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子星》作者:[美] 拉裡·尼文
(本文获1967年雨果奖的最佳短篇奖)
跳伞号飞船从中子星上空100万英裡的超多维空间降落。我需要一分钟处在恒星背景下,再花一分钟找到桑娅·拉斯金临死之前提到的扭曲地带。它就在我左边,面积和月球差不多。我调转飞船对着它。
凝滞的星球,混乱的星球,被勺子搅得一十十团十十糟的星球。
中子星当然是处在正中间了,虽然我看不到,也不指望看到。BVS—Ⅰ遭到热熔燃十烧至今已经有10亿年了,最少也该有几百万年。BVS—Ⅰ那时是一颗X射线星,在灾难降临的两周内,它以50亿开氏十温十度的能量燃十烧。现在仅能用质量标示。
飞船开始自转。我感觉到熔解驱动的压力。不用亲自动手,可靠的金属系统监测正置我于双曲线轨道上,使我不得不位于中子星表面一英裡以内。24小时下降,24小时上升……一直以来,莫名的东西想要杀我,正如某样东西已杀死了拉斯金。
型号相同的自动驾驶仪,同样的程序選擇了拉斯金夫妇的运行轨道。飞船与恒星相撞不是它的問題。我相信自动驾驶仪,我甚至可以改动它的程序。
我真该去的,然而我怎么才能进到這個洞裡去呢?
飞碟盘旋了10分钟后飞走了。我的轨道已经建好,不止一條路经。我明白如果我现在退出的后果。
我要做的事就是到杂货店给我的打火机买個电池。
那家杂货店的正中间,摆放着新型的2603辛克莱内部系统游艇,周围环绕着三层柜台。我是来买电池的,却对游艇赞叹不已。它流线型外观,小巧十精十致,比以往任何型号都先进很多。我不会去开游艇,然而我不得不承认它的确很漂亮。我低头朝裡面的控制面板望去。我从来沒见過這么多仪表盘。我探出头时,所有的顾客都盯着同一個地方。店内变得出奇的安静。
店裡有好多外星人,大多是想买点纪念品;然而他们也在盯着看。傀儡虫很扎眼,想象一下沒有脑袋、三條腿的人首马身的怪物,胳膊上带着两條塞西尔毒蛇木偶的家伙,你就明白是怎样一個情景了。傀儡虫一身棕十毛十,鬃十毛十一直延伸到脊骨,在头顶上形成個厚垫子。有人跟我說蓄鬃十毛十的方式能显示他们的社会地位。但对我来說都一样,不管你是码头工人、珠宝商還是公司的总裁。
我和其他人一起看着她走過来。那并非因为我沒见過傀儡虫,而是因为她优雅的仪态、苗條的大十腿,以及娇十小的双蹄。我注意到她径直向我走来,越走越近。她停在距我一英尺之外的地方,对我打量了一番后說:“你就是贝
奥武甫·山甫,中村航空公司的前任首席飞行员吧。”
悦耳的女低音,不带一点口音。傀儡虫不仅具有最灵活的发音器官,還有着最敏十感的双手。舌头很尖,呈叉状;又阔又厚的嘴唇边上有些细小的指状的小球。
我清了清嗓子,答道:“你說得对。”
她从不同角度打量我:“你会对高薪的工作感兴趣吧?”
