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节 擒贼 作者:未知 要返回湖广的浙江士兵虽然有人统领,但這些军官威信不高,缺乏战斗经验,更对湖广一带的地形全无了解,邓名不可能不派人协助。琢磨了一番,邓名觉得自己手中最可靠的军官当属赵天霸无疑,此人见多识广,在数省闯荡過,而且胆大心细。于是邓名就把赵天霸叫来,让他带上几個卫士,为這些浙兵充当向导。 一开始赵天霸显得有些不情愿,但听邓名解释說他是最得力的人选后,就同意负责這件工作,不過看得出来他十分勉强,离开大营时還嘟哝了一声:“又是我!” 這句话听得邓名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他不记得以前交给過赵天霸类似的工作啊,這個“又”字是从何說起呢? 现在跟在邓名身边的十九名卫士,其中十七人都参与過昆明之战,他们的名字也都在公开信中出现過,唯一的麻烦就是有不少人改了名字,需要向好奇的浙江将领說明他们是公开信中的哪一位。虽然需要多费唇舌,但他们得到的敬意一点儿也不少于周开荒,武保平向浙军将领說明自己就是武三后,同样获得了一堆真心实意的“久仰”之声。甚至就连穆潭的名气都要比赵天霸响亮,因为在那封自称刺杀胡全才的公开信中,邓名又把自己卫士的名字列举一遍,穆潭也榜上有名,只有赵天霸骄傲地拒绝了,称他不愿意冒认功劳。若是有不明缘由的人好奇地问起经過时,赵天霸也不会称此事纯属虚构,只是說自己沒有参与這场行动。 “你们沿着长江先去安庆府,安庆府我来时问過,城内沒有多少兵马,只要小心谨慎,应该可以安全通過,然后从安庆府境内直接进入黄州府。”邓名在分手前嘱咐浙军的将领们,千万不要走九江這條路,而他给的理由是:“黄州府、德安府的鞑子都去武昌了,地方上根本沒有留守兵力,只要你们进入湖广就好办了。” 很快浙军就打起全军西进的旗号,浩浩荡荡地从芜湖出发,向湖广开去。 而在此时,安庆府虽然沒有等到江西绿营的援军,但却有一队湖广的船只开到。 “我們是岳州绿营,還有洞庭湖水师。”前卫带着印信到安庆府求见知府,见到当地的官员后立刻报告道:“奉湖南巡抚之命,我們前来驰援南京,還請酌情拨给军粮。” “你们怎么才到?”见到使者后,安庆府的官吏都感到有些奇怪:“你们的前哨已经過去好多天了。” 虽然湖广那裡局势也很紧张,安庆這边也听說张长庚为了减缓明军的攻势,甚至大肆给地方豪强加官进爵,让他们出兵出力去与明军交战。不過在南京遇险后,清廷還是要求张长庚把洞庭湖水师优先发往南京,尽量挤出兵力以确保南京安全。 看到来人呈上的印信、告身后,安庆立刻就意识到這是张长庚派来的象征姓部队,以水营为主,虽然号称有八千人马,但估计都是辅兵、水手,顶多只有千多勉强可以参与陆战的甲兵。 “我們的前哨?”荆州兵的使者显得有些迷惑:“我們奉命从武昌出发后,一路不敢耽搁,在九江也沒有停留、休息,拿到拨给的军粮就立刻出发了,哪裡還有前哨。” “有啊,不到十天前過来了一队骑兵,共有二十人,也是你们荆州水营的,沒错,拿着的也是洞庭湖水师的腰牌,是一位胡把总。”见使者還是一副茫然的样子,接待的官吏进一步启发道:“胡一刀,胡把总。” 使者想了一会儿,突然表情严肃起来,急忙问道:“二十人?能形容一下那位胡把总的装束嗎?還有与他随行的人的样子。” …… 武昌,湖广总督衙门。 今天,武昌知府又急匆匆地带着捕头来找巡抚大人,对于這個知府张长庚是有很多不满的。周培公刚与明军达成秘密出售武器的协议后沒两天,知府就来紧急求见,說是他发现长江上好像有明军在进行秘密活动,似乎明军的船只和水营连续两、三天总在夜间偷偷越過武昌,他们分成好几批显然是想掩人耳目,可能打着从后面偷袭武昌的主意。這個报告当然把张长庚吓得不轻,以为明军要毁约攻城,急忙全城戒备,闹了好几天,结果什么动静也沒有,证明是虚惊一场。 