载,你将生下的這個孩子——”

  “這個孩子将上‘火炬’,和我待在一块。”达克說。

  “他的名字曾经叫哈玛。”委员說。我敢肯定,塔科的脸刷地变红了。

  “曾经?”我感到一阵恐慌。也许是出于母亲对孩子天然的牵挂,虽然這孩子现在還不存在,而且我也刚刚才听說,但我仍然开始担心起他的安危来。“他死了,对嗎?他死了,就死在‘雾’上。”

  瓦森喃喃地說:“一步步来,慢慢会明白的,少尉。”

  达克向前倾了倾,“是的,他死了。他驾驶着‘日出’,带着一枚单极炸弹冲进埃克希裡人的‘糖块’。你知道嗎?你的孩子,达克。也是我們的孩子。他是一個英雄。”

  等等,慢慢就会弄明白的。我不断对自己重复着這句话。但我仍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二)

  我和达克驾驶着快艇查看“歼击火炬”的两翼。一些卫生员在附近巡视,不时用软管把止渗剂涂在那些大伤口上。

  “火炬”已经被编进了它的同类组成的舰队。這些飞船都是活生生的有机体。像城市那样庞大的生物行动起来当然优美不了,但它们的运动协调一致,像在跳巨型舞蹈。它们相互偎依着,仿佛一群彼此碰来碰去的大鱼。

  达克喃喃地說:“這些受伤的巨兽有的已经被人类雇用一千多年了。我們剥去了他们的大脑和神经系统——切断了他们的思维——但他们的自我仍然徘徊着,渴望着同类的慰藉。”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

  达克和我。自己和自己。我总忍不住时时打量她。

  快艇停下来了,我們上了“火炬”。這是個像山洞一样的地方,四周用软骨组织支撑着。穿過一個洞十口和一個有着弧形墙壁的通道,我們来到飞船的中心。灯已经装好了,重力也恢复了。但我們沒有看见“火炬”的船员,只有些基地派来的维修工人。

  “你从来沒有在活体飞船上干過,对嗎?记住,這船是有生命的。它是热的。它睡觉的时候,你甚至可以听见它的脉搏和心跳,像远处的铜锣。還有老鼠,窸窸窣窣到处爬。”

  听上去真是個挺舒服的地方,但跟我知道的飞船简直太不一样了。“老鼠?”

  她笑了,“小杂种到处都是。”

  我們继续往前走。仿佛进入了一個巨大的子十宫。還好,比开头那黑暗和混乱的一個小时稍强些。我不知道未来的我怎么适应這一切。但达克好像很高兴回来。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我們来到了被达克称作“腹部”的地方。這是一個像机库一样的巨大舱室,被一片片巨大而透明的肌肉所分隔,裡面還有一丝丝肥肉,像大理石上的花纹。墙壁凹陷处還吊着一只只像水袋一样的东西,裡面的液体是云一样的绿水。

  我戳了戳一只口袋。它荡起了微波。我看见裡面有漂浮的水草、游十动的鱼、爬行的蜗牛,還有一些小鱼。“简直是個水族宫。”我說。

  “是的。一個微型海洋。那种绿色植物叫羊角草:无根,可以食用。你還可以看到海蜗牛、剑尾鱼,及各种微生物。這是一個完全的、自给自足的生物圈。這些生物都是从地球上弄来的。你看,我們一边和高科技的埃克希裡人作战,一边又在战船中心装几滴原始的水。你不觉得這很十浪十漫嗎?”

  “怎么才能不让它们繁殖得過多過快?”

  “水草可以自我控制。蜗牛以死鱼为食。鱼通過吃它们的幼仔来控制数目。”

  估计我脸上的表情不太兴奋。

  “你太神经质了。”她严厉地說,“我不记得我以前是那样的。”

  我們很快穿過飞船那奇妙的内脏。

  事实是,我一直在努力使自己保持镇定。肯定還会遇到一些令人惊讶的事。人类本来就不是被设计来承受這些矛盾的,诸如末来的自我啦,未出生的婴儿啦,等等。

  然而,我最难以接受的還是法庭质询。這次质询是古老而传统的海军部质询程序和委员会法庭辩论方式的结合。瓦森委员是主席,我既当起诉官,又当书记员。法庭的其他成员——法官和陪审员组成的评判小组——由一些委员和海军部的官员及平民担任,甚至還請了一位学者以示公正。在我看来,這标志着海军部和委员会之间的某种政治妥协。