“高薪的工作令我着迷。”
“我是通用产品公司的区域经理。你随我来,我們到别处细谈。”
我随她进了一個房间。一路上都有人盯着我。在杂货店裡被双头怪物搭讪太令人难堪了,可能傀儡虫明白,她可能是想考验我究竟多需要钱。
我想要的太多了。中村航空公司关门都8個月了。有一段時間破产了的我還是活得很开心,因为我知道尚未付清的工资足够我偿還债务。我从未见過欠我的薪。中村航空公司,惨烈倒闭。很多体面的中年生意人径直从高层宾馆的窗户跳了出去。我则继续消费。如果我开始就很节俭,我的债主们肯定会去调查,我也要去负债人监狱待着了。
傀儡虫用舌头快速数字拨号。過了一会我們已经身在异处。一打开舱门,空气向外喷十出,我咽了口气赶紧把耳朵捂上。
“我們目前位于通用产品公司大楼的屋顶。”富有磁十性十的女低音不禁让我神经一颤。我不得不提醒自己正在与外星人在讲话。她并非什么可十爱十的女子。
我小心翼翼地走,尽管這個时节风并不大。房顶与地面平行。我們的建筑风格就是這样。可能和夏冬两季行星的旋转轴穿過南河有关,其风速每小时高达1500英裡。狂风是我們行星仅有的旅游资源,如果真在路上建很多高楼大厦,而风速减缓会很可惜。光秃秃的直角屋顶四周是浩瀚的沙漠,這跟其他有人居住的星球上的沙漠不一样。完完全全沒有尽头、沒有生气的沙子,就算长点装饰十性十的仙人掌也好啊。
飞船停在屋顶边的沙地上。這是通用产品公司的二号船体:300英尺长、20英尺宽的圆柱体,两头尖尖的,尾部收紧,略呈蜂腰状。不知何故,飞船侧放,尾部的起落减震器沒有打开。
曾经注意到所有的飞船外观都千篇一律。目前几乎95%的飞船都依据该公司的四個船体而建。這样造船更方便安全,然而因此所有飞船的命运也都一样:批量生产、外观雷同。
到货的船体完全透明,你可以漆成任何你喜歡的颜色。而這個船体大部分透明,仅有船头的核心系统漆了颜色。沒有大的反作用力。侧面安装了一连串可回收的喷十射器。船身则打了很多圆形或方形的小孔,以便安装观测仪器。透過船体我可以看到闪光的仪器。
傀儡虫向船头走去,而我却转向船尾,近距离观察变了形的起落减震。在弯曲的透明船体面板后方,巨大的压力使得金属如同热蜡一般向后流动,流进了尖尖的船尾。
“怎么会這样?”我问。
“我們也很希望弄明白。”
“你指的是什么呢?”
“你听說過BVS—Ⅰ中子星嗎?”
我努力地想了一会,“就是第一颗发现的中子星吧,也是迄今唯一的一颗。两年前有人通過恒星位移找到了它的位置。”
“BVS—Ⅰ是由白虎星上的知识研究所发现的。通過中间人,我們了解到研究所希望探索這個星球。他们需要一艘飞船,但资金不足。我們答应给他们提供船体,前提是按照惯例他们要把飞船收集到的所有数据十交十给我們。”
“听起来很公平。”我沒问他们为什么不自己探索。像多数敏十感的素食主义者一样,他们相信谨慎即大勇。
“彼得·拉斯金和索尼娅·拉斯金试图用這艘飞船走进双曲线轨道表面方圆一英裡的地方。航程之中,不知名的力量显然透過船体,对起落减震动了手脚。另外有线索表明這一未知力量就是杀死飞行员的凶手。”
“不可能吧,是不是?”
“你会明白的。跟我来。”她快步走向船尾。
沒错,我懂了。沒有什么,真的沒有任何东西可以穿透通用产品公司的船体。除了可见光以外并未发现其他的电磁能量。也并未发现任何物质,不管是最小的亚原子微粒還是速度最快的流星。這也就是公司的广告词。对此我并不怀疑,我也从未听說過该公司的船体因武器或其他原因有损伤的。
另一方面,如果某种东西可以打通船体的消息传开了,那么傀儡虫的公司将会损失惨重。但我還沒看清我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核心系统分装于两個隔间。在圆锥形的十操十作间内,船体被分成几個窗户。后面的休息室不带窗户,泛着银光。休闲室的后墙上有個管道可以通向飞船的船尾,通向各种仪器和超光速推进装置发动机。
