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英瀚集团内部,虽然沒有员工在字面意义上地疯狂尖叫,但在這個转折到来之时,大家心情的起伏,大概和坐過山车也不差太多。栖栖遑遑,充满了疑神疑鬼和惶惶不安。
在春季拍卖会落幕之后,按照惯例,本该是一段相对轻松的业务期。
虽然今年以来,公司高管层面在台面上下都有很多变动,但对于大多员工来說,结束了阶段性的工作后,正宜松一口气。比如出去部门聚個餐,拍個合影发朋友圈,席间部门领导讲几句勉励的话,大家再虚伪地表示领导英明我爱工作云云。打工人的生活么,向来如此。
直到這周五,原定傅为山从临市出差回来的日子。
此时严子书也算重新入职满一周。何总助心眼小,总担心总裁看到老助理会“旧情复燃”,已经准备好了一堆不动声色的坏话,准备回头讲给老板听,以便行拉踩之事。
公司上午派了公车和司机去高铁站接傅为山。
然而過了中午,還沒动静。晚点倒是司机忙裡忙慌地打电话回来,也沒搞清发生了什么,只說傅总刚出高铁站,就被若干身着制服的人請上了车。是警方跟海关等部门的联合行动。
对方出示的是正规证件,走的是正规流程,傅为山也沒理由拒绝,便就這样被带走了。
从司机在现场偷拍并发回来的小视频来看,傅为山对此亦无预料,只是他還算镇定,压下了吃惊之后,阴沉不失高傲地要求自己的律师出面,倒和影视剧中的桥段有几分相似。
所以說,严子书回公司后,尚未经历和傅为山面对面的尴尬,就免去了這一关。
谁也沒料到,是老板直接进了局子。
司机只好先把一起出差的随行人员接了回来,众人拉着行李箱,面面相觑,脸色怪异。
公司大部分人对此的反应,自然是大跌眼镜,一時間,何总助的座机和手机都被打爆。
严子书去总裁办帮忙找傅为山护照的时候,何总助正焦头烂额,挂了一個电话還有一個。
看严子书站着沒走,何总助面色不善:“你還有事?”
严子书似笑非笑:“何总需要帮忙嗎?”
何总助撇着嘴,翻了個白眼:“不必,沒看见我正忙着么。”
严子书不以为意:“那行,跟你說一声,我就先下班了?”
然而何总助又瞪着他,好像责怪他不负责任:“你给我等着!公司出了這么大的事,都急着走什么走?那什么,你去转告一下,秘书处的也都不要走。”
“好,沒問題。”严子书笑笑,准备转身回去,“对了,法务部已经跟律所联系過了,吴律师待会儿就到,如果您忙,helen会先接待一下。另外,需不需要通知公关部留下加班?”
何总助這才想起,差点忘了公关总监,心裡感觉很落败:“要。你去安排吧。”
何总助实在是压力很大,自从他走马上任之后,就始终像走钢丝一样摇摇欲坠。
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如前任总助做得面面俱到,游刃有余。
傅为山在公司时,总骂得他焦虑不已,可现在倒好,更特么焦虑了,這叫什么事?