  法庭质询只是第一步。如果指控成立的话,达克将面临很多麻烦,很有可能上军事法庭。所以,這次质询相当关键。

  這些指控——其实是对未来的我的指控——非常不利:玩忽职守致使海军部战船陷入危险;执行任务不力;违抗命令贻误战机;怂恿船员违背教义……

  而且证据确凿。有当时的情景虚拟再现为证。它是基于“火炬”的记录以及从船员身上提取出来的记忆液制作出来的。還有很多证人,大都是“火炬”的受伤者。但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的证词会不利于她,真要知道了這一点,他们准会大为气恼。所有的人都表达了对达克舰长的忠诚和尊敬——但在委员们的眼裡,這种偶像崇拜只能给他们的舰长惹来更多的麻烦。

  到此为止,所缺的只有动机了。我始终不明白达克为什么要那样做。

  是鄙视她,還是为她辩护?我很犹豫——我一直感到我和她是一对难以排解的矛盾。她也有這样的感觉。有时她对我很不耐烦,就像对一個刚招募的新兵;有时她又试图把我保护在她的羽翼之下。看得出她也很不自在,因为我使她想起了她自己曾经那么微不足道。但是,如果我們真的是同一個人的两個阶段的话,我們就不会完全相同。很久以前,她曾经是我;我注定会在将来成为她;這就好像她提前为我付了账单。

  我請求休庭,因为需要花点時間去了解达克。必须去了解她——虽然我很不愿意卷入她那黯淡的未来。

  她把我带进一個以前沒来過的舱房。一根半透明的、紫十红十色绳子做成的柱子占满了整個空间,上面十交十叉支撑着一些软骨。一股臭氧的恶臭直冲鼻子。

  我突然明白了自己在哪裡,“這是超光速推进舱。”

  “是的。”她边說边碰了碰那些纤维,“很壮观,对嗎?我還记得第一次看到推进舱肌肉时的情景——”

  “你当然记得。”

  “为什么?”

  “因为那就是现在呀。”我垂头丧气地想,我总有一天会站在這间房子裡的另一边,回忆我自己第一次看到推进舱肌肉时的情景,“难道你不记得了?你是我,刚满二十岁,遇到了——你?”

  她的回答使我迷惑不解。“事情不是那样的。”她瞪着我,“你明不明白我是怎样回到過去,来瞪着你這张长满青春痘的脸的?”

  “不知道。”我不情愿地說。

  “用的是托尔曼法。”她看着我的脸,“每一艘超光速飞船都是一台时光机器。明白了吧,少尉。只是狭义相对论。就连‘托尔曼’也是死去很久的前毁灭时期科学家的名字。這东西四岁小孩都会学。”

  我耸耸肩。“长大后你就会忘掉的,除非你想当航天员。”

  “就這种态度,還有雄心当舰长?”

  “我不想。”我慢慢地說,“我沒有当舰长的野心。”

  她停了一会儿,又說:“如果你和超光速飞船开战,時間就会移动,你必须预料到這点。這么說吧……并不存在真正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现在。比如說這儿是午夜。我們距离基地是一光分。那么在529基地上,你那满是跳蚤的兵营裡的時間是多少?如果你能有一架望远镜的话,看看地球上的時間又是多少?”

  我想了想。基地上的图像要到达我們這儿,以光速计,需要一分钟。所以图像会在午夜前一分钟呈现……“我懂了。但如果只是因为信号传输時間延迟的话,你完全可以调整一下,定出一個标准的‘现在’——能做到嗎?”

  “如果每個人都一动不动,就可以做到。但是,想想這個嘎嘎作响的、正在以半光速的速度移动的老旧飞船吧。连你也听到了時間在它体内膨十胀的声音。如果从基地上看,我們的时钟慢了。从我們這儿看,他们的时钟慢了。

  “好好想想吧。整個舰队都在以不同的速度行动,時間当然会不同。而且永远都会不同。知道嗎?从总体上看,沒有過去,也沒有未来。只有事件——就像一幅巨型图画上的小点。轴线就是空间和時間。這就是我們的思维方式。事件像鱼一样到处游十动着;离我們越远,游十动得越快。所以,无论在基地上,在地球,或者任何其他的地方,都不可能有一個独一无二的事件,发生在你所谓的‘现在’。

  “正因为如此,歷史才变得模糊不清。自然,地球本身是有一定歷史的,基地同样也有歷史。地球也许离我們有上万光年,因此不能以基地的日期来计算地球上某個事件的日期;它们可能会相差上千年。你甚至可以在基地上重新看到地球的過去。

  “现在你明白了吧,超光速把一切都搅得乱七八糟。人员伤亡多大?這是超光速控制的。有了超光速,你就可以回溯事件。有了超光速飞船,你可以在时空图上随意跳跃。我驾驶着超光速飞船到了‘雾’。我到那儿之后,从我的角度看,基地這儿這几十年的歷史一片模糊……当我回来的时候,我只是跳回发生在我出发之前的某個事件。如果谨慎使用托尔曼法,我們還可以把很多资料,如飞行记录,战斗日志等带回過去。”

  我恍然大悟,“你是說,這是一個把战争情报送回過去的办法?”