十操十纵间内的两部加速度诊察台,都从托架上松开来像纸巾一样塞在船头,挤十压着仪表盘。皱巴巴的沙发背面也锈迹斑斑。棕色的碎屑落在墙、窗户、显示器上。似乎某种东西从后面重力撞击了沙发。
“是血。”我說。
“你說得对。是人类的循环流体。”
24小时下降。
前12小时我几乎都呆在休息室内,试图发现点什么。沒什么重大发现,除了我几次看到索尼娅最后的报告中所提到的那种现象外。当恒星运行到BVS-Ⅰ的正背后时,就会形成晕轮。BVS—Ⅰ的质量大到可以改变其周围的光线,把周围大多数恒星转移到四周。但当恒星直接运行到中子星背后时,它的光线则被立刻位移到四周。结果就形成了小晕轮,一闪一闪转瞬即逝。
傀儡虫选中我的那天,我对中子星几乎一无所知。而现在算得上是一個专家了。我還不知道我返回时有什么结果在等着我。
你见過的所有物质都尚属常态物质,都是一個由质子、中子以及周围以量子能态存在的电子所组成的原子核。任何恒星的地心处都存在着第二种物质,因为那裡巨大的压力足以摧毁电子壳层。物质因此就简并成遭受压力与重力双重挤十压的原子核,又因为周围或多或少的连续电子气相互排斥力而隔开。特定情况下会产生第三种物质。
假设燃十烧殆尽的白矮星质量超過太十陽十质量1.4倍。這样的质量下,只有电压并不能把电子和原子核分开。电子被迫远离质子形成中子。强烈爆炸后,绝大多数恒星将从致密的简并物质质量转变成一個紧密结合的中子十十团十十:中子态。理论上也就是宇宙中可能存在的最高密度物质。其余的常态和简并物质大都会被释放的热量所吹散。
在恒星的核心十温十度从50亿开氏十温十标下降到5亿开氏十温十标时,两個星期内它开始释放X射线。至此以后,它变成一個发光体,直径可能有10~12英裡,几乎看不到。因此BVS—Ⅰ是目前发现的第一颗中子星也就并不为奇。
也难怪白虎星上的知识研究所花费了大量時間和十精十力去观测中子星。在這以前,中子星和中子态仅仅停留在理论层面上。研究真实的中子星具有极为显著的意义,中子星可能对重力制御至关重要。
BVS—Ⅰ的质量几乎为太十陽十的1.3倍。
据估计,BVS—Ⅰ的直径为11英裡,其表面覆盖着半英裡的简并物质和约12英尺的常态物质。
在拉斯金夫妇观测之前,沒有人知道還有這样一颗小型暗星。而现在研究所知道:暗星可以旋转。
“质量大到旋转可以扭曲空间,”傀儡虫說,“如果我們把其自转周期减少到2分27秒时,拉斯金夫妇所预计的双曲线轨道就会扭在一起。”
酒吧在通用产品公司大楼的某处。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有了穿梭机,這都不是問題。我盯着服务生看。傀儡虫服务生自然只能招待傀儡虫,因为任何双足动物都憎恶从别人嘴裡做出来的饮料。我决定去别处吃晚餐。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說。“如果有人得知某种
东西可以穿透你公司的飞船船体,并把工作人员砸成重伤,销售就会遭到重创。但是我现在在什么地方呢?”
“我們想重做拉斯金夫妇的实验。我們一定要找出原因。”
“要我一起嗎?”
“对。我們一定要找出飞船竟然挡不住的东西。你也加入。”
“但我不愿意。”
“我們准备提供给你的报酬是100万星币。”
在那一瞬间我有点动心,紧接就說我不想要了。
“允许你建造自己的飞船,使用通用产品公司的二号船体。”
“多谢,但我還想多活几年。”
“你讨厌生活被约束。我查到债务人监狱开始重建了。如果我們公开你的账户的话。”
“现在,只是……”
“你差不多有50万的债务。你离开之前我們会帮你還清所有债务。如果你反悔……”
我不得不赞赏她的诚实,她并沒說什么时候会付清剩余的部分。
“你說過我可以建自己的飞船?”
