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节 债务 作者:未知 江西的清军本来就沒有多少斗志,遭到明军的反击后,更是彻底失去了进攻的欲望,就此对明军的行动不闻不问。所以明军进入湖广后,就如同行走在自己的领地上,再也沒有任何敌军前来搔扰——黄州府等地的清军驻军早就被胡全才调拨一空,张长庚败退回武昌以后,又把剩下的衙役也统统征召走了。现在湖北几個府的府城就如同不设防一般,连打扫卫生、掏阴沟、运送垃圾的辅兵都相当紧缺,别說出来打明军,明军不去攻打他们就烧高香了。 比府城更惨的是湖北這些府的县城。不少县城连守卫城门的兵力都凑不出来,面对這样险恶的局面,不少县令都逃出了衙门,带着仅剩的少量兵丁在野外扎营,随时准备撤退。 对于该如何处置這些府县,邓名也有些犹豫。 虽然目前湖广的明军占有较大的优势,但是谁也不敢說這种优势能够保持多久。如果占领這些城市而无法坚守下去的话,那么這些地方的百姓就很可能遭到随后赶来的清军的掠夺。此番东南之行更加深了邓名的這個担忧,凡是被郑成功解放過的城市,无一例外惨遭前来“收复城市”的清军的洗劫。 在南京城下驻扎的时候,邓名就看到一些到南京来寻找女儿的父母。其中一個母亲给邓名的印象尤为深刻,那個镇江妇女一直找不到女儿,看到明军的旗帜后,突然发狂一般地大喊,不要命地冲過来,要和营门口的卫兵拼命。 那個妇女冲击的是浙军的军营,守卫在营门口的浙兵严守张煌言的规矩,见到对方是老百姓后就再三忍让,好不容易才把這個发狂的妇女劝住。当时张煌言已经到了邓名的军中,听到动静后還以为是明军祸害百姓,急忙赶出来询问事情的经過,好不容易才搞清楚這個妇女与明军无怨无仇,她的女儿是被清军掳走的。 明军把這個妇女勉强安抚住后,带着她到女营中寻找,但最终仍是沒有找到。這位绝望的母亲再次朝着明军大骂:“杀千刀的海贼,沒有本事就不要来啊。” 明军初到镇江的时候,城内的百姓夹道欢迎,想起当时的热闹场面,這個母亲更是气恨难平:“你们打不過就一走了之,可是我們怎么办?怎么办?” 邓名、张煌言和将士们都无言以对,也沒有任何解决的办法。最后想送给那個母亲一些盘缠,让她能够平安回家,但那個妇女把明军给她的银子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有几個士兵看见她直奔江边投入水中,转眼就失去了踪影。 其他来寻人的镇江人虽然沒有像那個母亲那么激动,但看向明军的眼神并不友善,充满了悲哀和无助。有少数幸运的人在明军的女营中找到了女儿的下落,剩下的人本打算进南京城碰碰运气,但由于明军驻扎在城外,守城的清兵也不肯放他们入城。 一部分镇江人就在南京的郊外住下,打算等明军走后再设法进城寻人。還有一部分人则掉头向东,前去苏州等地寻找亲人的下落——既然這裡沒有,那他们的孩子可能是被管效忠的部队掠走的,也许会被贩卖到苏州。 邓名知道這些百姓找到亲属的机会非常渺茫,对這些小民来說,這种寻亲行为也许会让他们倾家荡产,最后很可能孩子沒有找到,父母也沒有活路了。 “下次延平郡王再来的时候,镇江人恐怕不会欢迎他了。”当时邓名低沉地评价了這么一声。不仅是镇江,遭到洗劫的其它城市可能也会如此。现在看到湖北空虚的府县城防后,邓名对卫士们說道:“如果我們拿下這些城市,最终又放弃的话,湖广的父老以后再也不会欢迎我們了。” “我們已经拿下了钟祥、襄阳、谷城,先生打算在這些地方坚守么?”李星汉问道。 “我希望能够說服百姓和我們一起撤退,撤回三峡。不過這种大规模的迁移恐怕会让很多百姓死在半道上,他们也未必肯和我們一起走。”邓名感到事情很棘手,至今也沒有成熟的解决方案:“黄州府這裡,我想我們就過门不入好了。這么多百姓,我們沒办法說服他们都跟着我們走,就算有人肯和我們一起走,我們也沒有足够的粮食和船只。” 邓名计划派少量士兵到各個城市附近,要求城内的官吏向明军缴纳一定数额的军粮,而不去占领城池。 “如果他们肯给军粮那当然好办,但假如他们不给呢?”任堂能够理解邓名的心情,但他觉得這個方案有很大的隐患:“就算提督不打算立刻扫清湖北的鞑虏,也要让地方上的這些官吏畏威怀德。如果他们拒绝提供粮草,提督就必须攻打他们,让其他人感到害怕;如果不管他们满足不满足提督的要求,结果都是一样的话,那些顽固的鞑子走狗就会看轻提督。” 邓名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們干脆就不去找他们好了。” “這样恐怕也不妥。”