  “那当然啦。如果情报表明有胜利的可能十性十,就得抓住這個机会。還有比這個更聪明的办法嗎?這些都由海军部去协调。我們得抓住每一個有利的战机。”

  “但埃克希裡人难道不会采取同样的办法嗎?”

  “当然会。诀窍是想办法阻止他们。過去和现在的混合依赖于相对速度。关键是要想办法设计出一场有利于我們的战斗。”达克狡黯地笑笑,“這是一场智慧的较量,我們略胜一筹。”

  我想竭力抓住重点。“那么,”我說,“给我透露一点未来战争的情报吧。告诉我,你们是怎样突破冲锋线的。”

  她瞪了我一眼,随后在舱房裡踱来踱去,几乎能听见推进舱的脉搏跳动发出的奇怪声响。

  “撤退命令下来的时候,我們刚刚遭到了重创。你能体会那是什么感受嗎?第一反应是震惊,搞不懂這样的情况怎么会发生在你的身上。然后是不相信、愤怒。飞船是你的家——也是船上的一员。這就好像有人入侵了你的家园。船员们都坚守着岗位,尽忠职守。沒有恐慌。是的,只是有点混乱,但沒有恐慌。”

  “你决定违抗撤退命令。”

  她看着我的眼睛,“我必须立即作出决定。于是我們继续向前,冲過了冲锋线,一直到达埃克希裡人控制的中心。经历了十几次炮击,我們的战船已经是浑身战火,鲜血淋十漓。我們就這样和他们战斗着。他们比我們聪明,也比我們强壮。但我們只是不顺一切地冲過去。既然他们把我們看作歹徒,我們就要作出歹徒的样子。”

  “你发射十了‘日出’。”

  “哈玛是驾驶员。”就是我那沒有出生,甚至還沒有怀上的孩子,“他驾驶着一枚单极鱼雷:一种新式武器。埃克希裡人的每一個‘糖块’都是一個立方形的要塞,绵延几千米,有边沿和转角。我們在它上面凿开一個洞,打进去了。

  “我們也挨了一顿痛打,遭受了一次次炮击。

  “为了躲避爆炸,我們不得不撤到外面的甲板上。人们爬在船壳上,像挤在垃圾上的苍蝇。一边拿着武器,一边抓住船上的各种支柱和救生索什么的,拼命往上爬。”她的脸十抽十搐着,“一些人被救生舱救起来了,但還是有上百人失去了生命……你知道为什么把這种鱼雷命名为‘日出’嗎?因为它是地球上的东西。埃克希裡人居住在太空,根本沒有白天和黑夜之分。每一個黎明都是我們的,而不是他们的。你不认为這個名字非常合适嗎?你真该看看‘日出’飞行员走上甲板,准备发动进攻时的场面。”

  “像哈玛。”

  “鱼雷艇从泊位驶出来。整個船队,包括民用船只和海军部的船只,都来为它们送行。当驾驶员登上‘日出’的时候,船员们让出一條通道,呼喊着他们的名字。”她微笑着說,“你看见他时,你的心都会跳出来。”

  我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静,“也就是說,這些驾驶员被偶像化了。”

  “上帝,沒想到我从前竟然是這么一個混帐。战争中有比遵守教條更重要的东西。‘日出’驾驶员当然是人类大扩张中涌现的英雄典范。短暂的生命发出耀眼的光芒——‘日出’驾驶员用实际行动实践了這一点。”

  “那么,”我小心翼翼地說,“你是船员们眼中的英雄?”

  她绷着脸。经過那么多年,皱纹已经刻进了我的肌肤。“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太老了,很惭愧我還活着。听我說,十年之后你将参加一场发生在中子星附近的战争,叫‘开普勒之战’。那场战争就是你的船员为什么尊敬你的原因。至于冲锋线的事,我一点也不后悔。该死的,我們给了敌人致命的一击。我說的是希望。這些讨厌的委员们永远不会明白。我给予船员的,就是希望……”她流泪了,“不過,這些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我已经突破了另一道冲锋线,对嗎?一道時間中的冲锋线,回到了過去,在這裡面临审判。”

  “不是我来判决你。”

  “我知道。你是因为好奇,对嗎?”

