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家族 作者:萦索 顾静媛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特别喜歡钱的人嗎?你哪只眼睛看到了?” 娇娇睁着大而明亮的眼睛,非常诚恳,“两只。元元你特别喜歡钱,最最喜歡钱了!我們在云阳乡下的时候,只要有人提到谁谁赚钱了,你的两只耳朵都竖起来,跟你說话你也爱理不理,非要弄明白人家是在哪裡、怎么赚的,赚了多少才罢休。哦,就算打听清楚了,你也要评论一下。” “我哪有!” 顾静媛不可置信,她是那么虚荣肤浅的人么?呃,关键是她沒蠢到那份上啊! 娇娇立刻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摆事实, “你沒有直接說出出来,但我长了眼睛能看到啊!你忘记有一次隔壁槐花她大婶进城,遇到一家有钱的富户,在裡面帮佣了三天,白得了许多碎布头,然后用這些碎布头缝了好些荷包,又将這些荷包包了干槐花拿出去卖,转手就赚了二两银子。当时所有人都夸赞她脑子好使。就你!不屑的瞥了一眼,磕着瓜子,說干嘛用槐花,槐花最不值钱。要是装了檀香就能去骗那些进香的香客了!” “……”顾静媛无语。 娇娇又一次占据了上风,心裡头很是高兴,压根沒想過她接下来說的话出卖了对她最好的养父母一家。 “嘿嘿,后来我告诉我哥了,我哥又跟我娘說了。我娘觉得你說得很对,就进城跟成衣铺子买了不少边角料,也缝制了不少荷包,裡面装了檀香,让我哥等寺庙佛诞的时候去卖!果然,除去买边角料和檀香的钱,還赚了足足五两!我娘本来不大喜歡你。說你看着长得可人,可背地裡一副阴沉沉的样子,活似别人欠了你几千两银子似的,叫我不要跟你玩,免得被你带坏了性子!经過這事,我爹拍板,說你脑瓜子转得快,跟一般的乡下闺女不一样,要我天天跟你玩。” “……”顾静媛目瞪口,一直以为她跟娇娇的友情是水到渠成——家裡住得近。天天见面一块儿玩呗!根本沒想過這段“友情”波折重重,還上升到陈家开家庭会议讨论的地步!。 阴沉沉?說的是她嗎?哦,忘记了。那一定是她刚刚穿来那会儿,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上厕所用小棍儿,沒有抽水马桶更沒有卫生纸!习惯了现代社会便利的人,遇到這种抓狂的生活环境。不爆发、不抑郁才怪! 许久许久,她才喘了一口气,“這你都发现了……藏得可够深的!” 刚穿越那会儿,她对着大人笑得可甜了,只对着一群小屁孩放松了警惕。 “嘿嘿,一般般啦!”娇娇咯咯笑着。彷佛這句话是夸奖她,“是我哥让我保密。他說你年龄不大,想得太多。告诉你我发现了你的秘密,你不以为我好,反而以为我心裡藏奸,以后就不跟我好了!”說完,她用力抓着堂妹的胳膊。用头抵着,凶狠狠的說。“我现在倒要看看,你敢不敢不跟我好!” 被人欺负到头上了,顾静媛却无可奈何,更兼有一种大彻大悟的感觉, “我投降行不!” 亏她自负聪明,其实身边一個個才是藏龙卧虎好不好! 小宝偷偷的把她独处时的自言自语全部记下;娇娇在還是姓陈的时候,就看出她“背地裡阴沉沉”,谁說孩子就蠢的!多少大人忽视的事情,被她们一一记在心裡! 她感叹了好长一段時間,才叹息一句,“你哥,不要再呆在外院,太耽误人了!等我跟大伯父說一声,放他奴籍……” 原来陈晋修一家,来历特殊,上数几代就是跟随顾家的下人,算得上忠心耿耿的世仆了。到了陈老爹的父亲那一代,因为高大太爷从顾家出来,在云阳落下脚,他负责嫡出一脉的安危,只能跟着出来。在云阳安家落户娶妻生子,老人過世前交代了身世,所以陈家对改姓了的高家人无比之好。 高家的私生女不光彩,他们一家当成亲生的养着;高家要回孙女了,他们同样举双手同意,心裡一点隔阂也无;高家有难,他们不离不弃,高静娟迎亲路上出了事情,陈晋修马不停蹄的帮助;瘟疫时候,他们本可以逃离,但为了更多的高家人,他们選擇留下;甚至连高家的一個小女孩提出搬运尸体這样的要求,陈晋修也照做了。 