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节 献计 作者:未知 李来亨虽然年轻,但看见众人這般反应,也知道需要谨慎从事,自然不会接受贺珍的赌约。沒能转嫁损失的贺珍心情不好,完全沒有胃口,边上的袁宗第见状,为了活跃气氛,就建议商量如何分配此战的缴获。 果然,一提到分配战利品,本来還闷闷不乐的贺珍立刻精神大振,神采飞扬地一边自述功劳、苦劳,一边据理力争,为大宁军争取应得的那一份。心情好转,胃口也就有了,等到把盔甲、武器、壮丁都分得差不多的时候,贺珍面前的饭菜也空了大半。 被俘的一千多女子是价值不菲的战利品。 邓名一行二十個人,贺珍很慷慨的提出给邓名五十個名额,而且优先挑选。剩下的差不多一千人,夔东众将平均分配,每人分得二百個人。刚才争了半天,大家都有点累了,总的說来闯营的将领還是比较团结,大家对這個分配方案都沒有异议。 刘体纯想了想,向贺珍提议道:“這些女子中有些是倡优,有些是良家;良家裡有些是寡妇,還有些是沒嫁人的姑娘……” “当然是各种人平均分,”不等刘体纯說完,贺珍就两眼一瞪:“這样才公平嘛。” “反正你都是拿去营中,不如把你手中的姑娘都卖给我吧。”刘体纯对贺珍說道,接着又向郝摇旗提出类似的要求:“你分到的姑娘我也要,卖给我好了,我可以拿粮食或者银子换。” “粮食太沉了,我不要了。”本来贺珍对粮食是很看重的,比银子還重视,可這次出征收获实在太丰富,他已经在发愁如何把手中的粮食尽快运回大宁,就表示现在他只收银子了:“银子怎么算?” “一人二十两。”刘体纯马上报出一個数字。 郝摇旗和贺珍对這個数字都表示不满意,为了抬高价格,郝摇旗還主动去问袁宗第:“老哥哥要不要买一些走?” 袁宗第沒有让郝摇旗如愿,他同样想买,但是毫无提价的意思:“二十两一個人,我也是這個价。” “你们为手下的士兵买姑娘,都是三、四十两一個,有的甚至五十两,为啥从我們手裡买就是二十两一個?”贺珍生气地說道:“人善被人欺,你们就想着占厚道老实人的便宜。” “那是說亲,不是买姑娘。”袁宗第纠正道。 “有什么分别么?”贺珍反问道:“還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那可不一样,女方有父母、有媒人,我的儿郎還都给岳父、岳母磕头了。”刘体纯和袁宗第现在是一個战壕裡的同伴。 “這個容易,這些姑娘都是我的养女,让你们两家的小子来给我磕头,我在婚书上按手印。一口价,一個姑娘四十两银子。”贺珍反应神速:“這种手印该按多少我就按多少!” 刘体纯摇头道:“你要也是這個价,我为啥不去找清白人家呢?非要你這些来路不明的女子。” “不愿意要就别要,我還不愿意卖呢。”贺珍赌气道。 過了片刻,袁宗第拖着长音问道:“二十五两银子如何?” “不行!”贺珍立刻拒绝:“至少三十五两。” “五十两一個人好了,都卖给我吧。”一直沒說话的邓名突然插嘴了。 众人一起看向邓名,邓名笑着說道:“一家二百多個人,看在我一次买這么多的面子上,零头就抹了,每家就算一万两银子。” 邓名对刘体纯、郝摇旗和贺珍說道:“你们三個人都欠我一万两,就不用還我的钱了。”然后又对袁宗第說道:“我不是還在袁将军那裡存了些钱嘛,你自己拿走一万两,再给李将军一万两。” 刘体纯试探着问道:“提督要這么多人干什么?又要放她们回去?” “是啊,”邓名用理所当然的口气答道:“這些都是乱世的苦命人,放她们回家去吧,将来她们還会嫁人生子,会当上娘的。” “這又不是我們掠来的。”