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的第一次马拉松》作者:阿瑟·克拉克
“OK。”
“二号?”
“在。”
“三号?”
“沒問題。”
不過来自加州理工的四号选手却并沒有回答。她笨拙地从起跑线走开了。
那就只剩下六個了,辛格想,同时心裡闪過一丝同情。从那么远的地球過来,却在最后一分钟因为装备問題退出了,简直太倒霉了。在地球上进行相关的测试几乎不可能,因为沒有足够大的模拟器。而在月球上,则很简单,只需走出气闸就可以得到足够的真空了。
“开始倒计数:十、九、八……”马拉松可不象那些在起跑线就可以决定胜负的运动。辛格在“零”以后等了一会儿,仔细地估计了出发角之后,才开始跑了起来。
月球上的跑步涉及到很多数学問題。甚至连亚裡斯塔克斯空间技术学院(辛格所在的月球大学,亚裡斯塔克斯是古希腊天文学家)的主机都分出了差不多一毫秒来计算這一問題。月球的六分之一重力加速度是最重要的,但决不是唯一的因素。宇航服的硬度,最佳的供氧速率,热负荷,疲劳——所有這些都必须加以考虑。這也让人们开始真正考虑一個一直存在的争议,一個从人类第一次登上月球就开始的争议:单脚快蹦和长距离跳跃,哪個更快?
這两种方法其实都不错,但和辛格现在所尝试的动作无关。直到今天,宇航服仍然是肥十大的,约束了穿着人的活动。其重量也让人在开始移动,或者停下来时,很费力气。但是辛格现在穿的宇航服并不一样。
在比赛前接受一次例行采访时,辛格曾经试图解释那些不同之处——当然是不十泄漏任何商业机密的前提下。
“为什么我們能把它做的這么轻?”他对第一個問題的答案是,“這個,因为它并不是为白天使用设计的。”
“這有什么关系嗎?”
“它并不需要一個冷却系统。太十陽十的热量超過一千瓦,這也是我們为什么在晚上比赛。”
“哦。我還曾经奇怪這個来着。但是你不会变得太冷嗎?难道月球夜晚的十温十度不是零下几百度?”对這样一個憨直的問題,辛格勉强让自己不要笑出来。
“你的身十体会提供所有你需要的热量,即便是在月球上。同时,如果你在跑马拉松的话,会比你需要的還多。”
“但是就像被绑起来的木乃伊,你能真的跑起来嗎?”
“等着瞧好了!”在演播室中,他自然有足够的信心那么說。但是现在,站在空旷的月球平原上,“象個木乃伊”這话不禁在他脑海裡萦绕起来。那可不是让人高兴的比喻。
他安慰自己,這個比喻并不很准确。他并不是被绷带给绑起来的,而是被两套十紧身的外衣包裹——一套有源的,一套无源的。裡层外套是棉制的,把他从脖子到脚踝包起来,紧十贴着的是排列好的多孔管,排汗并且散热。外面是坚十硬但非常柔韧的保护外套,用类似橡胶的材料制成,和头盔连在一起,从而可以有一百八十度的视角。辛格曾经问過,“为什么不是三百六十度的?”他被郑重地告知:“当你跑的时候,永远不要往后看。”现在,是动真格的时候了。两條腿一起,有意地用尽可能最小的力量,他以一個浅角度向上跃起。两秒钟之后,他达到了弹道曲线的最高点,在差不多四米的高度平行于月球表面飞行着。這個高度在地球上会是一個新的记录,那裡跳高的世界记录已经在接近三米的地方停留半個世纪了。
有那么一会,時間变得慢吞吞的。他知道广袤的大平原一直伸展到远方连续的地平线。地球的光芒从右肩上斜照過来,让他有种强烈的错觉,虹湾像是被雪覆盖了。其余的参赛者都在他前面,沿着他们各自的浅抛物线上升或下降。其中一個马上就要头先着地了——至少他不会真的错误计算了這么尴尬的角度。
辛格的脚先着地,激起了一小十十团十十灰尘。他呆在那裡,等到向前的动量让他的身十体转到了正确的角度,才又开始重新跃起。
很快他就发现,月球赛跑的秘密是不要跳的太高,否则当你降落下来的时候便会因为和月球表面的碰撞而损失太多的动量。经過几分钟的试验,他找到了折衷的办法,保持在一個稳定的节奏。他跑的有多快?在這种毫无特征的地形上是沒有办法估算的。不過他离前面一公裡的标志的距离已经少于一半了。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超過了所有其他的选手,最近的人也在一百米之外。他沒理会“永远不要回头看”的建议,他能够很奢侈地把時間十浪十费在观察竞争者上。当他看到只有另外三個人在的时候,他并不算過于吃惊。
“变得越来越冷清啊,”他說“怎么回事?”理论上這应该是一個专用信道,不過他很怀疑這点。几乎可以肯定,其他队和新闻媒体都在监听着。
“戈达德大学选手的宇航服漏气了。你的情况怎么样?”