“当然。這并非一次探险之旅。我們希望你安全返程。”
“這是一桩十交十易。”我說。
毕竟,傀儡虫试图勒索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是她的問題了。
两個星期后,我的飞船造好了。他们采用的是通用产品公司的二号船体。类似于知识研究所的飞船。核心系统除末端之外几乎全是拉斯金夫妇飞船的复制品。它沒装观测中子星的设备,另外安装了足够白虎星战斗机使用的熔解发动机。我给飞船取名叫“跳伞号”,引擎在安全限度内能产生出30G的能量。飞船上的激光炮可以打穿人造月球。傀儡虫希望我的安全有保障,现在沒問題了。因为我又会跑又能打,尤其是我的跑步速度很快。
我听了6遍拉斯金夫妇最后的传播信号。他们的无名飞船从多维空间掉出来,大约距离BVS-Ⅰ上空100万英裡。重力扭曲使得它们无法靠近。丈夫爬进管道要检查仪器时,索尼娅·拉斯金拨通了知识研究所的电话:“我們還看不到,用肉十眼看不到。但我們知道它的大概位置。每当行星或是其他什么绕到中子星背后,就会显现出光环。稍等,彼得准备使用望远镜……”
接着,行星的质量切断了超空间联系。這都在意料之中,大家并不担心。后来同样的原因可能使他们躲不开坠入超空间的结局。
当搜救人员找到飞船时,只有雷达和照相机還在运转。他们沒告诉我太多。机舱内沒有照相机。前舱内的照相机却让我們突然看到了模糊的中子星,画面上看起来毫不起眼,像极了烧烤用的木炭。這颗中子星歷史很长。
我告诉董事长:“不要漆飞船。”
“你不该弄全透明的舱壁。你会疯掉的。”
“我不能平安落地。看到毫无隐藏的太空确实很折磨人,我想要一切都一览无遗。”
临行前,我独自一人坐在公司的酒吧裡,让傀儡虫服务生用嘴给我调了点酒。酒很不错。酒吧裡三三两两坐着傀儡虫。喝酒時間還沒到,地方挺空的。
我很知足。偿清了债务,就因为债务才让我到了這個地方。我走的时候不背一点债,甚至還有一架飞船。
一切都說明我终于摆脱了困境。我希望我是個富有的流十浪十者。
当有人坐到我对面时,我吓了一跳。一個中年人,身穿价格不菲的黑色西装,留着不规则的雪白十胡十子。我板着脸,起身要走。
“請坐,沙弗先生。”
“有事嗎?”
他递给我一张蓝色圆盘。地球的政十府证明。我扫了眼,显示我不是因真假不辨而警觉。
“我叫西格蒙德·奥斯弗,”政十府官员說,“我想代表通用产品公司和你谈谈你的飞行任务。”
我点点头,沒說什么。“你口头协议的记录当然已经送到我們手裡。我对几個地方很疑惑。你真的愿意只为50万而去冒险嗎?”
“我的报酬已经翻了一倍。”
“但到手的也才50万啊,其余要拿去抵债。然后還要扣税什么的。請不要介意。在我看来飞船毕竟不比寻常的东西,装备先进,速度又快。令人羡慕的战斗飞船,你要是动心愿意把它卖掉。”
“但那不是我的。”
“有些地方他们不会追究的。比如大峡谷或是奇幻岛
孤立主义分子的聚会。”
我沒搭话。
“或者,你可以策划一起侵权、冒险的买卖,我并不把它太当回事。”
我从未想到過剽窃,然而我不得不在奇幻岛上放弃我的原则。
“我想說几句,沙弗先生。一個单槍匹马、狡猾的实干家会对整個人类的名誉带来极大的损害。绝大多数物种都认为必须捍卫自身成员的道德规范,我們也不例外。我想你根本不可能把飞船送上中子星,相反你会换個地方卖掉它。傀儡虫造不出无懈可击的军舰,他们都是和平主义者。你的“跳伞号”是独一无二的。因此我问過通用产品公司,他们同意我在“跳伞号”内安装一枚遥控炸弹。炸弹在船体内,船体也保护不了你。我下午已经装好了。此刻,你记好了。如果一周内你不给我答复,我就会引爆炸弹。一周的多维空间旅程中,会经過数個社会群体,但他们都承认地球的领导权。你想逃跑,那就必须一周内离开飞船。否则我很难想象你降落在无人居住的星球上的情景。明白嗎?”