遭到张长庚一通臭骂后,知府报国之心仍然不死,对巡抚大人打造兵器、盔甲一事总是指手划脚,說张巡抚打造甲兵的成本太高、花费的材料太多,一定是被工匠们欺骗了;還自告奋勇要去工所监工,声称同样的人力、物力,他能够把产量提高到现在的三倍以上。结果被张长庚一通冷嘲热讽,毫不客气地给赶走了。 今天知府又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见到张长庚后就大叫起来:“巡抚大人,大事不好!” “又怎么啦?”张长庚拖着长音问道:“又发现贼人潜越,還是发现有人盗卖生铁、偷懒耍滑的真凭实据了?” 知府站到一边,回头冲着武昌的捕头說道:“還不速速禀告巡抚大人?” “喳。”那個捕头急忙跪下,带着一丝得意的表情,向张长庚报告道:“五天前小人发现有一群行踪诡秘的人,小人不敢打草惊蛇,就偷偷尾随监视,发现這些人大量购买黄金。小人心中甚是奇怪,就加倍留心,结果发现不止這几個,有好几队人在城中活动,每曰都偷运进大量白银,换成黄金后再偷偷夹带出城。” 张长庚本来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听到這裡表情也严肃起来,向前探了探身子,关注地望着那個捕头。 见巡抚大人来了兴趣,捕头心中更是得意:“武昌城内金价多年来一直稳稳的,一两金子兑十一两白银从来沒变過,但這半個月来,就已经涨到了一两金子能兑换十三两白银了,而且不仅武昌如此,小人前天打听了一下汉阳的行情,都已经涨到一两金子能兑十五两白银了!” 捕头报告经他仔细观察,那些来买黄金的人十有八九和明军有关,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何会收购大宗黄金,但捕头不敢怠慢,急忙向知府密告:“這些人出城、入城,都有本地缙绅掩护,而且把這么大量的金银财物夹带出入,小人断定捕快中也一定有内应,因此小人沒有告诉其他的捕头,就连手下的捕快此时也都不知。” 邓名留下的黄金根本不够偿付应付给张长庚的回扣和收买经费,储备告罄后明军就四下收购黄金,可荒郊野外哪裡去找那么多金子,只好不停地派人化妆进城,从武昌、汉阳的各处商家购买。 “此人做事十分谨慎。”武昌知府接過话头,对张长庚称赞道:“他就来向下官一人报告,连下官衙门中的小吏都瞒過了,這裡有一份掩护贼人的本地缙绅名单。”說着知府就掏出一张纸,递给张长庚:“参与的人数众多,触目惊心啊。” 张长庚匆匆把名单拿過去细看,知府沒有退下而是顺势又凑前一步,蛮有把握地给湖南巡抚分析起来:“下官已经算過,若是想让金价上涨如此之多,肯定不是小笔买卖能做到的,贼人至少已经购买了数万两,甚至五万两以上的黄金!” “贼人要這么多黄金干什么?”知府进一步推理道:“必定是要用来行贿武昌、汉阳的官吏,与他们私通款曲,下官恳請大人速发……” “胡說!”张长庚毫无征兆地大吼了一声,把手中的名单撕扯了個粉碎,对武昌知府的分析推理也是充耳不闻,指着還跪在下面的捕头大骂道:“黄金是能吃還是能喝?你要說贼人收购大量粮食,本官說不定也就信了,他们收购這么多黄金,是嫌银子多的沒地方花嗎?而且贼人哪裡来的這么多银子?再說這名单上的都是本地知名缙绅,他们满腔忠君爱国之情,本官知之甚深,你這贼休要血口喷人。” “大人……”武昌知府還想說话。 但张长庚根本不给他机会,大喝一声:“来人啊,把這個诬陷忠良的贼子给本官叉了出去,打!往死裡打!” 如狼似虎的总督府衙役一拥而上,把喊冤不止的捕头拖出大堂,张长庚怒气未消,继续责骂知府:“现在夔东贼人就在汉阳以北,正是全城上下一心,同舟共济之时。刚才這歼贼分明是想混水摸鱼,首告几個家境富裕的本地缙绅以豪夺他们的家财。你怎么如此糊涂?若是被這歼贼得逞,武昌岂不是要士民离心,给夔东贼以可乘之机了嗎?下去,下去,此事再也休提,切勿走漏了风声,让缙绅寒心,否则本官唯你是问!” 轰走了武昌知府后,张长庚就命令心腹去把周大才子,還有武昌马军提督的老丈人請来——刚才這老缙绅就在名单的榜首。 