“状态七。”所有监听的人肯定会去猜测這是什么意思。這沒什么关系。七被认为是一個幸运数字,辛格希望在比赛中他的状态一直是七。
“刚刚通過一公裡标志,”耳旁的声音說道,“用时四分钟十秒。二号选手离你只有五十米了,注意保持距离。”我应该跑得更快一点,辛格想。甚至在地球上,谁都能在四分钟裡跑完一公裡。当然,我才刚刚开始跑起来。
在两公裡标志的地方,他已经建立起来一個稳定、舒适的节奏。這一次他用了刚刚不到四分钟。如果他能够保持這一速度的话——尽管不太可能——他就可以在三小时内到达终点线。沒人知道在月亮上跑传统马拉松的四十二公裡会用多长時間。预测的時間五花八门,从最乐观的两個小时到十小时。辛格希望他能够在五小时内完成。
他的宇航服工作正常,就像广告上說的:它沒有過度限制他的运动,同时氧压调节器也能够按着他肺部的需求提供正确的氧气量。他开始享受這一切了。這不仅仅是一场赛跑,這是人类歷史上的一章,掀十开了竞技体育新的一页,甚至可能不止這些。
五十分钟后,十公裡标志处,他收到了恭喜的声音。
“干得不错。又有一個人退出了——齐奥尔科夫斯基大学的。”
“她出什么事了?”
“别管這個,以后再告诉你。她自己沒事。”辛格十胡十乱地猜测了一下。在开始他训练的时候,有一次他穿宇航服的时候几乎恶心得吐出来。那可不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搞不好会导致很让人痛苦的死亡。他回忆起那种可怕的十陰十冷潮十湿的感觉,当时他把氧气开大,十温十度挑高才觉得舒服了些。事后他找不到任何发病的原因:可能仅仅是因为神经紧张,或者他吃的裡面什么东西。他的食物淡而无味,热量很高但残留物很少,因为沒有几個宇航服是自带全套卫生间的。
他可不想一直想着這种无益的事情,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呼叫了教练。
“如果這么一直继续下去,也许我走着就可以拿冠军了。這還沒多久,就已经有三個人退出。”
“别太自信了,鲍勃。别忘了龟兔赛跑的故事。”(不知道這为什么要叫他鲍勃,是什么惯例?)
“从来沒听說過。不過我知道你的意思。”在十五公裡标志的地方,他有些更明白了教练的意思。他渐渐发现他的左腿变得越来越僵硬了。当他落地的时候越来越难弯曲左腿,从而导致其后的起跳不太平衡。他已经觉得疲倦了,但是這很正常。宇航服仍然工作非常正常,所以他并沒有什么真正的問題。也许停下来休息一下是個好主意,规则上并沒有禁止這個。
于是他完全停了下来,向四周看了看。沒有什么变化,除了东方的赫拉克利特山尖稍微低了一些。身后的随行人员,包括月球吉普、救护车和摄影车仍然和三名剩下的选手保持着一個合适的距离。
看到克莱维斯厂的选手仍然处在比赛中,他并沒有觉得惊奇。令他沒有想到的到是地球虫麻省理工的选手逐渐跟了上来。罗伯特·斯蒂尔——真是古怪的巧合,他和辛格不但有相同的姓名首字母,而且连名字都一样——实际上领先于克莱维斯厂的选手,尽管他不可能有任何真实的练十习十。麻省理工的工程师们知道什么本地人不知道的秘密嗎?