“明白。”
“要是我有半句谎话,你尽管用测谎仪。你真一拳打我脸上,我還会诚恳地向你道歉。”
我摇了摇头。他起身,鞠躬走开了。留我一個人坐着冷静思考。
从拉斯金夫妇的相机中取出了四卷胶卷。后来我几次想要逃跑,都沒找到出口。如果飞船穿過毒气云,碰撞就可以使拉斯金夫妇致死。近日点附近,他们以一半以上的光速运行,那就一定有摩十擦,而我沒看到胶卷有任何发十热的迹象。如果是什么生物袭击了他们,而雷达和巨型光谱仪根本发现不了它。
可能BVS—Ⅰ附近有一股涨大的磁力,但又未造成任何危害。沒有哪种力量或者热量可以打透通用产品公司的飞船船体,只有特定波段的放射光线例外。傀儡虫至少有一名外国客户能够看到這個光谱。在船体這個何题上,我持反对意见。他们都只关心飞船的匿名设计者;或许我是讨厌這個事实:通用产品公司在飞船船体建造方面保持着几乎垄断的地位。但是如果我必须把我的一生寄托在比如我在杂货店看到的辛克莱游艇上,我宁愿選擇坐牢。
坐牢也是一條出路。我愿意在那裡待一辈子。奥斯法会帮我的。
或许我可以選擇乘“跳伞号”逃命,但是又想不出什么地方可以接纳我。要是我能在一周内发现一個类似地球的新大十陆就好了。
不大可能。我還是倾向于BVS-Ⅰ。
我觉得一闪一闪的光圈正在变大,但很少发光,我也不确定。甚至用望远镜也看不到中子星。我不想找了,就安心等吧。
等的时候,我记起很久以前在白虎星上度過的夏天。那些日子裡,我不能出门。因为沒有云彩,地上泛着刺眼的蓝光。我們自娱自乐,在气球裡装了自来水,从三楼把气球扔向人行道。地上会溅出非常有趣的图案,但很快就干了。所以我們在往气球裡灌水之前,滴了几滴墨水。這样图案会保留下来。
索尼娅·拉斯金在椅子倒塌时還坐着。血液取样表明是彼得从后面撞翻椅子的,就像水球从天而降。
究竟是什么东西穿過了通用产品公司的船体呢?
10個小时下降。
我解十开安全網,想去检查一遍。进口隧洞有3英尺宽,刚好能自十由前进。脚下是一节熔管;左边是激光炮;右边为一整套曲边管道,与回转仪、电池、发动机、空气压缩装置以及超空间并绕发动机相连。一切都井然有序。我笨手笨脚。跳跃不是過长就是太短。
6個小时過去了,我仍然沒发现中子星。也许我看到了,但一眨眼的工夫就以一半多的光速飞走了。尽管我有着极其惊人的速度。
是那些转蓝的星星嗎?
又2個小时過去了。我确定它们在逐渐变蓝。我的速度真有那么快嗎?后面的星星该是红色的。机器挡住了我身后的视线,于是我打开了回转仪。飞船的转速特别迟缓。身后所有星星都是蓝色,而非红色。而我周围都是蓝白相间的星星。
想象一下光掉进深不可测的重力井的情景吧。速度不可能加快。光不可能比自身的传播速度還快。但是光的能量和频率都能增长。光照在我身上,随着我的下降越来越强烈。
它也许是飞船上保护措施最好的装置。我早就决定用它来赚钱了,就像我预料到要集资一样。心裡在想光照到底有多强呢?
“跳伞号”飞船朝外移到与中子星轴心相垂直的位置。我原打算水平停靠。但我显得更加笨拙。我打开回转仪。飞船在半空中东倒西歪。后来好像自动归于正常了。看起来,“跳伞号”更愿意围绕中子星的轴心行驶。
我讨厌那样。我再试图控制局势。但這次情况不妙。某种东西扯着我不放。我把安全網解十开,一头栽到地上。
這個拉力不大,大概只有1/10G。感觉像沉在蜜裡一样,而不像下降。我爬到椅子上,系上安全網。脸朝下,打开录音电话。我把事情的经過叙述详尽到近乎挑剔,就为了不让假想的听众怀疑我的理智假设。“我认为拉斯金夫妇也有同样的经历,”我最后說,“如果拉力继续增加,我会再打电话。”
对這股奇怪而十温十和的力量我无法解释清楚,但我坚信不移就是這无可名状的东西杀害了彼得和索尼娅。
中子星一定就在附近。中子星表面分布着放射状的斑点。它们泛着愤怒和痛苦的光芒。我把头垂在安全網内,努力探個究竟。