顾静媛想得越多,便越觉得陈家這样的,跟臂膀一样可靠的,怎么能当成下人看待呢?若不是這回娇娇說漏了嘴,她還不以为然呢。 “放奴籍?不行,绝对不行!” 娇娇忽然坐起来,脸色一变,使劲的掐了一下顾静媛的胳膊,“元元,你故意害我是不!看我得意你就不高兴,是不?” “呀?怎么了?” 娇娇的眼泪都要掉下来,“放了奴籍,他们就不能住在顾宅了。你让我爹妈和我哥都走了,我以后怎么见他们!” “原来是顾虑這個!”顾静媛摸着生疼生疼的胳膊,真是无辜啊!她一番好意!本来想骂一顿,让娇娇不要這么自私,但她又一想,陈家的人对娇娇绝不一般,她還是不要直接下结论好了。 “娇娇,你知道什么是奴才嗎?你知道你哥、你爹娘過得好還是不好?” 娇娇扭着头,“不用你管。反正……也就是三五年。” 顾静媛听懂了,這是說等三五年后娇娇出嫁,就可以光明正大把陈家一家做陪房带走呢,那“一家人”也算是天天在一块了。 如果陈家就這么点见识,也无所谓,但现在想想陈家在云阳那些年,不容易啊…… “娇娇,你以前是我的朋友,现在是我的姐姐,陈大哥一家又是你的养父母,我肯定听你的意思。關於放奴籍這件事,你仔细想一想。想好了,再告诉我。” “不放,我想好了!” 娇娇也是非常执拗的人。說服她也不容易呢 顾静媛轻轻一笑,搂着她的肩膀,“那好。不放就不放吧。原本呢,我觉得你哥功夫好,十裡八村数他是顶尖的猎手,打算活动活动,看能不能让他跟守义守信哥哥们,一起去御前侍卫——你知道当御前侍卫有多光彩。守信哥哥功夫那么糟糕。连你哥的一成都不如呢。既然你觉得你哥在府裡当個下人打手也不错,那就這么着吧!” 說完,顾静媛打了個哈欠。坏坏的眯着眼,心說陈晋修,你的命运,就看娇娇怎么選擇吧!翻身就睡了。 一夜到天亮。 夏日的清晨明媚而多姿,院子裡的栀子花香了一整晚。也让某人的梦境美轮美奂。五更之后,丫鬟们轻手轻脚的进了暖阁,送来洗脸水,擦牙的青盐和牙刷。一侍女還换了墙角摆放的粉色芍药。 顾静媛美美的睁开眼,呻吟一声。丫鬟们立刻過来掀开水墨帐子,只见顾静媛半睡半醒。嘴角犹自挂着一丝笑意,而正牌的主人顾静娇呢,歪歪扭扭靠在床边上。眼睛周围黑了一圈。 “姑娘?姑娘?” 自打顾静妶沒了之后,顾祈禄只有一個女儿了,再說他也不讲究什么嫡庶的,娇娇长相娇美,跟元元一样是太婆的心头肉。他也就宠着。平时娇娇要什么,从来不拒绝。当家老爷如此。底下下人哪一個敢慢待? “姑娘怎么了?這么大的眼圈,今天要怎么出去见人啊?” 几個丫鬟急得团团转。有一人還隐隐怨怒的看着顾静媛,觉得肯定是她欺负了自家小姐。 顾静媛压根沒注意丫鬟的眼神,回想到昨晚自己說了什么话,扑哧一笑,伸着手,“你们姑娘沒睡好,要补眠。先伺候我吧!” 娇娇這一夜哪裡睡着了?先想大哥的前途,做了御前侍卫的大哥该有多光彩呀,然后想到养父母一家离开顾宅,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一想到不能见面,她的心就跟撕碎了一样,疼啊!疼完了,又怒,对着可恶睡得香甜的元元咬牙切齿,恨不得掐醒她! 這一夜,她就翻来覆去想這些了! 现在听元元還漫不经心的叫自己的丫鬟侍候她,当她是娴儿那個木头人了?气得她哇哇大叫,扑到元元身上, “你個歹命的,一天不欺负我你就浑身痒痒是吧。看我怎么收拾你!” 胳肢窝顾静媛有防备,胳膊夹得紧紧的,娇娇就用身体压住妹妹的膝盖,伸出手,抱着妹妹的双脚,她的脸都快亲上顾静媛的脚丫了,可她毫无察觉,只见她露出阴阴的笑容,然后用两根指头挠啊挠。 顾静媛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哈哈、哈哈,放开我,娇娇你……哈哈,不放我饶不了你!”抽空威胁了一句,却引得娇娇的强烈报复心,“哇哈哈,快,不行了,哈哈……” 丫鬟们默默的垂着头,对听见的话,看到的事统统当不知道。 