  我无话可說,非常痛苦。我对她既十爱十又恨。她对我肯定也是這样。但我們都知道,我們不可能分开。

  也许,来自两個不同时期的同一個人再也不能合在一起,毕竟,我們人类不应该這样。

  沉默了一会之后,我們回到达克的房间。塔科在那儿等着我們。

  “大桶脸。”他照样叫我的绰号。

  “猪油桶。”我也回敬他。

  在這艘来自未来的船上,我俩相互凝视着,感到迷惑,也许是惶恐。自从我俩会生小孩的消息传出后,我們還沒有单独待在一起。就是现在,也有达克舰长坐在那裡,代表着命运。

  德鲁兹教义并不禁止恋十爱十。但我关心的不是這個。很多人在远离家乡的前线牺牲了,事情并不像我受到的训练和教导那么简单。

  我问:“你来這儿干什么?”

  “你請我来的。未来的那個更聪明、更好看的你要我来這儿。”

  舰长干巴巴地說:“你们俩很显然有些——問題——要讨论。但恐怕我要說的事更急迫。”

  塔科转身对着她,“你找我有什么事?”

  达克說:“海军部情报部门分析了‘火炬’上的资料。开始联系那些即将在這只飞船上服役的战士——如果他们是婴儿,或者還沒有出生的话,就和他们的家属或部队联系——给他们传达未来的战斗任务。這是规定。”

  塔科好像有些明白了,“所以你们来联系我?”

  达克沒有直接回答。“還有另外一些规定。战船每次返回的时候,幸存的舰长或高级官员通常会把唁电发给牺牲战士的家属或所在部队,有时還上门慰问。”

  塔科点点头,“我曾经和伊恩那艇长去做過這类慰问。”

  我小心翼翼地說:“现在這场战事還沒有发生。那些将要牺牲的战士還沒有被派到战船上。有些人甚至還沒有出生呀。”

  “是的,”达克十温十和地說,“但我還是必须写這些信。”

  我难以理解,“为什么?现在還沒有人牺牲啊。”

  “因为每個人都想尽可能多地了解未来。难道向他们撒谎,或者保守秘密会更好嗎?”

  “那他们会怎么反应?”

  “你会怎么反应?塔科少尉,你和伊思那去作慰问的时候遇到過什么?”

  塔科耸耸肩,“有些人默默地接受。有些人哭泣。有些人很愤怒,甚至把我們赶出去。還有些人不愿承认這是真的……但他们都想得到一些更详细的信息。比如,战事是怎样发生的,目的是什么,等等。他们都希望自己的亲人是为了崇高的目的献出了生命。”

  达克点点头,“這是最自然的反应。有些人不会打开這封信。他们把它封在時間胶囊裡,仿佛這样可以使時間延迟。”她研究着我的表情,“這是一场穿越時間的战争,少尉。一场我們以前从未有過的战争。我們得动用一切手段来对付它。你会慢慢适应的。”

  塔科有些惶恐地說:“长官,請问——我的未来是怎么样的?”

  “你的舰长会私下告诉你的。”达克递给我一個厚厚的资料盘。

  我看了看目錄,默默地把它十交十给塔科。

  他飞快地看了一下。“嗨,大桶脸,”他喘着气,“你让我当你的副舰长。好玩。”

  我并不觉得好玩。“看完了再說。”

  “我知道它会說什么。”他一脸轻松。

  “你回不了家了。你要死在那儿,在‘雾’。”

  他微笑着。“‘火炬’一来我就料到了。难道你沒想到嗎?”

  我的嘴张得大大的,随后又合上了,像一條箭鱼。“我简直无法想像,”我說,“你怎么能接受這样的任务,明明知道自己会送命。”

  他似乎很不解,“我又能作什么呢?”

  “对。”舰长說,“那是你的责任。难道你不知道這是多么高尚的事,达克?這正是他应该了解的——难道他不该在他的有生之年了解战事的真相,尽到自己的职责嗎?”

  塔科拉着我的手,“嗨,還有许多年呢。我們会一起看着孩子长大。”

  我绝望地說:“就像一出十爱十情悲剧。”

  “是的。”

  這时,瓦森委员的虚拟头像在空中出现了。他說:“计划有变。少尉,我們手上的证据還不足以提起诉讼。特别不够指控达克的行为妨碍了战斗。我們只有到委员会司令部的图书馆去搜寻证据。”

  我有些吃惊。“长官,图书馆在地球呀。”

  那颗脱离人十体的头点了点,“我知道。”

  地球离這儿上万光年。我不知道那些书虫委员们怎么能找出证据来支持這桩起诉。但瓦森委员解释過,我也听說過:地球上来自末来的信息比我想像的多得多。

  在地球上,“歷史真实”委员会一直在策划未来,已经有一万五千年了。

  “好的。”我說,“反正事情已经不那么神秘了。”

  未来的我喃喃地說:“你开始适应了。”

  瓦森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一点。“這是一個机会。公民们在去世之前都应该看看他们的故乡。”

  “和我一块儿到地球去吧。”我急切地对塔科說。

  “好——”