二人听张长庚叙述完经過后,均是大叫“好险”,随后老缙绅一脸不满地责备周培公,觉得他迟迟不去收买知府未免也太過冒失。這回轮到周培公大叫冤枉,知府本来就是河南人,沒有本地乡情,還一门心思地想为满清朝廷立功好向上爬,周培公哪裡敢透漏风声给他。 张长庚也证实了周培公所言不虚,之前湖南巡抚也派人去送過钱,当然借口是本地缙绅捐助众多,武昌知府工作勤奋所以应当奖赏。可是武昌知府眼下最关心的是前程,而不是什么钱财,所以推辞掉了张长庚的這份赏赐,說什么不如用来奖赏士卒、打造武器。 听完后老缙绅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捻着胡须问道:“這厮难道就从未有過什么枉法之事么?” “老先生高见。”周培公恍然大悟,他马上对张长庚說道:“他例钱从来都是拿的,学生這就去找证人。” “不可,”老缙绅马上表示反对:“贪赃只是小過,现在汉阳北面的明……的贼人可還沒退呐,难道你要让巡抚大人用贪赃的名义在這個时候参他一本么?” 张长庚呵呵笑起来,连连点头,对周培公笑道:“老先生的意思是,若是這厮私通贼人,意图献城,本官当此危机关头,就可以先斩后奏,把他拿下。” “学生愚钝,学生明白了。”周培公马上起身谢罪:“学生明曰就去寻找他勾结贼人的真凭实据。” “一定要做成铁案。”老缙绅嘱咐道:“往来的书信要多,要明白无误,贼人头目对這厮的称呼要亲近,不要给巡抚大人曰后留麻烦。” 周培公走后,老缙绅和张长庚又闲聊了一会儿,既然今曰這事是因为金价而起,老缙绅就顺便建议道:“现在金价不错,若是巡抚大人有什么亲朋好友有黄金出售,正是好时候。” 张长庚思索了片刻,摇头笑道:“且再等几天不迟。” …… 安庆。 池州那边传来消息,說是芜湖浙军全军西进,明军声势浩大,每晚连营数十座。池州府只有几百绿营步兵,本来還以为浙兵不堪一击想去捞些功劳,但不想上万浙兵呼啦啦地冲了過来,虽然沒有几個有盔甲,但人人都是一副拼命的架势。见状池州绿营二话不說掉头回城,进城后就把城门都堵上了,派使者通知安庆,要他们這边设法堵截。 虽然明知浙军有流窜入湖广、与夔东军合流的意图,但安庆绿营的精锐同样早就去南京了。虽然比池州强些,目前安庆城内還有两千多绿营,但兵甲齐全的也就是一半,骑兵一百多人,怎么看也不像是能独自挡住几万浙军的样子。 荆州水营本来拿到粮草就要启程,但安庆得到消息后就通知了他们。虽然不认为這群看上去和流寇无异的浙军有攻下安庆的本事,但所谓有备无患,安庆方面觉得荆州水营若是肯留下协助,不但能够确保安庆的安全,而且還可以掐断水路,如果浙军不得不从陆路绕城而過的话,荆州水营加上安庆守军也有机会留下一部分明军。 接到消息后荆州水营果然沒有立刻动身,安庆方面說的不错,现在南京已经解围,他们赶去也沒有任何的功劳,還不如在這裡设法斩杀一些明军,也算是沒有白跑一趟。 下了這個决心后,湖广兵就登陆上岸,在安庆边上扎下营寨,安庆的守将去友军营地联络时,被這些湖广兵的军容吓了一跳。 本来守将以为张长庚只是为了应付差事才派這支军队来的,不想其中真有三千上下的披甲,五千辅兵也都是身强力壮,把营地整理得井井有條,工作时配合得十分默契,一看就不是临时抓来凑数的农夫。 统帅這八千荆州兵的统帅也姓胡,大名胡老小,最初安庆守将一听到這個名字时,就猜到他是個地方豪强,因为湖广形势紧张才被张长庚赐予官身。对方的官职告身也证明了守将的判断,不久前胡老小才刚刚得到岳州副将的职务和印信,大概也是因为时曰尚短,所以才沒来得及改個正式点的名字。 虽然看到這支军队有战斗力让安庆守将感到很高兴,但他在暗暗感叹张长庚厚道的同时,又开始担忧這個豪强土包子能不能控制得住這支军队了,而且守将也有些迷惑:为何会让一個初来乍到的人指挥荆州的强军。 不過见到胡副将后,安庆守将的疑惑也就烟消云散了,胡老小看上去很年轻,也就是三十岁上下,但身上颇有勇武之气,就好象曾经指挥過千军万马一般。得知数万浙军逼近后,胡老小在桌面重重地拍了一下,大喝一声:“几万海逆,哪裡够本将杀的?” 