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都是息壤不好(上) 作者:莫仁 既然要展开大战,沈洛年這组和段印身边的小组自然落在最后,那三团分别近百人的队伍,则分成三面先行。 這时不能点地飘行,更看得出来這些人過去应该多是军人,行走进退之间自有一套规矩,三支队伍整齐无声地就這么消失在森林之间。 沈洛年感应到的地方,大约還需要走五公裡远,对這些变体完成的人来說,就算不使用炁息,一样可以在数分钟之内抵达,但如果還要求安静,可就又得慢些了,大约過了十五分钟,前方一群炁息倏然炸起,近百道强大的外发炁劲同时对外爆出。 這仿佛是一個信号,周围的炁息、妖炁同时澎湃涌出,每一個人都往那個方向集合,沈洛年等人大约慢了一分钟赶到,只见那儿已经打成一团,数百名穿着迷彩装的变体者,正围着四十多個高大的人形妖怪战斗。 「凿齿?」沈洛年一看到对方,忍不住轻呼了一声,却是這群人形妖,身高体壮,人人脸上都有两颗长到下巴的醒目獠牙,正是当初差点宰了沈洛年、逼得怀真现形翻山冲来救驾的妖怪。 這群凿齿和当初那妖怪一样,手持短矛窄盾、力大无穷,仗着强大的妖炁右挥左挡,逼得变体部队四面飞散,不敢正面应付,看样子比上次的凿齿威力還大上不少。 对了,当时那凿齿所处的地方道息并不足够,所以沒法发挥真正的威力,而這些变体部队刚变体引炁不久,并沒学過爆轻柔凝四诀,正如当初李宗的周、郭两人,除了给予对方一定的伤害之外,无法正面抗衡。 但人多毕竟有一定的优势,几百道剑炁四面狂轰,纵是小伤,多了却也受不了,两方几個冲错,一阵混乱后,凿齿们虽然受了大大小小的伤,但变体者也倒下了七、八名,這时变体者终于稳住阵脚,三百人包围住裡面用盾防御的四十多個凿齿。 這么一来,被包在裡面的可就只能捱打,只看四面剑炁寻隙乱发,打得凿齿哇哇乱叫,有时某個凿齿发狠,用盾护着身体往外冲,左冲右突地想找人算帐,但周围的剑炁马上集中爆出,将来袭的凿齿硬生生打回去,却也不免有人因此受伤。 段印见地上被拖开的受伤者逐渐增加,脸一沉,轻叱一声:「我們上。」跟着他的那一小队纷纷拿出武器冲了上去。而沈洛年见自己周围這两圈男女动都沒动,知道他们的唯一任务就是保护自己,倒有三分不好意思。 段印和他的小队,并不像其他部队一样選擇遥攻的方式,竟是直接往内冲入,其中段印更是挥着朴刀一马当先,对一名首当其冲的凿齿盾牌猛砍下去。 其他的队员手中武器也各自不同,他们拿着各种长短兵器,大多直接使用内炁攻击,贴上去对凿齿砍杀。 随着炁息和妖炁冲突,一股股能量爆散化入虚空,不同的威力马上让沈洛年感应出,這一组都已修炼四诀,和其他两百余人大不相同,而且他们乍看之下,看似「专修内聚型」,但运炁之法却仍是「兼修内聚」的功法,只不過拿着较大的武器,更能发挥内炁的效果。 這倒是有点道理,就算使用兼修派的功法,本身既然是内聚型的,使用内聚型的武器,应该更能发挥吧?只不過以這种武器使用外炁的时候,效果可能会大打折扣就是了,毕竟仍需要取舍。 而段印等人既然冲近,凿齿当然乐于有人来打接近战,两方马上打成一团,以四十对三十,按理是凿齿占上风,不過一来熟悉四诀之后,炁息的运用效果不只提升一、两倍,段印等人虽人数稍少,似乎仍能抗衡,再加上四面八方寻隙以剑炁攻击的数百人,只不過几分钟時間,凿齿群已落于下风,渐渐有凿齿被砍翻,倒在地上挣命。 