  达克把她的手搭上我的双肩。“记住,這是一项伟大的事业。”

  我对她既恨又十爱十,真希望她在我的生活中消失。

  (三)

  我們组成了一批古怪的船员:两個倒霉的恋人、法庭成员、海军部律师、一些军官,以及所有委员。這還不算那另一個版本的我。

  从592基地出发后,一路上气氛都很紧张。瓦森叫我們去地球也是一個办法。海军部并不于打算就這样向“歷史真实”委员会让步。關於是否把法庭质询转移到地球上的問題他们争吵了很久,內容涉及到转移的合法十性十及权利等等。最后,一队海军律师被派来参与调查。

  然而现在,所有分歧及政治和情感上的纠葛都被放到一边,因为我們全体都挤在飞船上,向着同一個目的地进发。

  地球!

  怎么形容呢,這是一個满足岩石的圆球。它位于螺旋臂的一角,围绕着一颗毫不起眼的恒星旋转。它的周围是无数装在巨大船壳裡的“雪花”侦察卫星,一直延伸到孤单的月球。一队队活体飞船游荡在覆盖了地球表面一半的海洋裡,随着海十浪十起伏。另一艘“歼击火炬”就停在下面的某個地方,是那艘不久前一瘸一拐驶进港口的“歼击火炬”的年轻版本。這种念头真是够古怪的。

  让人难以置信的是,這個小小的地球居然是“第三次扩张”的首都。

  “第三次扩张”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帝国,其疆土延伸到我能看到的所有星球,還远远不止。同时,地球也是所有人类的真正家园。

  我們的飞船划破大气层,被裹在一片粉十白色雾气之中。塔科悄悄拉住了我的手。

  至少我們有時間待在一起了。我們互相十交十谈,甚至還能马马虎虎地做十爱十。但這也沒什么可高兴的。因为太多的人知道我們的未来,我們似乎根本不可能有其他選擇。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陷入迷宫的老鼠。我能在哪裡找到快乐呢?

  我始终认为委员会沒有說出全部真相。沒有比预测未来更需要智慧的了——這是一种能力,它可以知道那些還沒有进行的战斗的结局,或者找出那些還沒有出现的战事转折点——但是,如果未来是固定的,如果我們不得不沿着一條事先规定好的生活道路一直走下去,這种能力又有什么用?

  自然,我并不是担心战争和人类的命运。我只想知道我是否真的注定会成为达克舰长,那個饱经风霜、痛苦、自负、背离正统的舰长。

  飞船掠過一片大十陆。我看见了拥挤的陆地,以及为地球的最后保卫战而准备的巨大炮台。飞船在一座大都市降落。這儿到处是水泡式住宅,运河纵横十交十错,把一片片住宅连在一起。但一万五千年前夸克斯占领期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许多地方的高原和山脉都被射束武器和纳米战斗机夷平,成了一片片毫无特色的硅酸盐土地。

  瓦森委员說:“這座城市是夸克斯式建筑,是古夸克斯人修建的。它更像一座劳动营或饲养圈,而不像是人类的城市。11729年,它成了委员会总部所在地。正是在這裡,哈玛·德鲁兹创建了他的教义,从此改变了人类命运。规定不改造這裡的夸克斯风格,目的是让人们看到,如果我們失败,就会落到什么样的下场……”

  他喋喋不休地說着。一脸严肃,眼睛裡闪着狂十热的光,有点吓人。

  我們被带到城市中心的一片综合建筑群。它基本属于粗陋的夸克斯风格,但内部却是新型的水泡式住宅,一直延伸到地下,构成了一個几乎看不到边界的庞大建筑群。

  瓦森說這就是未来图书馆。图书馆曾经是一個独立的机构,但三千年前委员会接管了它。

  塔科和我各有一间房。我的那间很大,有很多层。装修豪华,有厨房,甚至還有一個吧台。从达克舰长的表情看得出,她对這些财富和花哨不屑一顾。

  在這個有着标准“天”、“年”的地方,我們感到有些陌生。当然,扩张地所有日期的标准都是以地球的日历设立的——再自然不過了,還能用其他的什么标准呢?

