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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四章 可怜无定河边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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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之畔神机营的驻地静悄悄的,唯有留守的后勤兵卒将校场上的积雪一堆一堆的堆积起来,在校场上形成一座座“雪山”,整個营地静谧而空旷。

  大部队仍未回来?

  房俊有些诧异的抬头看了看天色,觉得有些意外,想了想,并未进入营地等待,而是调转马头,去往城西的金光门外等候。

  待到房俊赶至金光门外的时候,正巧赶上远处神机营踏着积雪逶迤而来。城门外等候已久的家属人山人海,堵在城门外翘以盼,待得神机营到了近前,男女老幼的家属便不停的呼唤自家儿郎的名字,场面混乱而感人。

  大抵是兵部传出去的消息吧,房俊对于整個长安城都知道神机营抵达的時間有些疑惑,不過却并不在意。

  即未回到营地集结,便意味着此时尚在军中,兵卒不得擅自归家,否则便是触犯了军纪,是要重罚的。不過不得归家,不等于不能和家属說话,一些家属在神机营的队列中寻到自己亲人,便开心的呼喊着,被喊着名字的兵卒亦会开心的笑着,向家属挥挥手,示意自己的康健。這些举动往往会引民众一阵欢呼,情绪很热闹。

  然而有得意,便会有失意。

  那些一遍一遍呼喊着自己亲人的名字却得不到回应的民众,一颗心便渐渐的陷入绝望,可他们仍然不愿放弃,宁愿相信自家的儿郎只是落在大后面,他们焦急的翘向盼,心裡虽然感觉到了最坏的事情可能已经生,他们的儿郎怕是回不来了,却暗暗祈祷天可怜见。

  等到最后部队全部在面前走過,這些失去亲人的民众才不得不接受眼前的现实,他们的儿郎再也回不来了……

  一時間,哭泣之声弥漫着整個西城门,呼喊着自己亲人的名字,哭诉着一些哀怮的话,悲痛欲绝。

  渐渐的,那些安然回到长安的兵卒和亲属,敛去了自家的欣喜和高兴,沉默起来,表达這对于這些失去儿郎的亲属的同情。

  自隋末开始,一代又一代的关中儿郎便离乡背井,转战四方,他们谱写出关中健儿一曲曲英勇无畏的诗篇,却也将尸骨埋遍大江南北,漠北塞外。

  自古以来,战争便是如此令人无奈,有人生,有人死,有人衣锦還乡,有人埋骨他乡……

  房俊静静的坐在马上,看着面前這一出人间悲喜,默然不语。

  战争是這世间最愚蠢的行径,却也是最不可避免的手段。别說是這民风愚昧社会落后的中世纪,即便是到了经济腾飞民智开启的二十一世纪,战争亦不可避免。

  只要有利益的述争,便会有战争的存在。与其說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不如說利益才是战争的本源。

  和平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更不会有谁施舍。

  想要结束這一幕幕失去亲人的人间悲剧,就只能继续前赴后继的一代一代战斗下去,直到用赫赫的兵威,打出一個太平盛世!

  *****

  王沟村,這是骊山南麓的一個小村落,亦属于新丰治下,整個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生活在山间一处低洼的谷地裡。与外界联系的唯有一條羊肠也似的山路,此时大雪封山,王沟村便成为与世隔绝的一处绝地。

  若是放在后世,這样的地方是那些“驴友”最喜歡的,登山涉水来到此处,备足了生活用品,然后静谧的享受一番与世隔绝的逍遥写意,沒網络,沒信号,仿佛来到另一個淳朴原始的世界,很有一番趣味。

  然而在這個年代,与世隔绝便意味着巨大的困难。

  可能因为存粮不足而饿肚子,可能因为生了疾病却不能医治,可能因为雪灾导致整個村子都被厚厚的积雪掩埋,却无人可知……

  一大清早,村裡各家各户的烟囱66续续升起了炊烟,低矮的房子有些已然被积雪压得塌下来,左邻右舍都赶過来帮忙,若不能在日落之前修葺完好,這一晚上就不得不去邻居家借宿。可是家家都是低矮破败的房子,哪裡有空闲可以安置别人?