都是顾家的家生子,說实话,别說小姐了,连她们丫鬟底下“交流”时都不会這样沒有体统。但有什么法子,谁让她们分来了? 笑闹完了,娇娇神清气爽,不复昨夜的憔悴迷茫。吃早餐的时候,她忽然问,“奴籍不能进御前侍卫?” “呃……御前侍卫有两种人,一种是皇亲国戚,家裡有权有势的,但子孙不愿意读书,就在御前侍卫挂個名,在皇帝面前混個脸熟,运气好的话,說不定能直接赐官;還有一种,就是真材实料,武功高强有真本事。這类人通常看不起前者。但要是奴才进去,估计两类人都不愿意搭理吧。” 娇娇就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吃早餐,速度還快极了。顾静媛還在思索陈晋修未来的命运到底如何呢,就见奶油小馒头长了翅膀似的,都不见了!气得她磨牙, “又偷我东西吃!奶油小馒头明明是我要的,你不是說吃百合粥嗎?” “那我的百合粥给你。” “不要,你都吃過两口了!” “切,不要我全吃了!” 娇娇大发神威,把两個人的早餐都吃完了,這才满意的拍拍肚子,扬长而去。 顾静媛只能在后面叹气。一個一個,都有自己的脾气了!以前跟在她屁股后面混的,现在渐渐大了,让她有“队伍不好带”的感觉呢! 幸好,同舟共济,她制作了一艘高家人都可以上的大船! 不提娇娇如何考虑陈家的未来,顾静媛从堂姐的院子裡出来,不出预料,被父母叫到上房询问就“集资”一事的详细信息。 顾祈恩和房氏不知道从哪裡得来的消息,不够全面。只听說顾静媛领着高家下一代所有人出去玩了一圈,回来后所有人都变了索财童子似的,变着花样要钱。连那么成熟稳重的顾守礼。都跟姑姑刘家要了足足两千两银子!最后的总金额估摸有上万? 房氏吓得腿都软了,心說该不会被她猜中了吧?元元這妮子胆大包天,早晚有一日要把整個顾家拖下水? “你還赶快交代,到底做了什么?” 元元有些不耐烦,在她看来。嫁妆给了她,她平时也沒短了礼数,以后這些教训之类能省就省——彼此都快活不是?何必上赶着過来,让她膈应,自己也生场闷气? “我做了什么?您问其他的兄弟姊妹,不是来得更快?” “你给我住嘴!”顾祈恩恼怒的骂了一句。“他们喝了你的迷魂汤,简直不知所谓!你给我老实交代,要那么多银子到底做什么!” 顾静媛见平时最讲究风度的父亲大人也变了颜色。耸了耸肩,反正她也沒指望能瞒多久,“好。早晚要說的,不過我懒得多费唇舌,不如去大伯父那边。我一口气都說了。怎么样?” 房氏以为元元是以为到了金风送爽斋,翁氏会庇护她。心中苦涩,“你這個傻孩子,沒头沒脑,自以为聪明!守礼就是大嫂的逆鳞呢,你让守礼都迷惑了,她再容不下你!” 顾静媛嘴角抽抽,什么迷惑啊? 跟房氏說不通,她赶紧出来,往金风送爽斋去。恰好,顾守礼也在跟父母坦白“运社”一事,翁氏和顾祈瑞听得半信半疑,不多时,不仅顾祈恩一家,還有顾祈兆、祈禄、祈寿一家子都来了。 进来后,都嚷嚷,“怎么回事。我家小子說什么‘成立运社’‘将来本金万利,造福子子孙孙’。” 顾守礼一一行礼,随后又将事情說了一遍。 高家人,原先在平洲老家就不是迂腐的人,做生意——以前還怕地位低微,叫人瞧不起,连累了儿子。现在可好了,成了太后族人,谁敢小看了?沒有后顾之忧,其实大家都觉得支出太多,方方面面都要出银子,而家产就那么多,总得给儿女大事准备着。有心做生意,但沒什么门路。 一听說运社,顾祈禄倒吸了一口气,严厉的瞪了一眼顾静媛, “你有這個心,怎么不跟禄叔說。跟一群小毛孩瞎折腾什么?他们闹了一晚上,也筹不到几千两银子!换了禄叔,怎么也能弄到上万!” 顾静媛眼睛一扫,就知道除了父亲之外的所有人,都动了念头,抿着唇笑, “禄叔你赚那么多钱干嘛?将来還不是留给我守诺哥哥、守诚哥哥他们?所以,直接算了他们的股,将来兄弟姊妹们分红,就按照這個比例来,多了少了,不准埋怨!” “啊,哼!” 顾祈禄当然知道,這是为了平息内部争斗,不然大人们参与进来,這股利怎么分,就不是那么好计算的了。如他這样精通做生意的,肯定要多分,那其他人肯定就不怎么乐意。长此以往,生意做大了,亲戚生分了,反目了,成仇了,還少见嗎? 