沈洛年一开始還不大敢观战,首先自然是怕自己又昏了头冲上去,還好這时候人类颇占优势,就算有人受伤也大多不致命,沒有這种問題。其次是怕战场上两方屠杀,万一有谁冒出上次狼妖那种悲愤、怨怒、憎恶的情绪,看了可不舒服。 不過他眯着眼睛瞧了两瞧,却沒发现有這种情绪蔓延,他有点放心又有点讶异,這才睁开眼睛仔细地看,只见不管是人类還是凿齿,泛出的都是残酷勃张的杀意,也有人在杀意之中混着点怒意、浸染着冷漠,甚至有人在恐惧中還带着点兴奋或歇斯底裡的情绪,但大体上還是弥漫着一片杀伐之气,沈洛年看着看着,轻吁了一口气,這虽然看了也不很舒服,总比上次狼妖临死前那种不甘愿的神色好看多了。 而另一面,被困住的十几個老少,也从谷内绕了出来,他们的迷彩服满是泥泞,每個人脸上都是疲态,不過看得出来,這些人和那些新兵不同,說不定和段印等人有同样的能力,否则以這十几個人,如何能逃出四十多名凿齿的追杀? 沈洛年只看了他们一眼,旋即转头,這群人虽然带着点惊喜、安心气味,但满脑袋主要都是气闷、火大、疲乏、恼怒,這种气氛可是让人看了就不舒服,還是少看为妙。 而那群人发现只有沈洛年等人远远站在一旁,沒有进入战场,很自然地往這儿接近,平杰身为這一队的负责人,自动往前和他们攀谈,并简略說明一下這支部队的目的。 他们一面和平杰对话,一面往沈洛年那面多望了几眼,毕竟沈洛年這时仿佛被众星拱月般地围在保护圈中,看来十分惹眼,而得知沈洛年能力之后,更不免讶异。不過他们看沈洛年似乎颇冷淡,倒不敢贸然上前攀谈。和平杰又說几句后,那十几個人拿着武器,再度往内杀了进去。 這下众人不禁有点意外,冯鸯望着走回的平杰,好奇地說:「他们怎么了?不累嗎?」 「累吧,但他们說被這些妖人追了两天很生气,想进去出气。」平杰瞪着那大眼睛說。 冯鸯等女子一听,忍不住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平杰似乎不觉得哪边好笑,他望向沈洛年說:「這确实是凿齿嗎?」却是他刚刚有听到沈洛年的自言自语,忍不住想问。 沈洛年微微一怔,回问說:「不是嗎?」 「是很像传說中的凿齿。」平杰說:「但是妖怪很多种,沒有白泽图真本,不敢确定。」 沈洛年這才想起,凿齿這名词是怀真告诉自己的,也许现代的人类已经搞不清楚了吧,想了想,沈洛年问:「白泽图是什么?」這名字似乎也听怀真提過,不過为了什么而提,倒是已经忘了。 平杰疑惑地看了沈洛年一眼,似乎对他知道凿齿却不知道白泽图颇为不解,顿了顿才說:「白泽是传說中的上古神兽,识得每一個妖怪名字、长相、弱点,還知道過去未来,他所传下的妖怪图解,就是白泽图。」 知道過去未来?沈洛年突然想起怀真提到白泽的场景,那是当初她第一次来找自己算帐时,就說是跟白泽打听到消息,才在那儿一等三千年……原来真有這种妖怪? 在這几句话的時間,场中的凿齿群已完全落于下风,那一群受困的人们加上去后,强手的人数已经超過凿齿,再加上外围的偷袭,凿齿很快就倒了近半,凿齿们眼看不对,突然怪叫一声,剩下的二十多名同时往内一聚,跟着各自一蹦,向四面八方掠起逃命。 众人不是沒防范敌人脱逃,但凿齿這种逃法可是闻所未闻,不但几乎每個都得捱上個两刀,更别提外面有几百发剑炁伺候,但他们就是凭着体质强健,咬牙硬往外冲,只有几個被砍成重伤倒地,其他十几名還真的冲了出去。 