“你還好吧,鲍勃?”他的教练不安地问道。
“仍然是七。就是歇一下。不過我倒是有点担心麻省的选手,他干的可挺漂亮。”
“对,对一個地球佬来說。记住我說過的,永远不要回头看。我們会盯着他的。”他开始集中十精十神做些体十操十动作,這些在常规宇航服中是不可能做到的。他甚至躺在了柔软的月球灰上,快速地像是骑着自行车那样蹬了几分钟。這又是一個月球第一了。他希望观众们能喜歡。
当他重新爬起来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克莱维斯厂的选手在三百多米以后,左右晃晃悠悠地前进着,很明显過于疲劳了。你宇航服的设计者可跟我的差远了,辛格对自己說,用不了多久我就不用买你们的宇航服了。
对于麻省理工的罗伯特先生来說,情况则完全不同。他看起来越来越接近辛格了。
辛格决定改变他运动的方式,从而能够使用不同的肌肉来防止教练提醒的另一种危险——十抽十筋。袋鼠跳效率高,速度快,但是弹跳式的大跨步更舒服,也不那么容易疲倦,因为它更自然。
不過在二十公裡的标志处,他又变回了袋鼠跳,让他的肌肉获得同等运动的机会。
他觉得渴了,便从头盔裡嘴边的吸管吸了些果汁。
還剩下二十二公裡,现在也只剩下一個竞争者了。克莱维斯厂的选手终于放弃了。
在第一次月球马拉松中,将不会有铜牌。比赛变成了月球和地球之间的直接对话。
“恭喜,鲍勃。”他的教练在几公裡后咯咯地笑着說,“作为人类,你正好已经跳跃了两千大跳。尼尔·阿姆斯特朗会为你骄傲的。”
“我才不相信你真的数了,当然听說這一点也不错。我這出了点小十毛十病。”
“什么十毛十病?”
“听起来好笑,我的脚变得越来越冷了。”对方沉默了很久,以至于辛格重复抱怨了一次。
“正在检查,鲍勃。我相信沒什么可担心的。”
“我希望如此。”看起来那确实是個无关紧要的問題,但是在太空中沒有无关紧要的問題。在過去的十或者十五分钟内,辛格开始察觉到轻微的不舒服:他觉得他像是穿着双隔热不好的靴子走在雪地裡。而情况還在变得越来越糟。
当然,在虹湾是沒有雪的,尽管地球的光线经常给出那种错觉。但是在月球的午夜,月球灰要比南极冬天的雪還要冷——至少要冷一百多度。
但是月球灰应该无所谓,它的热导很差,而他的鞋应该足够绝热从而给予充足的保护。显然,它沒做到。
教练抱歉的咳嗽声在他的头盔裡响起。
“很抱歉,鲍勃。我猜那些靴子的鞋底应该更厚一些的。”
“现在你才告诉我。好吧,我能忍住。”二十分钟后,他不那么有把握了。不舒服的感觉逐渐增加,最终变成了疼痛。他的脚开始感觉到冻了。他从来沒有在真正寒冷的天气裡呆過,所以這是一個全新的体验。他不太清楚怎么去解决它,或者什么才是危险的征兆。那些极地探险者们不是就有丢掉脚趾,甚至整條腿的危险嗎?辛格可不想在再生病房裡十浪十费時間,不光是其中的难受之处。重新长出来一只脚要花整整一個星期……
“哪出問題了?”教练不安地问道,“你看起来有麻烦了。”他沒有麻烦,他有的是痛苦。每次他的脚碰到地面,在吸取他生命力的泥土中艰难前行的时候,他都要尽最大努力忍住不要疼出声来。
“我必须休息几分钟,把這個問題好好想一想了。”辛格慢慢弯下十身十子,在柔软的地面躺了下来。他有些担心寒冷是否会立刻从他宇航服的上部渗透进来。還好沒有任何征兆暗示這一点,他放松下来。他可能在這几分钟内是安全的,并且在月球试图冷冻他的躯体之前收到很多的警告。
他把两條腿伸在半空中,试着弯曲着他的脚趾。至少他還能感觉到他的脚趾,而且它们也還在服从着命令。
现在怎么办?远处观察车的记者们肯定会认为他疯了,或者表演着什么晦涩的宗教仪式——把他脚的十精十神献给群星。他怀疑他们会告诉遥远的观众们什么东西。
他已经觉得舒服了不少。他的血液循环逐渐在和他已经不在接触的热量流失的战斗中获胜了。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想象還是真的,他觉得他的背部的一小片区域开始冷了起来。
他突然想到另一個令人不安的想法。我正在抗争着夜空,整個宇宙,来十温十暖我的脚。每個学校裡的学生都会知道,宇宙的十温十度是绝对零度以上三度。比较起来,月球灰像是开水一样热了。