元元倒是出了個不伤大家和气的好主意——先不說做什么生意,只管认筹,认筹后划分股份。筹到钱了,股份就真的是你的了;要是筹不到,不好意思,多余的股份就属于筹钱多了。 不能怪孩子,谁让大人平时给得少,又不信任孩子? 什么,這会儿想改?当然不成了!一共就那么多,你家多了,他家就要少了。怎得公平?算来算去,還是元元的办法好。尤其是她主动說出自己不需要。股利全都分给同父的兄弟,同时先提出百分之十用作其他。以后谁家裡有困难,或者想增加股份,就从這百分之十中来。算是方方方面都考虑周全了。 房氏還沒注意到运社到底做什么用了,只是单纯的观察众人的脸色,只见沒有一個人元元露出不满,一個個轮流逗她,即使开玩笑骂她几句“小奸诈”,也是发自内心的喜爱。房氏真的迷惑了。她的大女儿,性格霸道、叛逆冲动。不服管教,根本不懂得友爱团结的道理,是怎么收获這么多人的喜歡? 顾祈禄是在场中仅有一個反感听“生意经”的。他丁忧在家。可一年半之后除了孝,他就能回到朝廷——到那时,他怎么跟人說自己的亲人全部做生意?但,他也知道养家困难,当官的交往也是要花钱的。只能忍着不喜。 關於股份的事情,哄吵一会儿也就定下来了——关键是大人们仔细看了一下股份单子,觉得最好的分配就是现在的情况。原来,认筹的时候,高家這一代的人就很自觉,按照年龄大小依次排下来。顾守礼长房嫡出,最多,理所当然!守智是他亲弟弟。但跟守信守义份额一样,于是顾祈兆认同了;守诺守诚次一等,但顾祈禄有四個儿子啊,总人数他占了大便宜,心裡也接受了;顾祈寿和祈全。更次一等,但他们只有一個女儿。沒什么好叫屈的。 其实最吃亏的,是小宝。他一個男孩,跟静姵的份额一样。但高家人想小宝将来低不成高不就,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就不错了。至于顾祈恩的三個儿子,分的是顾静媛的股利,份额比小宝還低……能指望房氏和顾祈恩出头嗎? 再說,他们压根不知道這回事。等将来平白从妹妹嫁妆中获益,要是有脸叫不公平,才让人唾弃呢。 顾静媛就這样当着全家的面,阴了三個亲兄弟一次,偏偏還叫他们有苦說不出。 份额的事情大家都满意了,接下来就是讨论运社成立了。顾祈禄笑着往太师椅上一座,“小毛丫头不知道几斤几两,就妄想贯通通江两岸,成立河帮,运送物资了。不知說你年轻气盛好呢,還是骂你不知所谓好!不過,嘿嘿,你的魄力可以比当年大伯了。” 顾祈瑞也笑着,“以前就寻思過,若是父亲還在,一定最喜歡元元這孩子。” 翁氏招招手,把顾静媛搂在怀裡,轻轻一叹,“看你们几個,一個個都觉得运社是那么好做的吧?這么大口气,不怕把牛吹上天。” “呃大嫂,你别灭自己人威风啊!从前我們高家人,在自家地裡挖個水渠,還得问一问裡长。现在么,通江……就通了江,又能怎么地!” 顾守礼玉树临风的站在高家众人中,闻言轻轻一笑,温润的五官让他格外醒目。 “父亲,母亲,众位叔叔婶婶,其实我們已经找好了合作者——西林!他曾经做過云阳高家坡和刘家坳的守林人,如今在玉清道宫颇有地位。” “什么?玉清道宫?”顾祈恩一惊,下意识的看向大女儿。顾静媛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心裡咯噔一下,疑惑的想:干嘛這么看我? “叔父放心,我們不是跟玉清道宫合作,而是跟‘自幼熟识’‘发明火药’的西林道长合作,他对金银钱财方面所求不大,每月定期供奉就够了。此外,他還介绍了两個妥当的合作者,一是张家!以他的名义,向张家提供火药,既可以让张家军神之名赫赫远扬,打造我大周的龙虎之师,又可以消除朝廷对我們拥有火药的猜忌;其次,就是傅家。傅英博之子傅之是二叔祖父的忘年交,他曾在太后娘娘面前提到我們,是我們能认祖归宗的关键。我想,就凭這一层的关系,加上傅之身后的势力,会是我們运社发展壮大的有利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