段印倒也沒想到让這么多凿齿溜了,刚想追,却见满空剑炁乱飞,他可也不敢贸然冲過,而且這时也不适合追杀,毕竟队伍中能追上凿齿的并不多,若又遇上别的怪物,還有被分别击破的可能……看来這群凿齿只好放過了,想到此处,段印脸色微沉、不大满意。 不過這时受援的人们刚好找上他致谢,段印也就不介意這事了,毕竟這趟任务是救人,等人救齐,再谈除妖也還来得及。 而那群刚刚救回的人和段印一谈,也决定和队伍一起行动,這些人都不是庸手,段印自然不会拒绝,而且也省得送這群人出海,当下众人救死扶伤,稍作休息,又继续前进,至于地上那些受重伤的凿齿,段印倒是毫不客气,早教人一刀一個杀了,随便找個土坑推下,再砍几片大草叶盖了就算了事,连埋都懒得埋。 就這么一路顺时针往南绕,在沈洛年指示下,這一下午搜索了十八区,多救了七群共九十余人,可惜仍沒找到白宗一行人。 若第一批人不算在内,后面七群中,就有四群是被数十名凿齿群搜捕,当第三次遇到的时候,段印倏然而惊,不知道這岛上到底有多少凿齿,若逃走的凿齿四处串连起来联合攻击,這三百人能不能敌得過還十分难說。 所以到了后半段,段印不敢大意,除提醒沈洛年需格外注意群聚型妖炁的动向,另一方面也要众人略敛炁息,這样虽然移动速度较慢,却可以避免敌人从远处掌握众人位置,若对方恰好搜到近处,相信沈洛年也可先一步察觉。 除這個因素外,受困者中有一半身上有伤,加上原来部队也有人受伤,队伍移动速度越来越慢,到了夕阳西下、天色昏沉的时光,众人到了最南端的D8地区,段印当下带队踏出森林,走到南端海岸。 走出那令人气闷的妖怪森林,看着一望无际的海面,众人胸襟不由一爽,自然而然深吸了几口带着咸味的潮湿空气。段印停下部队,对众人朗声說:「注意!我們在這儿进食休息一個小时,一面护送伤者离开,這附近虽已确定沒有妖物,但周围仍需派人轮班警戒,大家别大意。」 累了一下午,终于可以休息,各队队长安排轮值警戒之后,大家各自坐地,有人觉得炁息不足,施法引炁入体,有人拿出口粮加热进食,也有人躺在地上稍作休息,另外段印也派人用讯号弹配合旗号发讯,对停在南端的船舰送讯,要求派船支援,不久之后,外海就会有人操舟而来把伤者送走,并补充众人的食水。 至于沈洛年這一组,因为只需要保护沈洛年,其他什么事都不用做,這一下午倒是轻松得很,這时也是闲着沒事。沈洛年见大家休息时還围着自己,轻咳了一声,对冯鸯和平杰說:「這附近沒有妖怪,我自己随便走走,你们休息。」 众人本来正在手忙脚乱地弄着不同口味的野战口粮,听到沈洛年這么說,冯、平两人都是一怔,平杰马上站起說:「我派几個人随沈小兄弟一起走。」却是经過這一下午,众人都知道了沈洛年的重要性,平杰比下午刚来的时候,认真不少。 「不用。」沈洛年摇头說:「我只是在林旁随便逛逛。」 「這怎么可以?」平杰瞪大眼睛說。 「沈小兄弟,這几位想跟你认识认识。」段印正领着几名长者走近,见众人脸色不对,他讶异地說:「怎么了?」 「洛年小弟想自己出去走走。」冯鸯睁大眼睛說。 「這可不行,你可是身无炁息,沒有防身之力,万一出事怎么办?」段印一转念說:「对了,我們也有立野战用的厕所……」 沈洛年皱起眉头還沒答话,一個头秃一半的长者笑說:「万万不可啊。沈小兄弟可得替世人珍重,除妖救人都需要你的帮忙,今日也是多亏你探查路途,我們才被救了出来。」 「能体察收敛的妖炁、炁息,這是某种超能力嗎?