  第二天,法庭打算恢复质询。但瓦森說,他想在质询前和我們——我,达克舰长、塔科——一起浏览一下委员会的调查材料。

  因此,在那個具有决定意义的上午,我們三個人被叫进了一個瓦森称作地圖室的地方。

  它像一個巨大的蜂窝,有很多层,巨大的中厅四周是凉亭和草地。一些剃着光头、身着长袍的人表情严肃地来回走动着。他们或单個,或一群人聚在一起,周遭围着一圈闪闪发亮的虚拟云。

  军阶低微的我們被镇住了,感到自己渺小得不值一提。

  瓦森站在大厅中央,微笑着挥挥手臂,有些夸张,颇有戏剧十性十。

  一连串虚拟透十视图从我們眼前扫過,像一页页巨书。

  我看到了被逐條收录在此的人类的命运,不禁战栗了。

  我看见巨大的战船正在奔赴战场,或者遍体鳞伤地返回;我還看见了像珠宝一样闪亮的星球,代表着人类的财富和力量——還有那些已被遗弃,伤痕累累,像地球的月球一样毫无生气的星星。

  還有声音。胜利的欢呼,无望的哭喊。

  瓦森說:“有五十万人在這儿工作。大部分传译依靠自动化设备——但是沒有什么能代替人类的眼睛,人类的细微感觉,人类的思维判断。你知道,离一個地点越远,越不能确定那個地点的時間线和你所处的時間线的不同之处。”

  “但你看到了战争。”塔科說。

  “是的。只要向下游看,无论从哪個方向看下去,都是战争。”

  我仔细看着。无论哪個方向……“委员,你不仅仅是预测未来,对嗎?”

  “是的,当然不仅仅是。”

  “我知道了。”我高兴地說。他们都奇怪地看着我。但我却被我的猜测震撼了,“你可以改变未来。所以如果你看见一场未来的战争将损失惨重,你就会阻止它。你一個简单的决定就可以挽救成千上万人的生命。”

  “你可以预先看到来犯的埃克希裡人,”塔科激动地說,“就像SS433那场战事。你可以把战船安置在最佳位置——真是完美的伏击——”

  达克說:“记住,埃克希裡人也有同样的能力。”

  這我還真沒想到。“所以,如果他们预先看到了SS433,他们就不会派出战船。”

  “是的。”瓦森說,“事实上,如果双方的智慧都是完美无缺的,就永远不会有任何失败和胜利。正是因为未来的智慧不是完美无缺的——埃克希裡人就沒有预见到SS433的伏击——所以這种方法是可行的。”

  塔科說:“长官,那场战斗,头一次,是什么结果?在双方都开始摆十弄未来之前,SS433之战的结果是什么?”

  “這我們就不知道了,少尉。也许根本就沒有什么战事,只是某一方看到了一個可以填补的战略上的漏洞。当然,那样设想沒什么用处。你应该把未来想成一幅粗略的草图,我們——以及埃克希裡人——都可以在上面进行修改、变形,甚至擦掉它。這就好像我們正在编造一個關於未来的故事。”

  我努力想找出关键所在。“长官,你们怎么解决時間悖论的問題?”

  达克厉声道,“哦,该死的,怎么老揪住這個問題——”

  “我的意思是——”我指着透十视图,“比如說,你收到一束搭载信息的射束,从中获取了战事数据。但是你又打算改变未来,這样一来战事就永远不会发生……那,那束射束该怎么办?让它突然消失嗎?现在你拥有了一场未来战争的数据,而那场战争是永远不会发生的。那么,有关那场战争的情报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塔科急切地說:“也许存在另一個平行的宇宙。在這個宇宙,战争会发生,而在另一個宇宙却不会。信息射束可以从一個宇宙渗到另一個宇宙——”

  达克一脸厌倦。

  瓦森挥挥手,“沒有這么玄。宇宙大事其实可以用常识解释。如果你造成了一次时空矛盾——不会发生什么异事,只是……一束找不出发射者是谁的信息射束,一种找不出发明源头的新技术,等等。是有些麻烦,但跟平行宇宙之类相比,算不上什么大事。我們真正最关心的,是提前知道這一切所造成的后果。”

  “后果?”

  “举例来說吧。把未来的信息渗透到過去,這种做法会影响人类的进化。比如,把革新成果传到過去有一個副作用,我們变得越来越——保守、呆板。当然,以這种规模十操十纵时空,对战争有极大的好处。但就以战争为例,由于双方都有对战争的预测能力,战事不仅沒有缩短,反而陷入僵局,延长了。”他的脸十陰十沉下来,“我想,在這儿工作的時間越长,你就会越——小心、保守。你知道,十操十纵的对象越深入下游,十操十纵的后果就越复杂。我只要在這间小屋裡挥挥手,就可能使上万亿人消失——或者說,从来不存在,永远不存在。”

  我感到体内血液奔涌。“可我們能够预知未来呀。這么大的本事,却只能带来一個接一個僵局?”