任堂继续分析道:“现在我强敌弱,有的县令甚至都已经逃出城外,连他们自己都很清楚是绝对守不住城的。這些城怎么办?提督派不派人去要求他们为我军提供粮草?如果城内的缙绅不识相,比如說,有胆大包天之辈想拼死从虏廷那裡挣個功名,杀害了提督派去的使者,提督报复不报复?攻不攻城?” 南京還好說,毕竟城高池深,邓名不进攻,别人也不会认为是邓名担忧城中百姓的命运。但如果路過這些府城时,连要求官吏们提供粮草都不敢的话,邓名投鼠忌器的心理就会被旁人看透,将来清军肯定会利用這一点做文章。 “仁不掌兵啊。”邓名叹了口气。他虽然不想给地方上的百姓招来灾难,但现在他還沒有足够的实力,可以让他完全按着自己的心意去行动。斟酌一番后,邓名觉得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的话,就是对那些向他效力的明军士兵不负责任:“我們向沿途的所有县城、城镇派出使者,命令他们主动向我军提供粮草和船只。作为交换條件,我們不攻打他们的城市。要让使者尽量小心,传话的时候不要进城,以免遭到伏击。如果有人胆敢拒绝我們的要求,那我們就要攻城。” “遵命。”卫士们齐声应是。很快邓名的命令就被传达下去。明军一边前进,一边勒令附近的村庄、地方上的豪强向明军提供军需。 两天過去了,邓名担心的事情還沒有发生,沒有哪個豪强、缙绅胆敢拒绝明军的要求,他们一边加强自己坞堡的防御,一边派人给明军送来猪羊、酒类、粮食以及本地的向导。邓名需要的就是這些豪强表现出驯服的姿态,他们送来的物资不需要很多,只要表现出足够的象征意义就可以。 好言安抚過這些地方豪强、缙绅的家仆后,明军就纪律严明地从他们的坞堡、大宅边经過,绝不在他们的土地上多做停留。 “這就是所谓的官兵、王师气象,”任堂已经发现邓名对這种拉拢人心的方式并不在行,就不厌其烦地给他讲解各种注意事项。地方上的豪强和缙绅向明军贡献物资,换取明军的口头赞扬和秋毫无犯——通過這种交易,豪强向明军表示,他们会在明清的争霸中持中立的态度;而明军则表示承认他们的缙绅地位,默许他们的中立。 关闭<广告> “洪承畴老贼修筑五千裡防线,設置江防阻挡王师入境,就是为了隔绝王师和缙绅的联络。我們只要做得妥贴得当,湖广的士人就会知道我們乃是堂堂的王师,而不是什么不懂规矩的流寇。”任堂对明军的表现很满意,明军的行为会通過這些人散布出去。只要這种武装游行进行几次,哪怕不攻城掠地,也能有效地消除湖广豪强对明军的畏惧和敌意。這不但可以降低将来光复湖广的难度,還便于建立统治:“但如果有人胆敢违抗提督的命令,连面子都不给一個,那就算拼着损兵折将,也要把他的家族连根拔起。” 相比地方上的豪强,县城就比较麻烦一些。做为清廷任命的官员,县令的抗拒情绪要强烈得多,而且也心存侥幸,希望靠守住城池为自己谋取更好的前程。 “现在湖广地方上非常空虚,說不定他们就服软了。”任堂生怕邓名到时候又会心软,就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打预防针:“但如果有人不服的话,提督又想少攻城、少死人,就绝不能对负隅顽抗的县城客气。” “我知道了。”邓名诚恳地接受了意见,同时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为什么会给任堂留下如此的印象?之前在谷城等地时,对于负隅顽抗的清军,邓名从来沒有手软過。 不過在向湖广的府县发出最后通牒前,一位来自武昌的密使赶到了邓名的营地。 “周举人?稀客,稀客。”邓名打量着眼前的老熟人,感到对方身上显露出了一些不曾有過的威严,目光中也有了更多的自信:“周举人前来有什么重要的事?” “特来恭贺提督大捷。”虽然已经是十月初,周培公手中依旧握着一把折扇,和邓名行礼過后,稳稳地坐在给他的椅子上。 自从得知明军回师后,湖广东部的告急使者就一拨又一拨地赶到武昌府;明军通過九江等地后,江西方面也派人向武昌报警。两江总督衙门闻讯后并沒有派出增援部队,而是派谈判专家周培公出马,同行的還有一些张长庚新近提拔的心腹。周培公奉命星夜赶往武昌下游,全权负责各府的防御工作。 此时邓名身边只有几個卫士而已,任堂也在其中——周培公到达明军营地之前,他正在和邓名讨论给府县的檄文该如何措辞。其他的卫士都见過周培公,任堂则是第一次,对周培公和邓名的交易也一无所知——谁也沒想到会這么早见到周培公。這些天任堂忙着教课,一点也不知晓武昌城下的交易。 