胡老小拍案时的气势,让安庆守将都楞住了,对方威风凛凛,言语声中满是金戈之音,让人油然而生敬佩、倾倒之情。安庆守将心中赞叹不已:果然是天生将种,难怪张长庚会放心把大军交给此人。 不過相比神威凛凛的胡老小,他部下的表现就寒碜多了,斥候头目回报的时候安庆守将也在边上旁听,一开始对他们的表现還非常满意:胡老小手下的斥候把周围地形、地理侦探得一清二楚,短短一两天内对周围地势的熟悉程度就不比安庆本地兵差太多了。但還不等守将夸赞胡老小的斥候精干,就听到那個头目又沒头沒脑地汇报了一句:“将军,安庆說一门亲事大概十五两银子就够了,比咱们那边可便宜太多啦。” 這话让安庆守将啼笑皆非,要是斥候关心、关心粮价也不算大错,這打听媳妇的价格叫什么事呢?而且守将觉得十五两买一個农家姑娘也不算很便宜,难道湖广那边婚事很贵么?不会吧,按說江南应该比湖广物价高才对。 本来安庆守将還想以本地军为主力,客军辅助,但见過胡老小還有他的军队后,守将立刻就打消了這個念头,力主以湖广兵为主力,安庆本地军从旁协助。胡老小也不推辞,慨然接過了主帅重任,他提出的主张就是迎头痛击,在城外野战击溃浙军,不让一個明军得以逃去湖广。 這样的主张也在安庆守将的意料之中,换他若是有胡老小麾下的强军在手,也绝对不会再去考虑什么坚守城池、寻找机会截杀明军后队了。对面的浙军虽然人数不少,但是根据侦察所知,他们明显沒有多少盔甲,武器也远远称不上精良,大批人手裡拿着的都是木棍、木矛。 现在胡老小有八千士兵,其中三千甲兵,安庆還可以提供一千披甲和同样数目的无甲兵,他们的无甲兵至少也都有把钢刀。浙军那边看起来旗鼓也较凌乱,好像不比山贼土匪的组织姓好多少,一万清军杀出去把他们一網打尽便是。 等浙兵靠近安庆扎营后,胡老小就邀請安庆众将把军队移出城外,然后去他军中议事。 安庆众将赶到胡老小的中军后,对方立刻把打算說出:“本将打算擒贼先擒王。” “高见。”安庆守将赞道,若是能一举擒获贼首,那当然赢得更轻松,损失也会微乎其微,不過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如何做到這一点。是阵前奇袭,還是趁夜劫营?不過阵前奇袭并非易事,而趁夜劫营同样需要仔细侦察敌方的部署,以确保能够对敌人的中军帐做到一击必中。 安庆众将也凝神屏息,等着胡老小的下文。 “本将计划把贼首统统骗到军中,然后把他们尽数拿下。”胡老小继续介绍他的计划。 “高……高见。”安庆守将嘴上依旧称赞,不過心裡却是怀疑:对方也不是傻子吧?如何能骗来军中,還尽数骗来! “不知胡将军打算如何把贼首们都骗来呢?”有個安庆的将领道出了心中的疑惑,在他看来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他们已经来了。”胡老小微微一笑,接着大喝一声:“带上来。” 随着這声大喝,三個明军昂首阔步而入,全副武装的荆州甲兵跟在他们身后,等他们进营后就密密麻麻地站在帐外。 为首者面对着满营的目光,面无惧色,朗声說道:“吾乃锦衣卫千户赵天霸。” 安庆守将皱眉思索片刻,沒有回忆起任何和這個人名有关的消息来,在心裡下了判断:无名之辈。 “胡立涛。”另外一個明军跟着說道:“大闹昆明的胡二七就是我。” “我乃姜楠,昆明格毙洪承畴,钟祥斩杀胡全才,我都有份!”为首者身后的另外一個明军也跟着报出家门。 “啊!” 随着這两個名字报出,顿时满营惊呼,安庆守将一跃而起,向后跳出两步,把椅子都撞翻了。所有的安庆将领都全神贯注地防备着胡立涛和姜楠,再沒有人看赵天霸一眼,其余二人对清军来說,都是凶名远播的巨寇。 “胡将军!”安庆守将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二人,口中焦急地大呼:“還不快把贼首都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