然而电话還在不停轰炸,让何总助连消沉的時間都来不及。
公司的一把手出了事,按說该有個站出来撑大局的,从下午事发之后,倒是有好几位副总都来過,结果各有想法,就像三個和尚沒水吃,劲根本不往一处使,倒是吵得何总助头疼。
期间還不停有高管来总裁办探查,似乎想確認一下听到的传闻,看傅为山是真的沒回公司,還是自己记错了日期,這其实是一個恶劣的愚人节玩笑。
数遍整個公司,可能只有极個别人,对今天发生的事心裡有数。
其中,严子书姑且算半個,不過他也只是因为被调查组找去谈過话而已。当时,人家负责提问,他只有单向回答的份儿。虽說能推测出些风吹草动,但沒料到,后果会這样严重。
简直像枯叶上落了火星,以摧枯拉朽之势便焚烧起来。
严子书提醒何总助,记得把公关部的人留下加班,這果然是個未雨绸缪之举。
傅为山被带走后,几乎沒到两個小时,就又迎来熟悉的会让公关总监jack心梗的局面。
正是下班之后的晚间流量高峰,全網开始曝出热搜,名次一路攀爬:
英瀚集团洗钱风波
英瀚集团涉嫌走私
具体內容是,英瀚集团再出事故,不仅涉嫌洗钱、走私等罪名,還非法协助其他团体组织偷渡文物出境,其法人、董事长、执行总裁傅为山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公检法机关拘捕调查。
巨石入湖,顷刻之间,轩然大波。
显然,這边傅为山人才刚被带走,营销号和水军就迫不及待跳出来盖棺定论,背后毫无疑问有恶人推波助澜。和年前那时候的情形很像,只不過,這次比以往势头来的都要汹涌。
在舆论的滚滚大潮裡,虽然有一部分微弱的声音在呼吁,有犯罪嫌疑不等同于定罪,让大家等待官方通报结果,再行定论,只是也轻易地被淹沒在吃瓜群众的激动情绪裡。
倒不能全怪吃瓜群众偏激,要怪就怪此前英瀚黑料缠身,赢得太多负面名声。
就上次因为马氏商会,涉嫌关联洗钱的风波,這才過去了多久?
积累到了一個爆发点,大多数人必然更愿意先用恶意揣度真相。
如果說“洗钱”或者“走私”這样枯燥乏味的罪名,還可能让人缺乏直观的感受,中间夹杂的那條“英瀚集团协助其他团体组织走私文物”的消息,则是赤摞摞地扎人眼球。
毕竟涉及到文物级别的艺术收藏品,往往容易牵动人们朴素的爱国情怀。
确有此事?空穴来风?
恐怕一天不给個准话,就会多引起一天群情激奋。
可别說吃瓜群众了,连何总助都焦虑且迫切地疑惑,公司到底做沒做這事?
何总助毕竟被提拔上来的時間還比较短,這件事只有严子书更为清楚。
何总助气弱地看他熟练地从档案盒裡找出上上年春季拍卖会的资料,摞在自己面前。
关紧总裁办的大门,屋裡只剩两人,严子书压低声音,指尖指点纸面给对方看:“這把‘松涛万壑’,是唐代雷氏的得意之作,面板是梧桐木,底板是杉木,上面還有清代御铭,前年拍出了将近2亿的天价,当时创造了古琴拍卖记录,其实之后,還一直收在咱们展馆。”
何总助倒是知道,许多天价拍品其实只是作秀,以前并未多想:“也就是說……”
“当时拍下‘松涛万壑’的收藏家,是個美籍华人,但根据我国文物保护法,這把名琴属于文物,不能流到海外,所以他拍下之后沒法带走。”严子书解释,“那個收藏家和傅总私交不错,所以英瀚這边提出,可以帮他保管三年。恐怕他是沒死心,仍然试图运出去。”
何总助忽而冷汗涔涔:“那這次是偷渡‘松涛万壑’被抓了?我們公司到底参与沒有?”