郝摇旗感觉邓名的话裡似乎有责备的嫌疑,急忙辩解道:“她们都是胡贼抢来的。” “所以我出這笔钱赎买她们啊,我当然知道這都是将士们苦战赢回的战利品。”邓名连忙辩解,表示自己沒有丝毫不满。 他对袁宗第和刘体纯說道:“這些姑娘的家裡未必愿意让女儿远嫁,再說也确实来路不明,還是为将士们找一些更好的亲事吧。” 然后又对贺珍和郝摇旗說道:“两位将军想为儿郎们买些倡优我不反对,也是人之常情,至于這些良家女子,還是放回去吧。” “既然提督這么說,那就這么办吧。”袁宗第第一個响应:“至于钱就……” “一定要给。”邓名见袁宗第有不要钱的意思,马上打断了他的话:“這都是官兵将士拼命赢回来的,此战我沒有出兵、出力,哪能白拿将士们的东西?” “就是,就是,再說我們花钱养兵,将来不也要追随提督打天下嘛。”贺珍连忙表示赞同,对邓名說道:“那么,末将和提督就两不相欠了。” “对,两不相欠了。”邓名笑道。 “其实用不了给我們那么多的银子。”郝摇旗虽然也心疼银子,不過他比贺珍還是要老实厚道些,急忙提醒道:“有些人是真的倡优,還有不少人是寡妇。” 被郝摇旗這么一提醒,贺珍顿时垂头丧气,看来一万两银子的赌债還是沒法完全抵消。 “沒错,一人五十两,我全要了。”邓名感谢郝摇旗的诚实,不過他本来就已经打定主意要把所有的妇女都买下。 “连寡妇也要?”郝摇旗惊讶地问道:“连真的倡优也要?” “她们心裡大概不愿意背井离乡吧。你们拿這笔钱,可以买到愿意跟着你们走的,這些不情愿的妇女就放回去好了。”邓名不打算对這些妇女区别对待,既然都是被胡全才强征来的,就要送她们平安回家。 …… 结束了招待李来亨的晚宴后,邓名回到自己的营地,就问李星汉愿不愿意先行出发,去一趟汉阳。 邓名已经向刘体纯和袁宗第要了一些士兵,让他们送這些妇女立刻返回汉阳。同行的還有几個武昌的缙绅俘虏,他们对邓名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让這些落难女子平安到家。邓名打算派几個自己人跟着一起去。 “我可不敢让贺将军去送人,不然他多半就把這些女子又都转卖了。”邓名笑道。 李星汉为人正直,很适合执行這种监督任务,武保平和吴越望也陪李星汉走一趟,他们不用靠近汉阳,走到附近就可以离开了。 如果让赵天霸去的话,赵天霸会觉得這种小差事不值一提,是对他盖世武艺的侮辱。周开荒虽然沒有赵天霸那么骄傲,但多半也会有类似的情绪。 不料即使是看上去任劳任怨的李、武、吴這三個人,也有一些抵触情绪,觉得护送一群女子返乡,实在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功绩,让他们這些声名赫赫的勇士去干這份工作有些大材小用。而且李星汉他们觉得邓名实在是多此一举,五万两银子足够两、三千名士兵一年的花费,還可以提供不错的装备。 “救下一千多個弱女子,确实沒法和中兴大业相比。”邓名心裡說,虽然打赌赢了,可是這笔赌债好赢不好拿,還不如用来换人,他向大家解释道:“我记得先主有言: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提起仁厚的刘备,李星汉這几個川军顿时肃然起敬,他们向邓名谢道:“提督說的是,卑职糊涂了。” 在晚宴上,贺珍等人事先就提出要给邓名及其手下五十個女子,邓名既然把俘虏和武昌的妇女都释放了,自然不能苛待卫士们,就给他们每人一百二十两银子,算是从他们手中赎买出這些妇女,邓名笑道:“你们自己看着办,這笔钱可以用来买东西,也可以存着回到奉节讨媳妇。” “提督,我們還回奉节么?”