在我得出确定答案的前一個小时内,拉力开始增强。我還要下降一個小时。某种东西扯着我,但不在飞船上。
不可能,說十胡十话。什么东西能够透過该公司的船体向我下手呢?可能正好相反。它施力于飞船,将飞船推离轨道。
如果情况恶化,我就得用驱动器来弥补。同时飞船会被推离BVS-Ⅰ,這对我是件好事。
如果我出了什么差错,如果飞船不知何故被推离BVS-Ⅰ,火箭发动机就会将“跳伞号”送入11英裡的中子星。
而且为什么火箭還不点火呢?如果飞船被推离轨道,自动驾驶仪会反击的。加速仪运转良好。我检查进口隧洞时都算正常。
难道有某种东西在推飞船和加速仪?我想這不大可能:沒有东西能穿透通用的船体。
“见鬼去吧,”我自言自语,“不想這個了。”我对着录音电话說,“拉力越来越危险,我尽量转变轨道。”
当然,一旦我转动飞船,用上火箭,无疑加大了未知力量的加速度。形势很严峻,但我還可以撑一会。当我离BVS-Ⅰ只有一英裡时,我的结局就与索尼娅·拉斯金无异。
出事时她也很可能趴在防护網裡静等,沒带动力装置。等着等着,压力上升,安全網嵌进她的肉裡;后来安全網突然断裂,她鼻子朝地栽了下来;因未名力量而松动的椅子,压在她身上,全身被压得粉碎。
我开动了回转仪。
回转仪不好用,试了3次都沒转過来。每次飞船转個50度,就停那儿一动不动,回转仪嘎吱嘎吱越来越响。一松手,飞船立马就回归原位。我朝中子星俯冲過去,我只能這样做。
下降半小时后,未知力量超過1G。我的窦道系统极其痛苦,目瞒很难受。我很想十抽十根烟,但我拿不到。我鼻子朝地栽下去时,那包福耳图那烟从口袋掉了出来。现在它离我有4英尺远,足可以证明:未知力量对我周围的其他物
体也施加了影响。
我抓不住了,如若我尖十叫着掉到中子星,我就不得不用驱动器。快接近自十由落体运动的时候,我快速按动了开关。涌上来的血开始回流。刻度盘指示为1.2G。我嘴裡咒骂着這個撒谎的机器人。
软包的香烟在我鼻子周围晃动,我觉得轻轻一推,该够得着了。我试了下,烟盒动了一点,正等我伸手去拿时。突然,它好像有知觉似的,反而迅速躲开了我。我再次伸手去抓,它又一次飞快地从我的耳边穿過。要不是我正处于自十由落体,我非死命夹十住它不可。它掉进休息室的门内,移动速度也越来越快,若隐若现,最后消失在进口隧洞内。数秒之后,我听到了“砰”的一声巨响。
我要疯了。這时未知力量已使我脸部充十血。我掏出打火机,远远地握着,然后松手。它轻轻落在了鼻子边。
我又用肘轻推了下风门。熔融氢气的唧咕声提醒我如果再多试几次,通用产品公司的船体可能就更难测试了。那就是以半光速驾驶飞船猛烈撞击中子星。我现在可以看到:仅含几立方英寸矮星物质的透明船体正插十进船尖。
在刻度盘所指示的4G点处,打火机慢慢朝我移动。我沒管它。到了门口时它又明显下降。我关上风门。失重使我猛地向前冲了一步,我還是转過脸来。打火机速度放慢,在进口隧洞入口迟疑了一会儿。我决定冒险,竖耳倾听,然后在飞船大声呜响时一跃而下。
加速计正位于飞船的质心,不然飞船的质量早把指针给甩掉了。傀儡虫极其狂十热,甚至数据十精十确到小数点以后10位。
我喜歡对着录音电话赶快說几句,然后再回头调整自动驾驶仪。幸运的是我的要求很简单。未知力量对我而言也只是未知力量,但我现在摸清了它的运行方式。我可能真的就要這样艰难地生存下去。
星星蓝得晃眼。我认为看得到中子星,很小很模糊,略呈红色。也许是幻觉。20分钟過后,我围绕中子星行驶。我身后的驱动器发出隆隆的响声。自十由落体中,我解十开了安全網,推开椅子。
轻轻一推,一双恐怖的手钳住了我的大十腿。手指上悬着10磅的重量。压力本该迅速下降。我重调了自动驾驶仪,在接下来的2分钟内把推力从2G减为0。我要做的就是在压力减小为0时,立于进口隧洞的质心。
某种东西靠通用产品的船体紧紧控制住了飞船。心灵制动的生命形式会在恒星方圆12英裡以内束手无策?然而任何一种生命怎么可能承受住如此的重力?