严子书却拍拍他的肩膀:“何总,有沒有的,就算公司敢做,咱们也不敢知道啊。”
何总助回過神来:“也是!你說得对。跟我們沒有关系,還是以官方调查为准吧。”
他态度不知不觉降低下来一些,语调也随之降低下来。
仿佛肩膀上那只手,让他微妙地有些心安。
這时外面有人敲门,严子书過去开了锁。
傅晓羽提着個塑料袋,假惺惺进来:“哟,你们果然還沒走,還都忙着呢?”他一看就是被傅三叔指使来的,照平常一样吊儿郎当,结果,這屋裡两人都是肃然的气氛,顿时显得他格格不入,只好尴尬地摸摸鼻子,“我爸說你们肯定要忙通宵,我给你们送点吃的啊。”
塑料袋裡是楼下快餐店随便买的盒饭。严子书看到油腻腻的毛都沒褪干净的猪脚,丝毫沒有胃口,何总助也干笑着掰了一次性筷子,說着谢谢,就是不动筷。
好在傅晓羽也不注意這些,他其实是奉命来严子书這儿套话的。
要不是为了避嫌和摆架子,傅三叔這会儿可能都已亲自杀過来。
英瀚集团被卷入巨大旋涡,外面热搜满天飞,传得风风雨雨,很多事都不清不楚,在傅为山本人被带走的情况下,還是那句话,只好先从了解他的严子书那儿探听了。
但傅三叔把儿子赶来,也略显高估傅晓羽的智商,能套出多少东西却不好說。
反是对方這种急迫的态度,让严子书暗暗断定,多半始作俑者不包括傅三叔。
這也是,他想,老头儿是想篡权不假,本质還是为了逐利。傅三叔虽然对傅为山沒感情,却也决计不可能采用這种杀敌八百、自损八千的方法——重点是会自损八千。公司和股东,一损俱损,一荣俱荣,闹出這样大事,业务折损,股价蒸发,对谁也沒好处,只有两败俱伤。
若是大胆一点猜测傅三叔现在状态,只怕在家发火都来不及。
這哪是动了傅三叔的蛋糕?這直接和割他的肉都沒区别了吧。
那么,能干得出這种毫不利己、完全自毁式举动的……
除了傅金池,也不做他人之想了。
果然傅金池做事還是那么极端,对傅三叔這條船上的同伴,照样說卖就卖。
但想到傅金池或许就此和傅三叔决裂,严子书又有点恍惚,觉得同样是太突然的事。
正想着,他被傅晓羽单独拽出去:“你回头联系一下傅金池,我爸說要找他。”
严子书抬眼,不动声色地骗他:“我也联系不到他。我早就被他拉黑了。”
傅晓羽闻言拧眉:“草!真假,妈的,我就說他這人不是什么好货色吧。”
严子书故作惊讶:“怎么你们也找不到他?他把你们都拉黑了嗎?他想干什么?”
傅晓羽不太耐烦:“我哪知道他想干什么!他這就是捅了马蜂窝,自己跑路了啊!”
跑路。
严子书闻言,心裡一动,便想起傅金池上次的失踪。
那次就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记忆,对严子书来說,装满稠得像浆糊一样的患得患失。
虽然算是事出有因,他无法责怪傅金池,但如果你的同伴会一言不发就消失,那表明你们缺乏默契、信任、沟通,很可能就是从那时开始,在严子书心裡隐隐种下了不安的种子。
但……目前看来,這种事傅金池好像真的做得很熟练了。
打发傅晓羽走后,严子书因为心裡有了预测,也不管自己和傅金池有无龃龉了,当即拨了对方的号码,果然,不在服务区,而语音通话等,同样不通,大概对方压根都沒有登錄。
严子书又让何总助再试,也是一样的结果。
看来倒沒把他拉黑,但是設置了全部拒接。
傅金池又一次玩起了失踪,這次扩大到对所有人的范围。
那边何总助对于突然要联系某個董事,感到有些莫名,倒還沒有想到,自己和幕后黑手只有一個电话之遥。严子书无暇和他详细解释。随后严子书又联系了几個人,也打电话到金凤台去问過,更加佐证了,从傅为山被警方带走起,傅金池就完全处于隐身的状态。
弄清這点时,忽然之间,严子书說不上心裡什么滋味。
這情况本是可以预见的,他也知道。傅金池隐匿踪迹,当然是因为他又阴了傅为山一把,得罪了傅三叔和所有会利益受损的人,肯定要去避风头了,不然也等着被夺命连环call嗎?
可严子书如今才发现,不管傅金池是擦肩而過却当众无视他,還是贴在耳边跟他說难听伤人的话,好像都不如对方忽然人间蒸发這种事,更消耗感情和心力。
他一会儿担心着傅金池现在有沒有事,一会儿又头脑清醒過来,想想自己现在对他来說,也的确不是值得相信的对象,所以沒有特权得知对方的行踪。
他摆弄着手机,忽然想到什么,打开了他们原本用来秘密通讯的那個软件。
但严子书看着界面上的一片空白,却沒有勇气再发出消息了,他便又关上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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