吴越望问道。眼下明军一路高歌猛进,眼看湖广绿营已经不堪一击,不少人都心思活动,打算离开三峡进入湖北,贺珍已经在和郝摇旗讨论建立新的根据地的問題。 “当然要回。”邓名不认为满清能够一推就垮。 毕竟在他原本的歷史上,抗清同盟在几年内就会崩溃,现在虽然歷史因为邓名而有所改变,但敌强我弱的局面是短期裡无法扭转的。 而且邓名還有一些心思沒有和卫士提及,那就是他念念不忘要去开辟一块自己的根据地。现在邓名遇到的各路抗清兵马虽然都对他很尊敬,但只要自己沒有实力,有一些邓名想改变的东西无力去改变,想做的事也无法去做。就像明军俘虏的那些武昌妇女一样,這個时代的人认为自己具有理所应当的权利,邓名要释放她们,就需要拿出合理的价格进行交换。如果沒有自己的根据地,邓名可不敢說每次打赌都能赢。 …… 随着又一批缙绅返回武昌、汉阳,湖南巡抚张长庚感到危险也在一步步逼近。现在武昌虽然還有不少军队,但是士兵对邓名相当畏惧,认为少福王是不可战胜的。而且邓名两次释放俘虏后,這些士兵对投降少福王后的待遇不是太担忧,更加不会出力死战。 至于张长庚带回来的湖南兵,在武昌、汉阳的缙绅们的坚决要求下,现在统统驻扎在城外。這些客军根本沒有为武昌拼命的意愿,此外他们也和本地兵一样,深信少福王会优待俘虏,還发一两银子的遣散费。 张长庚甚至听到部将报告,有很多士兵在私下悄悄议论:投降一次就有一两银子拿,那每月要是能投降上几次,岂不是比军饷還要多了?回来以后继续参军,下次继续投降,只要把朝廷发的盔甲、武器一交就行了。這些士兵還互相交流经验,如果投降一定要设法被少福王俘虏,千万不要落在贺珍那厮的手裡,否则辛辛苦苦挣来的一点血汗钱就都被贺扒皮抢走了。 相对客兵,本地的武昌兵倒是比较从容,他们都說,出征以前把钱和比较好的衣服都留给家中的媳妇,到时候就算遇到贺扒皮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把刀枪一交,拿了少福王的遣散费就回家。 跟着张长庚突围回武昌的士兵已经在公开抱怨,嚷嚷着早知如此不如当初干脆投降了邓名,還有一两银子拿,逼着张长庚也给他们每人发了点银子。 眼看军心如此,张长庚也无计可施。 至于武昌、汉阳的缙绅,现在对少福王沒有多大的抵触情绪。邓名在释放缙绅时說的那番话广为流传,现在有很多缙绅都私下自称是那個通风报信的人,为武昌、汉阳全体士人求情的义士。眼看私通逆贼、出卖军情的罪名也敢抢着认,张长庚知道缙绅们多半是靠不住了。他甚至猜测這些缙绅以后再给邓名通报自己军情的时候,未必還用匿名信。一般保卫城池的时候,尤其是像武昌、汉阳這种府城、省城,城内缙绅的武力是不可小视的重要助力,但将来武昌守城战的时候,真要让缙绅们出动家丁参战,张长庚不敢說他们是会帮助自己守城,還是会帮助少福王开城门。 现在兵将们和士人们都认为,即使晚一些投降,可能少福王也不会因此拿他们开刀,比起明显更不好說话的燕京清廷政权,现在大家宁可得罪好說话的少福王,不急着投奔過去。 被胡全才掳走的妇女释放返回到武昌后,亲娘当然不用說,就是七大姑、八大姨也都哭成了一团,走街串巷的人们议论纷纷,相当于自动地替邓名做宣传。 最让张长庚生气的是,那些被放回来的倡优,影响力要比良家女子大上许多倍。這些女人回来后也和老鸨、姐妹们抱头痛哭,然后武昌、汉阳的社交场合,从文人的诗会到商人的商会,還有平时亲朋的聚会,陪酒、唱曲的女子无一例外地痛骂胡全才狼心狗肺,称赞邓名的仁厚。