得知对面的周培公是敌非友,却显出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任堂暗暗奇怪,在心裡說了一声:“好胆色。” “给周先生上茶。” 周培公不慌不忙地啜了两口茶水,才慢悠悠地說道:“此番前来,是要向提督讨要欠账的。” “欠账?什么欠账?”邓名顿时糊涂了。 “赎城费嘛,”周培公微微一笑,从袖子裡掏出一张纸:“這是账单,請提督過目。” 邓名离开武昌前并沒有通知周培公,若是张长庚得知邓名离去,觉得沒有危险了就拒不付账的话,邓名也不会感到奇怪。但他沒想到的是,张长庚不但继续缴纳赎城费,而且還让明军因此欠下了巨额债务。 把周培公的账单拿到手中看了一遍,邓名顿时感到脑袋都变大了,急忙叫道:“有請虎帅来议事。” 李来亨很快就赶到邓名的营帐,他进帐后,周培公站起来行了一礼:“虎帅。” “原来是周举人。”李来亨马上认出了来人,脸上露出笑容:“周举人近来可好。” “托虎帅的福,家裡一切都好……”周培公又变戏法一般地从怀裡掏出了一個锦盒:“听說虎帅的公子生辰快到了,特备了薄礼一份,還望笑纳。” “周先生客气了。”李来亨谢绝道:“不好让周先生破费。” “一点小心意而已,值不了几個钱。”周培公却不容李来亨拒绝,把锦盒硬塞给了他。虽然看不见裡面装的是什么东西,但光凭外面那精致的锦盒,也知道绝对便宜不了:“等虎帅回到武昌,巡抚大人還会有一份庆生礼送上。” 看到李来亨和对面這個清军的使者聊起了家长裡短,任堂感到脑子一阵阵发懵:這還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么?怎么看着倒像是交情深厚的老友? 李来亨推辞不過,只好把锦盒收起来。走到邓名身边,才看了那账单一眼,顿时神色骤变,差点一蹦三尺高,向周培公叫道:“我怎么会欠你们這么多钱?” 此时周培公已经坐下,正慢條斯理地品茶,听到李来亨发问后,周培公微笑着說道:“提督和虎帅往下看,上面都写得分明。” 邓名和李来亨从张长庚那裡先后拿到了不到二百万两的白银,很快,张长庚就改用粮食、布匹、船只来支付赎城费,但他的回扣依然要收黄金。再往后,周培公又說服明军接受盔甲和武器,同时为张长庚争取到了二成五的回扣(内含张长庚的封口费),再加上周培公的那一成中介费,明军总计要付出三成五的报酬。 周培公来商议武器、盔甲以及提高回扣率时,邓名已经前去南京,所以他不知道此事。李来亨当时還在,但已经有好几队明军趁着夜色潜過武昌,李来亨急着要去和部队汇合,武器和盔甲又是急需,就沒有多讨价還价,答应了周培公的要求。 随着张长庚不停地交货,留在武昌的明军不得不大量返還黄金。由于金价持续攀高,明军库存的白银数量更是急剧地减少——周培公很狡猾地与李来亨达成协议,即张长庚只接受黄金回扣,每一两黄金固定折算十一两白银。 得知邓名出现在南京后,张长庚确实一度考虑過中止交易。但他還沒下定决心,就得知南京的清军一败涂地,连两江总督郎廷佐都被邓名抓去了。于是在周培公和几個心腹幕僚、缙绅的撺掇下,张长庚继续与明军交易。 张长庚和周培公都算是被邓名的糖衣炮弹打中了,二人确定邓名和李来亨都不在武昌附近后,马上也制作了他们的糖衣炮弹去打李来亨的军官,其中包括:美貌的歌女、精美的食物、著名的戏班子等。 李来亨留下的负责军官虽然对他忠心耿耿,但大多不识字,以前的生活也一直很穷苦,从来沒有机会享受過,哪裡斗得過见多识广的周培公?更何况周培公背后還有几個老谋深算的缙绅、读书人帮助出谋划策。很快就有一批闯营军官中了周培公的糖衣炮弹,在商品的价格上做不到据理力争。周培公不但成功地几次抬价,還成功地卖给闯营一些高价货物,比如特制的全铁长枪、装有倒刺的羽箭等。這些武器确实质量上乘,但其中的附加值也更高,不用說周培公還漫天要价。 现在,李来亨的留守部队不但已经把李来亨的那份银子都還给了张长庚,更把邓名的那一半也花得一干二净,還欠下了张长庚一万八千两黄金的巨额债务。以现在武昌的金价折算,大约是三十万两白银。 李来亨手裡根本沒有這么多钱,他本来带来的银子大都给部下娶亲用了,邓名在南京分给他的二十万两银子,也有一部分用在了這上面。另外他還购买了一些船只,现在也就剩下不到十万两银子。不但偿還不了欠张长庚的债务,挪用邓名的银两更是天文数字。 李来亨马上大声宣布:“我要仔细地算一遍。” “虎帅請便。”周培公表示赞同地点点头:“理所应当。” 很快就有人取来了算盘,李来亨坐在边上,看着手下一笔一笔地核对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