  村裡的耕地本就稀少,且大部分都是产量极低的山坡硬地,一年到头也产不出什么粮食,却依然要承担各种各样的税赋杂课,负担无比繁重。

  這种情况下,当兵吃粮,就算是最好的一條出路。

  村裡从十六岁到五十岁的汉子,全都被征调至各卫当兵,不但能减轻家中的负担,减免税赋,若是一旦杀敌有功,积累到足够的功勋成为军官,那可就老天开眼了。

  只是可惜,一個小兵想要在战阵之上积累到足够的军功,实在难比登天。

  王大根家裡有三個儿子,除去老大在左卫大营当兵之外,另两個年纪幼小,都在家帮衬着农活,再等两年成年之后,也要走上老大的路子。

  日头尚未升起,王沟村所在的谷地寒气森森,积雪皑皑,一队兵卒沿着那一條羊肠也似的小路,进到村裡。

  与世隔绝的小村落,平素绝无客人来往,是以這一队兵卒刚一出现,便被村民觉,顿时犹如平静的河面投下一颗石子,静谧的村落裡瞬间活跃起来。

  一行人来到村子东面的一户农户门前,高声叫道:“王大根!王大根!赶紧的出来!”

  破旧的门板“吱呀”一声从裡边推开,王大根嘴裡嘀嘀咕咕,不晓得是什么人大清早的找上门来,两個儿子都去帮邻居修葺倒塌的房舍去了,也不知道還有什么事情?

  等待将房门推开,看清面前一队盔明甲亮的兵卒,王大根先是一呆,接着混浊的两眼顿时升起亮光,眼巴巴的在這队兵卒中搜寻一下,却未现自家大郎,顿时有些失望的看向前面一個布衣皮袄的中年人:“裡正,這不是我家大郎的部队啊?”

  裡正沉默了一下,沒有回答王大根的问话,只是轻轻叹口气,转身对队列前面的房俊說道:“侯爷,這便是王大根,王仁杰的父亲。”

  房俊深吸口气,当即单膝跪地,沉声說道:“某乃是敕封新乡侯、神机营提督房俊。此次率军西征,扬威域外,令郎王仁杰乃是神机营中队率,于蒲昌海之畔,狙击突厥狼骑之战中,不幸罹难。然王仁杰冲锋陷阵,果敢无双,是役斩八级,累功擢升为神机营校尉,陛下钦赐钱一百贯,帛五匹,荫萌一人为校尉之职,特此恩荣。”

  言罢,自身后亲兵手中接過装着骨灰的坛子,双手敬上,高举過头。

  王大根喉咙裡鼓囊一下,完全呆滞。

  起先听到這是位侯爷,吓得他差点双腿一软跪在地上。這可是侯爷啊,王大根见過的最大的官,就是衙门裡征税的民科书吏,這得差了多少级?

  可是听到房俊后面的话,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郎……战死了?

  两行浊泪,瞬间就从王大根眼窝裡涌了出来。

  即便早有心裡准备,当兵吃粮,那就得上阵杀敌,說不得什么时候倒了霉,就得亡命他乡。可是事到临头,那种痛彻心脾的悲怮,仍然让這個亦是刚刚从府兵退回来的淳朴老汉痛不欲生。

  白人送黑人,再是历经生死,又怎能淡然处之?

  只是這坛子……

  王大根颤颤巍巍的将手伸向坛子,目光有些狐疑的看向房俊,难道這坛子裡……

  房俊沉声道:“本侯无能,将弟兄们带出去,却未能将弟兄们都活着带回来,愧对弟兄们,更愧对你们這些家属。然则本侯又怎忍心将弟兄们弃尸荒野,魂魄不得归乡?所有神机营的弟兄,在阵亡之后都登记造册,进行火化,哪怕千难万难,吾等活着之人,亦要将弟兄们的骨灰带回家乡,交给亲人。這,便是仁杰兄弟的骨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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