  瓦森并不喜歡一個无知的少尉以這种方式向他提问。他厉声說:“现在的战争和从前完全不同!我們在摸索,知道嗎?但是,請相信我,我們会尽力的。

  “請记住,知道未来并不意味着能改变战争的基础。埃克希裡人比我們的歷史更悠久。他们在各方面都比我們强大,比我們先进。从逻辑上讲,如果他们有足够的谋略,无论我們怎么做,他们都会击败我們。显然,我們不能确保在這儿策划的每一次行动都会赢。但如果我們策划错了,肯定会输。因此我們惟一的希望是至少要保证有赢的可能十性十。如果不是有预测未来的能力的话,人类早就输掉了這场战争。”

  他沒有說服我。“你们能够改变歷史。但为什么明明知道塔科会死還要把他派出去呢?”

  瓦森的脸扭曲着,竭力想掩饰自己的不快。“你应该了解作出决策的過程。我們要赢的是一场战争,而不只是战斗。我們不能把眼光放在单独的战斗事件上,要考虑全局。那就是为什么我們有时会派出战船去进行一场注定要输的战斗——为什么让我們的勇士去牺牲,明明知道他们的死得不到一点立即的好处——甚至为什么让一场胜利的战斗变成失败。這些都是为了长远的胜利。這就是我們要指控你的理由,舰长。”

  达克冷冷地說:“有话直說,委员。”

  瓦森作了個手势。

  在未来透十视像的前面又出现了一個发光的虚拟像。它是一個半透明的球,有很多层,像一颗洋葱。外层是绿色的,裡面逐渐变深,呈黄色。中间是一颗密度很大、像针尖样小的白色的星。一群群雾一样的东西在其中窜来窜去。我們都感觉到了它散发出的绿色火焰。

  “太美了。”我說。

  “這就是单极,”达克說,“只是粗略的演示像。”

  “‘日出’鱼雷的弹头。”

  “是的。”瓦森走进图像,指出它的一些特征,“它的结构和原子核差不多。外壳是W和Z玻色子。在裡面的某個区域,弱原子核和电磁能结合在一起。但强原子核的相互作用還是很明显。在這個中心区域——”他拥住那颗白色小星星,“——可以达到最大的结合……”

  “就是用這种武器,”达克握紧拳头,“我們才在‘糖块’上炸出了一個大洞。”

  “但付出了高昂的代价。”瓦森推开单极鱼雷,给我們看了一场战术演示。那是银河系的中心区域——绵延的旋涡紧紧围绕着這個区域。上面刺眼的蓝光表明這是一個人类的前沿基地,像592基地一样。埃克希裡人则被包围在中心。

  在那裡,战斗正在激烈地进行着。蓝光一波一波推向中心,冲破了发着冷冷红光的埃克希裡人防线。

  “這是下一阶段的战争。”瓦森說,“在将来,這些进攻有极大的意义。我們最后将冲破埃克希裡人的防线,到达中心——或者說,通過对未来的预测,這种结果是有可能的。但我們在很多场战斗中付出了巨大牺牲。”

  达克說:“這些牺牲,难道都是因为我那颗鱼雷?”

  “是的,因为你的不明智。你首次使用了单极鱼雷,使埃克希裡人知道了我們的秘密武器。我們本来不想在‘雾’這场战斗中過早使用這种武器,所以才下了撤退命令。但你违抗了命令。攻击冲锋线严重影响了更上一级的决策。”

  “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更上一级的决策。”

  “但是,如果理智地判断,你应该想到這种可能十性十。你的错误将招致巨大的很失和人员伤亡。托尔曼数据证明了這一点,你的判断是错误的。”

  银河系图像坍塌成了一個個像素。塔科呆呆地站在我身旁,达克也沉默不语。

  瓦森对我說:“少尉,我知道這样做对你来說很难。但也许你现在明白了为什么让你担任起诉人了。”

  “我想我明白了,长官。”

  “你能接受我們的判决嗎?”

  我想是的。但如果我是达克.在那样激烈的战斗中,我又能怎么做?当然了,做出和达克一模一样的事。而這种事必须禁止,以避免未来的巨大灾难。我当然会接受委员会的结论。我還能做什么呢?這是我的责任。我們必须完成法庭质询,看来有罪裁定是不可避免的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所有疑问都该烟消云散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又使我迷惑不解。

  瓦森站在现在的我和将来的我中间。“我們将要作出一個严厉的制裁。”

  “我确信达克舰长——”

  “对不起,少尉。是对你。”

  我知道我不会被海军部开除。但他们会在我的档案裡放进一封申斥信。我再也当不成舰长了——甚至有可能再也无法担任太空勤务。

  不仅如此,我和塔科生育孩子的申請也不可能得到批准。

  发生了太多的事,我一时几乎难以承受。根据瓦森的叙述,我开始理出了一点头绪。为了改变未来,你必须从现在就开始行动。对达克我們已无法改变,她会用她的余生来承受自己所做的一切。但是,为了這场战争,我的生命将会被抛弃。

  我看看塔科。他脸色苍白。我們還沒有来得及建立起真正的关系——沒有真正有過那個孩子——然而這一切却已经失去了。和许许多多被瓦森一笔勾销的未来一样消失了。

  “真像十爱十情故事。”我說。

  “是的。真倒霉,大桶脸。”

  “是的。”我知道我們马上就要分开,或许永远沒有机会谈论這事了。

  塔科转向瓦森,“长官——我必须问一下——”

  “你不会有什么大变化,少尉。”瓦森柔和地說,“你仍然会在未来担任‘火炬’的副舰长——你会成为一名能干的军官——”

  “但仍然要死在‘雾’上?”

