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九章 争执
這老狗,简直就是在骂人啊!
魏徵依旧云淡风轻的样子,只是精神头儿实在不济,耷拉着眼皮,嗤的一笑:“长孙家铁厂垄断了军中用铁十之七八,所获之利,甚于关中商贾之和!你不是商贾,谁是商贾?你赵国公,就是大唐最大的商贾!反過来却口口声声贬低商贾,将自己划入士族阶层……老夫活了這么久,不要脸的人见過太多,但是如此厚颜无耻之辈,实在是生平仅见!”
房玄龄心中那叫一個畅快啊,果然不愧是魏徵,這骂人的能耐天下难及!皇帝陛下尚且对他焦头烂额,往往不得不退避三舍,你长孙无忌算是哪根葱?
马周差点为魏徵的话鼓掌叫好!
他出身寒门,对士族阶层這种“当了婊.子還要立牌坊”的无耻最是厌恶!口口声声贬低商贾,可是放眼天下,哪一個士族不是靠着经商积累大量家业,過着钟鸣鼎食的奢靡生活同时,還要用大量金钱去结交同盟、拉拢各方势力?
标榜着纯粹士族血脉并以此为傲的同时,哪裡有真正“耕读传家”的士族?
魏徵就是魏徵,這脸打的“啪啪”响!
长孙无忌勃然大怒,“砰”的一拍桌子,须发冲冠,怒道:“老匹夫,焉敢辱我?”
魏徵面对暴怒的长孙无忌,八风不动,只是冷笑:“赵国公說来听听,老夫是那句话辱了你?說得有理,老夫给你跪地磕头赔罪。”
“你……!”
长孙无忌气得血压飙升,满脸赤红,狠狠瞪着魏徵的一张挂满了讥笑的老脸,恨不得扑上去一口咬死這個老不死的!
一向被人恨意满满的嘲讽为“长孙阴人”,素来以城府甚深令满朝文武忌惮的长孙无忌,也顶不住魏徵這番将人扯破脸皮的羞辱!
李二陛下以手抚额,头痛不已。
果然還是那個魏徵啊,亏得自己還以为他是要死了所以才改了随口咬人的性子,却才发现原来這老货今日的目标根本就不是自己,而是长孙无忌……
偏偏魏徵之言是顺着长孙无忌而說的,并且說的沒错。
那個士族不是商人?
不经商,整個家族就当真只靠着几亩地和为官的俸禄生活?
但是這样的人還真有!
魏徵就是……
不然人家魏徵为什么能這么硬气的嘲讽长孙无忌?长孙无忌为什么气急败坏却不能反驳?因为人家魏徵就是這么一個只依靠几亩田地和俸禄過日子的存在。
所以,长孙无忌家裡钟鸣鼎食锦绣绫罗,魏徵则在家裡吃糠咽菜……
商业可以带来巨大利润,也正是房俊這份奏折的核心含义之所在。
所有的士族都在经商,都是商人,却還要为了维护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睁着眼說瞎话,一边垄断了国内的商业,一边還要叫嚣着“商人低贱”,“商人重利”,“士农工商”的社会架构是帝国稳定的基石……
事实上,商业早就成为不必农业差多少的产业规模,只是這其中的庞大利润,却统统进了士族的库房,跟帝国沒有一丁点儿的关系。
所以,房俊要撬动這份利益,将其从士族的口中虎口夺食,转手放进帝国的府库之中。
在這一刻,李二陛下的利益与代表了士族阶层利益的长孙无忌,天然就是相悖的。跟长孙无忌深厚的友情、亲密的关系,以及长孙无忌昔日为帝国、为他李二陛下做出的功绩,李二陛下几乎可以容忍长孙无忌的一切。
但前提必须是不损害帝国的利益……
皇帝即帝国,帝国即皇帝。
身为皇帝,自然要维护帝国的利益,這是天然属性。
李二陛下冷眼旁观,并未叱责二人的吵闹,只是缓缓說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是否集帝国之力鼓励商贾、扶持商业,這需要一個漫长而严谨的考证過程,是诸位宰相的职责。现在,朕只想问一句,關於房俊在奏折最后提到的谏议,是何看法?”