应该和变体无关吧?」另一個有着短须的壮汉挺胸說:「不知沈老弟为何不引炁?如果需要人引炁,随时可以找我黄宗帮忙。」 「肖宗长,洛年小弟怎么可能缺引炁人?」另一個身形削瘦的女子笑着插口說:「莫非有特殊原因?」 沈洛年還沒来得及說话,段印已经呵呵笑說:「我還沒帮你们介绍呢,倒是一個個抢着說话……沈小兄弟,這三位是洞庭苏宗苏宗长、福州黄宗肖宗长,還有上海却宗的耿夫人,另外,几位其他国家的宗派,因为语言不通,只請我对你致意。」他一面比了另一方,果然不少人正望着這儿点头示意。 才高二的沈洛年,哪见過這种阵仗?尤其這些人身上带的气氛都不怎么可亲,虽然多少都有点感激的成分,但却远远比不上怀疑和羡涎的气息,就连段印都带了点那股味道。在這样的一群人之间,沈洛年感到十分有压力,他只皱起眉头說:「你们好。」 「听說洛年小弟和台湾白宗有关?」耿夫人首先发难,微笑问:「但段先生语焉不详,說不清楚,我們可是很好奇呢,印象中白宗人数似乎不多?」 「冤枉、冤枉,我可也不清楚啊,我們总门新进的刘秘书她只這么跟我說。」段印朗笑說:「如果沈小兄弟愿意告诉我們,那当然最好了。」 「一個小时之后就要继续出发,对吧?」沈洛年突然說了這句沒头沒脑的话。 段印愣了片刻,這才点头說:「小兄弟說得沒错,我們在這儿休息一個小时。」 「時間不多,我想休息一下,自己去林裡走走。」沈洛年见众人都要开口,他抢着又說:「如果有妖怪,我会先知道,别担心。」 這话倒是把众人的嘴都堵住了,沈洛年也不等這些人反应過来,一转身,点地飞腾,往外掠出,向着森林奔去,他虽沒引炁,毕竟已经变体,沒几下就跃入森林,不见人影。 「沈小兄弟?……這小子……」段印沒想到沈洛年這么不给面子,愣了愣,這才回過神板起脸說:「真是年纪太轻,太不懂事了。」 「年轻脸嫩吧。」秃头的苏宗长有点尴尬地笑說。 「這可不行啊。」壮汉肖宗长皱眉說:「万一有個三长两短,那可是……」 「平宗长、冯小姐。」段印望着两人說:「你们负责沈小兄弟的安全,要不要跟去看看?」 「跟去?」平杰瞪眼說:「我們找不到他,他想躲却很简单,除非把他绑起来。」 段印无言以对,正一脸困扰时,冯鸯走近笑着說:「這儿除了妖怪,又沒有其他飞禽走兽,不会有事啦。」 這话倒也沒错,众人无话可說,各自散去。 而沈洛年窜入林中,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沒人跟過来,他往内又奔出十余公尺,一道白色兽影倏然从一株巨大青绿粗枝之后闪出,正对沈洛年直扑。 沈洛年一点都沒有吃惊的模样,他一把抱住白色兽影,和那异兽一起滚倒在地,一面說:「等很久嗎?我现在才能抽身。」 那是头全身长满蓬松雪白长毛的巨兽,不算尾巴也超過一人高,巨兽两颗大而灵巧的红色眼睛,正委屈地望着沈洛年,同时长长的舌头往外吐,对着沈洛年舔了两下,呜呜地叫着。 「我就知道,快吸吧,笨狐狸!」沈洛年张开嘴,浓稠的浑沌原息往外送,狐狸眼神中露出喜色,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吞咽,将浑沌原息纳入腹中。過了好片刻,這才趴在沈洛年身上吐着舌头呼呼喘息。 這白色大狐狸,当然就是怀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