也许某种东西滞留在轨道上。太空中的生命形式有局外人、海洋生物以及我們也许尚未发现的生命形式。我关心的是BVS—Ⅰ是否還有生命。无关紧要。我明白了未知力量的意图:拆解飞船。
手指上的引力消失了。我往后推,降落在后墙的曲状支架上。我跪着爬過入口,前后看看。开始自十由落体后,我在休息室放松,躬着腰观察。
重力变得過快。接近0点时,未名力量不断增大,這时火箭推动器掉了出来。它似乎要把飞船给拆开,船首有2G的引力,船尾也有2G,中间部分则为0。或许我希望這样。看起来烟盒和打火机每往船尾移动一英寸,它们身上的拉力也随之增强。
重力变化使得我在空中跳来跳去。双手一撑,反弹回来。我跳得太迟了。驱动脱落时,自十由落体区域在船舱内波动。把我甩在了后面。
在不到0.5G的下方,我跳到进口隧洞。很长一段時間我都盯着三脚隧道。停在半空开始下降时,我突然意识到沒有东西可握。而后我把手贴着管壁,再展开。我需要把自己抬起来,开始爬。
录音电话在我身下50英尺,不可能够得着。如果我還有话要对通用产品公司讲,只能亲口說了。也许我還有机会。因为我已经知道要撕十裂飞船的是什么力量了。
那就是潮汐。
发动机熄火了,我身处飞船的正中央。我如展翅飞鹰的姿势变得很难受。离近日点還有4分钟。我身下船舱裡的什么在吱呀作响,我看不清,隐约看见蓝色射线中有個发光的红点,像井底的灯笼似的。而我两旁,熔解管道、油桶以及其他设备之间的蓝色星星闪着紫光。我害怕,不敢再看了。我真的觉得他们很可能使我失明。
船舱内一定有许许多多的重力场。我甚至能感觉到压力的变动。控制室上方150英尺的位置,空气稀薄。
此刻,几乎毫无征兆,红点变成红色的圆盘向我飞過来,飞船在我周围也摇晃不定。我喘着粗气,把眼睛紧紧闭上。
一双巨手掐住了我的胳膊、双十腿和头部,力道不重,却很牢固,简直要把我扯成两半。這使我想起了彼得·拉斯金的死。他和我猜测的一样,本想藏在进口隧洞中,但他失足滑倒了。我在慢慢滑倒。控制室裡传来阵阵刺耳的金属断裂的声音。我努力想把双脚嵌进厚厚的管壁裡。還好沒掉下去。
我睁开眼时,红点已经不知去向。
傀儡虫董事长坚持要把我送进医院观察治疗。我沒反对。我的脸、手都滚十烫赤红,水泡還在长。浑身被咬得钻心疼。休息、十温十柔而体贴的照顾是我此刻最想要的。
我在睡板之间辗转,极不舒服。這时护十士說有人来访。从她的表情就懂得是谁。
“什么东西能够打透通用产品公司的外壳?”我问他。
“我希望你告诉我答案。”董事长就靠一條后腿站着,拄的拐杖冒着馨香的绿烟。
“我也想知道。重力吧。”
“不要耍我,贝尔伍德·沙弗。這至关重要。”
“我沒有耍你。你们的世界也有卫星嗎?”
“這是机密。”傀儡虫都是胆小鬼。沒人知道他们来自哪裡,也不可能知道。
“你知道卫星离主星太近会发生什么情况嗎?”
“崩溃。”
“原因呢?”
“我不知道。”
“是潮汐。”
“什么是潮汐?
我說:“我尽量解释给你听。地球的卫星直径接近2000英裡,并不因为地球而旋转。我希望你在月球上找两块岩石,近地点一块,远地点一块。”
“好吧。”
“显然,如果沒有外力作用,两個石头会越离越远。它们处于不同的轨道,同心轨道,之间却相距2000英裡。然而它们又必须以同一速度运行。”
“外圈的岩石运动速度更快。”
“說得很对。因此某种力量一直试图拉离卫星。重力又使其绑在一起。如果月球离地球再近一点的话,這两块岩石绝对会漂走。”
“我懂了。是潮汐试图撕十裂飞船。研究所飞船核心系统的引力非常强大,把加速度椅子从支架上扯了下来。”
“然后把人压死。设想一下。船头距离BVS—Ⅰ只有7英裡。船尾则在300英尺之外。沒有外力,它们将以完全不同的轨道运行。快落地时,我的头和脚努力保持一致。”
“明白。你蜕過皮嗎?”