房玄龄身为首相,又是房俊的老爹,自然要第一個表态。
他点点头,沉声道:“微臣认为,可以施行。”
岑文本沉思半晌,缓缓說道:“可以一试。”
魏徵光顾着“怒怼”长孙无忌了,奏折還沒看呢,便对长孙无忌伸手道:“劳烦赵国公,奏折给老夫看看。”
长孙无忌楞了一下,這才反应過来,自己只是觉察到房俊的意图所以必须加以制止,奏折還沒看完呢……
就在魏徵愤怒的眼神中,施施然拿起奏折,翻到最后,仔仔细细的观看起来。
等到看完!
长孙无忌一把将奏折摔在案几上,大声道:“微臣反对!”
這一瞬间,长孙无忌所有的矜持、所有的城府、所有的隐忍,全都不翼而飞。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要组止!
請立市舶司?
总管天下海贸?
取消关津之税,只收取海关之税?
完善天下各州府县的市卖之税?
你小子都已经总管沧海道事务了,独镇一方堪称封疆大吏,现在還要总管天下海贸?還要总揽关税?
你這是要上天啊!
魏徵不悦道:“赵国公,劳烦!”
老头子這边都伸手半天了,长孙无忌只好拿起奏折,气呼呼递给魏徵。
魏徵翻看奏折观看,长孙无忌以及面对李二陛下躬身道:“陛下,房俊此举,实是动摇国本之举措!天下关津之税由来已久,各地关津收取往来商税,不仅要供奉朝廷,亦有大批税收人员需要豢养。若是贸然裁撤,必然导致各处关津动荡,于国防不利。况且商业乃是自由行为,海商前来大唐贸易,大唐自当给予便给,又怎能画地为牢,规定其必须于某处口岸登陆交易?恐怕此举会使得各国海商群情纷扰,大大降低商业交易,实在胡乱一气、不知所谓,還請陛下三思!”
李二陛下看着一脸阴沉的长孙无忌,默然不语。
他看得出,长孙无忌這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长孙家不仅仅只有冠绝大唐的铁厂,亦有相当庞大的船队经营海外贸易,這并不是什么隐秘之事。
可以想见,一旦房俊的這個谏议通過,长孙家必然遭受惨重的损失。
什么关津动荡、国防不稳,什么海商畏惧、交易降低,說到底,都只是为了长孙家的利益而已。
凭借长孙无忌的智慧,会看不出此举将会给国库带来海量的税收么?
当然不可能。
他不是看不出,而是不得不反对。
长孙家的兴盛,凭借的不仅仅是皇帝的宠信,更有无数士族门阀的马首是瞻,甘奉骥尾。正是這些门阀士族,将长孙家太高到一個不可思议的高度。
這些,李二陛下都清楚,却一直不以为意。
沒有长孙家,也必然会有独孤家、宇文家,這是士族门阀生存的常态,团结起来,令实力得到成倍的提升,然后占据资源,各自收益。他们会利用联姻、合作等等手段紧密的联系在一起,同气连枝,一荣俱荣。
只要有门阀士族的存在,這种情形就不可消失。
既然必然存在,何不让這些士族门阀团结在对自己忠心耿耿的长孙家周围呢?起码這样不会脱离自己的掌控。
长孙无忌面对房俊对世家门阀几乎是釜底抽薪的战略,必然要反对,否则如何领袖那些依附于长孙家的门阀士族呢?
况且从根底上来說,长孙无忌看不起房俊,以及他提出的任何谏议……
這在李二陛下的预想之中。
但同时,李二陛下也深深失望……
他此了口气,如刀的目光在主位宰相面上扫過,沉声道:“诸位,表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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