据說送這些女人回来的明军中有三個邓名的亲卫,武昌的歌女们给他们谱了新曲,称這三個人面似潘安、勇如子龙,個個有万夫不当之勇,李星汉、吴越望和武保平三個人的大名,几天之内就在武昌家喻户晓。 突然,张长庚接到哨探报告,钟祥的明军已经南下向汉阳逼来,先锋是夔东明将李来亨,邓名也在军中。(按照李来亨的提议,明军佯攻汉阳,实际上是为了抢收周围的粮草。) 张长庚只把這個消息通报给了很少一部分人,包括他的几個手下,总督衙门的文武官员和部分可靠的幕僚。通报的同时严令保密,但是一夜之间消息就传遍了武昌城。 昨天哨探又送来確認的消息,张长庚把通报的范围缩小,并且再次重申,即使是家人也不许告知,沒想到很快就在武昌城内再次传遍。 昨天晚上张长庚特地安排了一個诗会,邀請了很多武昌士人,打算借這個机会安定人心。但是被邀請的缙绅纷纷告病,对湖南巡抚的邀請百般推辞,最后出席的人仅仅是邀請人数的一半。诗会上自然少不了听曲,抱着琵琶出来的那個纤细歌女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她知道正中坐着的是清廷的封疆大吏,所以不敢演唱近几天当红的小调,就唱了一段關於《水浒》的新词,歌颂风流倜傥、怜香惜玉的燕小乙,冒着风险,护送一群被歼臣高俅掳走的东京歌女回家。 张长庚听了片刻——這哪是燕青啊,明明就是那個反贼李星汉嘛。别以为化了妆,再改個名字,本官就认不出来你了。可是看看其他在座的人,個個摇头晃脑,听得津津有味,竟然還有叫好的。 “胡总督說過,邓名這贼阴险狡诈,真是一点沒說错。”诗会過后,张长庚恨恨地想道。武昌的三教九流,几乎人人都在心裡觉得邓名不错,张长庚觉得自己几辈子也混不来同样的口碑。 尽管局面险恶,但张长庚還是很想守住武昌。现在他有了和胡全才一样的顾虑,担心要是放弃武昌,朝廷会迁怒于自己——毕竟胡全才已经死了,为了遮掩,张长庚還得向朝廷报告胡全才是如何英勇地与刺客搏斗,最终不幸被杀。 如果能守住武昌,一桩大功是肯定跑不了的,那样张长庚不但不用担心朝廷追究自己在总督遇难中的责任,還可以顺理成章地坐上湖广总督的宝座。正是因为這些考虑,让张长庚在武昌流连不去,竭尽全力地拉拢缙绅、安抚军心,满心盼望明军就此回家,让自己能够侥幸守住城池。 现在明军真的打来了,张长庚愁眉不展,几次咬牙想弃武昌而去,却实在舍不得這一项功劳——說不定明军不能打进城来呢。 正在张长庚迟疑不决之时,门卫报告周培公求见。 “快請。” 由于一连串的预言成真,周大才子的名气如今在武昌是越发的响亮了。虽然张长庚逃离钟祥的时候把缙绅们扔下不顾,但回来以后,周培公并沒有說過巡抚大人的坏话,今天晚宴如约而来,席间对张长庚也多有称赞。 张长庚暗中怀疑对方会不会诋毁自己也是袁绍,但听說周培公来拜访,湖南巡抚還是很兴奋,希望对方能不负才子之名,拿出好办法来帮助自己摆脱困境。 分宾主坐定后,张长庚先与周培公闲聊了一通家常。虽然对方只是個举人,但张长庚言辞非常客气,良久之后才言归正传:“如今逆贼直逼武昌而来,本官忧心如焚,先生可有良策教我?” “学生正是为此而来。学生有一计,可保邓名自行退去,武昌安如泰山,大人可以立下非常之功!”周培公微微一笑,仿佛早知张长庚会有此一问。他胸有成竹地站起身来,說出了一番话,把张长庚听得是抓耳挠腮,喜不自禁。 正是:莫道只言片语,胜過百万雄兵!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