“什么?”
“我注意到你某些部位的外保护膜出现脱落。”
“噢,星光照射下,我的晒伤很严重;不過不要紧。”
两個头对着眨眨了眼睛,耸耸肩。傀儡虫說:“我們已经在银行存入了你的剩余的报酬。一個叫西格蒙德·奥斯弗的人在你的税款理清之前,曾冻结了你的户头。”
“金额。”
“如果你愿意公告媒体,解释清楚研究所飞船的事件。我們愿意再付你一万星币。我們付现金,這样你就可以直接消费。”
“让他们进来。”我想了想說,“我也可以說你们的世界沒有卫星。”
“我不明白。”两只长脖子缩了回去,傀儡虫盯着我看。
“如果有卫星,你就不可能不知道什么是潮汐。你瞒不住的。”
“你怎么知道的?”
“100万星币?怎么样。如果表明我們是在隐瞒真相我甚至要签個合同。你觉得反過来被勒索的感觉怎么样?”
■■硬科幻是挺了不起的■■
韩松/文
拉裡·尼文原名劳伦斯·范·寇特·尼文,1938年生于美国洛杉矶一個富商家庭。1956年,他进入加州理工大学学十习十。1962年,他在沃什波恩大学取得数学学士学位,同时辅修了心理学专业。毕业后的1963年,他参加了一個写作培训班,从此走上了文学之路。
尼文于1967年凭《中子星》获雨果奖的最佳短篇奖。后来,他還有3個短篇获雨果奖,可谓是了不起的作家。他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最有影响的硬科幻作家之一。尼文的主要作品构成了“已知世界”或“已知空间”(KNOWNSPACE)系列,最著名的是他的《环形世界》,该小說在1970年获雨果奖和星云奖,有中译本。這部作品的主要背景是一個环绕恒星建成的、直径达15000万英裡的圆环。包括两個地球人在内,三個文明世界的来客在已经被废弃的圆环裡进行了一系列的探险。
《中子星》同样写的是一個探险故事,写人类到中子星去探险。中子星是一种天体,主要是由中子以及少量的质子、电子所组成的超密恒星。1932年发现中子后不久,朗道就提出可能存在由中子组成的致密星。1934年巴德和兹威基也分别提出了中子星的概念,而且指出中子星可能产生于超新星爆发。在尼文写作這篇小說的时候,人类对中子星的了解并不多。因此,這篇小锐的成功,是它的超前十性十和科学十性十。尼文以他严密的科学推理能力和详尽的科学细节,描写了人类接近中子星时,可能发生的物理效应,并对這种物理效应做出了解释。這也便是“硬科幻”的魅力所在。“硬科幻”通常由具有理工科背景的作家创作,他们重视自然科学中的物理学、天文学、化学等学科,强调科幻中的科学因素,由科学硬核来推动情节的发展。但是相当一部分“硬科幻”作品,在某种程度上,比较轻文学十性十和思想十性十,比如,尼文這篇《中子星》。不管怎样。在目前的中国,硬科幻仍是拥有最多读者的科幻种类,而且当今的科幻作者如王晋康、刘慈欣等已在硬科幻中融入了更多的思想和文学因素,使其更具深度。
值得一提的是,在尼文以《中子星》获得雨果奖的同年即1967年,英国射电天文学家休伊什和贝尔等发现了脉冲星。不久,就確認脉冲星是快速自转的、有强磁场的中子星。
在中子星問題上,顺便需要提到的是另一位作家罗伯特·霍华德,他曾写出《龙之十卵十》,试图回答“在中子星的表面会出现什么样的生命”的問題。书中,一艘地球的探索飞船向中子星飞去时,点燃了星球表面尚未开化的生命形式的原始智慧与好奇心的火花。但中子星自转得非常快,時間对這些巨大、扁平的生物来說飞逝得如此迅速,以致地球飞船到达时,被這艘飞船不经意间创造的外星文化已经发展出了航天科技,而且早已远远超越了地球人的科学水平。霍华德同样是“硬科幻”作家的典型代表之一。他是一位知名的物理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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