那么我做的对嗎?很显然,我的脚看起来還沒有在和宇宙热沉的战斗中失败。
几乎俯卧在虹湾上,他的腿扭曲着奇怪的角度对着几乎看不到的群星和闪耀的地球,罗伯特辛格从物理上开始深思這個小問題。对于一個简单的答案来說,可能涉及太多的因素,但是這個作为一级近似应该可以解决……
問題在于热导与辐射之间的比较。他太空靴的材料更利于前者。当太空靴物理接触在月球灰时,他身十体的热量流失的速率比产出的要快。但是当它们向空中辐射热量时,情况刚好相反。对他来說這很幸运。
“麻省理工的选手正在接近你,鲍勃。最好开始前进了。”辛格必须赞赏他坚持不懈的追随者了。他应该获得一块银牌。真该死,如果我让他赢了金牌的话。好吧,再来吧。只有另外一個十公裡了——或者說,几千個跳跃。
头三個或者四個跳跃還不错,但是寒冷开始再次侵袭进来。辛格知道如果他再次停下来,那么他就沒法继续了。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咬紧牙关,假装那些痛苦仅仅是一种错觉,从而可以被意志所抹掉。他在哪看到過一個最好的例子?在他终于在记忆裡面找到那個例子的时候,他又跑了痛苦的一公裡。
几年前,他看了一個世纪以前的录像带,內容是地球上在某些宗教仪式上完成的火中行走。地上被挖了個长條型的坑,裡面铺满了红热的木炭。皈依者们好像走在砂子上一样,缓慢而小心地光脚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尽管這沒有证明任何神的力量,但是它令人惊讶地表现了勇气与自信。他当然也可以做到,只是现在很不容易想象他走在火上……
月球上的火中行走!他忍不住笑了出来,有那么一会疼痛几乎消失了。所以“十精十神战胜物质”真的起作用了,至少几秒种之内。
“只有五公裡了——干得不错。但是麻省的马上就要超過你了,别放松。”放松!辛格多么希望他可以放松。因为他脚上的刺痛已经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他几乎沒注意到疲倦已经让他越来越难以前行了。他已经不在跳,而是变成了慢慢的摆十动着跨步。這种跨步在地球上会是足够让人惊奇了,但是月球上则仅仅是令人同情。
還有三公裡的地方,他几乎要放弃,呼叫救护车了。要救回他的脚可能已经太晚了。然后,就在他觉得他已经忍无可忍的时候,他注意到了前方一些他肯定以前看過,但是从来沒有认真注意過的景象。
远处的地平线不再是一條分开闪光地表和黑暗空间的直线了。他正在接近虹湾的西方边缘,拉普拉斯海角柔和的圆顶从月球的曲线上升起。眼前的景象,以及经過努力他终于看到了那些山脉的事实,给了辛格最后冲十刺的力量。
现在,宇宙中除了终点线不存在任何事情了。就在越過终点线的几米前,他顽强的对手以一种轻松的冲十刺超過了他。
当罗伯特·辛格恢复了知觉,他已经躺在了救护车裡,浑身疼痛,但却并不痛苦。
“你会有段時間沒法行走了,”他听到一個声音說,好像光年之外,“這是我看到過的最严重的冻伤。不過我已经给你局部麻醉了,而且你并不需要买一双新脚。”這到是一种安慰,不過它根本无法补偿失败的辛酸,他所有的努力,而胜利曾经离他那么近。不知道谁曾经說過,“胜利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它是唯一的事情。”他怀疑他是不是会去领那块银牌。
“你的脉搏恢复正常了。感觉怎么样?”
“很糟糕。”
“那么這個可能会让你高兴起来。你准备好了一個惊奇——惊喜了嗎?”
“试试吧。”
“你赢了。不,别试着坐起来!”
“怎么可能?怎么回事?”
“奥委会气的要死,但是麻省理工却乐晕了头。比赛一结束他们就承认,他们的罗伯特是真的机器人(robot)——通用自导型号,标号9。当然,他——它——第一個冲過了终点。所以你的表现才更让人印象深刻。人们的庆贺正在沒完沒了的来了。你出名了,不管你喜歡不喜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