  “是的。非常遗憾。”

  “用不着抱歉,长官。”他居然好像松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敬重這一点。

  达克直直地看着前方。“长官。别這么做,不要抹掉我們的光荣。”

  “我沒有其他選擇。”

  达克的脸扭曲着,嘶声道:“去你十妈十的委员会。你们坐在金巢裡,像心胸狭小的上帝一样决定着我們的命运。难道你们从来就沒有怀疑過你们的行为嗎?”

  “一直在怀疑,舰长。”瓦森悲哀地說。

  空气紧张得凝固了。最后,达克道:“好了,看来,我现在冲到了另一道冲锋线。我的一生都将不复存在,我甚至不能挨一槍完蛋大吉。”

  瓦森扶住她的双肩。“我們会照顾好你的,你不会孤独。来自消失的未来……這样的人有许多,有的甚至来自比你更远的下游。他们的许多事迹非常——有意思。”

  “可是,”达克生硬地說,“我的前程结束了。”

  “是的,那是自然。”

  我看着达克,“那么,我們丧失了一切。”

  “对我們来說,沒有丧失一切。”她痛苦地說,“对我来說,发生的一切已经发生了,永远不会消失。”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她露出扭歪了的笑容。“换了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因为值得,少尉。因为我們打击了埃克希裡人。還因为,哈玛——我們的儿子——献出了他的生命,用最值得的方式。”

  我终于理解了她。

  毕竟我們是同一個人。我从小就被灌输“平安活到老是不光彩的”——即使是现在的达克,仍然受這种思想的影响。她不想做一個活下来的英雄。

  她让哈玛实现了自己的梦,尽管违反了规定,尽管有损人类的利益。她甚至忌妒年轻的哈玛的自十杀,那么荣耀。

  达克還想說什么,但我转身走开了。我不愿意和老了的我讨论丧失的生命。但我還是有些高兴——尽管因为从未有過的犯罪而声名扫地;尽管我的军人生涯前途黯淡;尽管失去了我从不知道的孩子;尽管我本来有可能和塔科的关系已经破灭——我仍然很高兴,因为我不会陷于面前這個人的极端利己主义。

  我是不是太残忍了些?达克失去了她的生命,她的记忆,她的成就,以及所有对她来說极为重要的东西——那些使她之所以成为她的东西。但我就是這种想法,我无法控制自己。毕竟,我永远不会再经历這一幕了:站在房间的一角,看着我自己的脸。

  我不会和达克分开,罪恶感和自我认识把我們连在了一起,比父母和孩子的联系還紧密。然而我是自十由的。

  塔科又问了一個問題:“长官——我們会赢嗎?”

  瓦森面无表情。他拍拍手,我們头上的图像马上变了。

  场面好像大了许多。

  我看见了比星星還多的舰队,行星在燃十烧,恒星也在闪耀的亮光中死去。银河系充满了那些深红色星星的十陰十魂,像燃尽的蜡烛一样到处流淌。我還看见了一些人——我从未听說過的人:他们孤独地悬浮在空荡荡的星际空间,在星星之间游走。在這個陌生而复杂的太空中,他们像神一样穿行,全身发光,赤身十裸十体。

  我還看见无数的人在死去。

  瓦森說:“在以后的几千年,银河系的中心将有一场关键的决战。许多歷史都会在那点改变。而且,還会有更多的不确定十性十。在越远的下游,视线会更模糊,人物也更陌生。人类……有可能走向荣耀的未来,也有可能走向失败——甚至灭绝,人类所有的一切可能全部丧失。”

  达克、塔科和我面面相觑。我們的命运纠缠在一起。但我敢打赌,我們三個人当时只有一個念头:幸好我們仅仅只是海军战士,轮不到我們来对付這些問題。

  這就是结局。正式的法庭审判時間到了;会议该结束了。

  但我還有一些疑问。“委员——”

  “什么事,少尉?”

  “我們的意志是自十由的嗎?”

  达克舰长做了個鬼脸。“哦,不,少尉。我們都不自十由。我們有自己的职责。”

  我們走出地圖室。那裡,還沒有实现的未来像飞蛾的翅膀一样闪烁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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