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节 隔江 作者:未知 于佑明告诉邓名他离开的时候明军還在南岸,等邓名抵达渝城后,发现明军依旧沒能登上北岸。袁宗第带着邓名到江边观看清军阵地,只见北岸清军连营十数座,沿着江岸一字排开,和渝城城连成一体。 “向西鞑子就不是联营了,但每隔数裡也会有一座营地。”袁宗第向长江上游方向指去。 “我来的时候看见了。”邓名带着卫士和少量成都的兵马赶来时,距离渝城很远就发现了清军的监视阵地:“每座营地裡恐怕也都有数百敌兵。” “正是。”袁宗第点点头,随着明军陆续抵达,现在渝城南岸已经聚集了两万多明军,其中七千人是袁宗第带来的,剩下的都是邓名的浙江兵和湖广壮丁。 “嘉陵江那边呢?”邓名看了一会儿长江边上的敌营,又问袁宗第道。 “我這便带提督去看。” 两人又来到嘉陵江和长江的交口,明军在這裡集中了大量的船只,修建了水营,时刻防备着清军水师突然从江裡杀出来。 “从這裡向北,鞑子也修了一列连营,不给我們登上嘉陵江西岸的机会。”袁宗第說由于渝城的存在,清军可以把长江裡明军船只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若是明军强行逆流而上攻击入嘉陵江,以逸待劳的清军会占有很大的优势;但反過来,明军却对清军水师的动静一无所知,因此明军的水手需要轮番值班,时刻提防着清军偷袭:“這两天水营修起来后,我們算是松了一口气,虽然還是要保持警惕,但起码比前些天好了很多。” “为什么不派一支兵马去对岸呢?”邓名指着空荡荡的嘉陵江东岸问道:“如果我們在那裡扎一個营,我們就可以派探马去观察清军的船只的位置。” “渝城的鞑子恐怕并不比我們少,若是派人渡江就会成为孤军,非常危险,而且鞑子渡過嘉陵江比我們渡過长江容易,要是李国英出动大军突然渡江攻打我們在北岸的营地,我們這裡可能沒法及时增援。”袁宗第轻轻叹了一口气:“去年要不是谭贼叛变,今天我們也不会有這么大的麻烦。” “倒是要告诉袁将军一個好消息。”邓名见袁宗第有些意志消沉,就把谭诣和高明瞻已经将擒获的事情告诉了他。 “哦,這真是好消息。”袁宗第喜上眉梢,接着又露出深深的恨意:“這贼害死我上千儿郎,等督师把他千刀万剐的时候,我一定要在边上好好看着。” 受到這個好消息的影响,袁宗第兴致显得好了一些,有恭贺邓名道:“多亏了提督,我才能重振旗鼓,此番带来的兵马比一年前還要雄壮;对了,末将還沒有向提督道贺呢,提督在南京杀得鞑子失魂落魄,還带回了這么多的粮草,不然长围渝城還不知道要去哪裡收集军粮。” “袁将军打算长围嗎?” “是的。城内有两万多鞑子,沿着两條江岸连营,恐怕无法轻易拿下。就算现在他们缩回城中,让我們用提督的破城之术炸塌城墙,恐怕也难以靠巷战取胜……”說话间,邓名和袁宗第听到对岸传来一阵号角声,袁宗第停下话语,眯着眼睛向渝城城边看去,邓名见状也一起向对岸张望。 有一队远远看上去像是蚂蚁般的骑兵从渝城城中开出,在清军营地驰過。 “這就是李国英那贼的标营,”袁宗第告诉邓名,几乎每天李国英都会亲自带队巡营:“李贼的标营估计至少有八百重甲骑兵,這支标营跟着李贼很多年了,与蜀王(刘文秀)、贺将军(贺珍)、孙可望他们都交手過,不可小觑啊。” “嗯。”邓名看着那队清军的骑兵,意识到這支敌军的存在让明军的登陆变得更困难,从船上下来的明军恐怕還沒有站稳脚跟,這支骑兵就会杀到眼前。 袁宗第也证实了邓名的猜测:“即使我們在远处登上北岸,只要李贼设在那裡的营地拖上我們一会儿,他就能带着渝城的骑兵赶到,让我們修建不起营地来。” “所以我們无法在渝城附近登岸,那靖国公打算如何长围渝城呢?” “渝城周围沒有什么人烟,這几万鞑子的粮食都要靠嘉陵江运来,我們再耐心登上一個月,等更多的兵马到达后,我們有了鞑子两倍的军力,就可以去嘉陵江东岸安营扎寨了,然后向北进发,看看能不能切断嘉陵江的航运,這样鞑子就等于被围住了。”袁宗第对嘉陵江上游的地理也称不上熟悉,不過依他想来,這么长的一條江,总会有比较狭窄的地方,明军能够从岸的一边就封锁住。 袁宗第的话让邓名沉吟了起来,他也不清楚上游的水文、地理,片刻后又问道:“我估计很难,李国英不会不放着這手,如果真有這样的咽喉要点,他可能也已经布防了。” “如果沒有或是鞑子守得很严密的话,我军就可以继续向北走,从渝城到保宁這么长的路,他总不能处处守得密不透风吧。” “可這样就要将军队一分为二了。”邓名說道:“我军沿着东岸走得太远的话,就会失去和這边的联系,有可能会被渝城和保宁两面夹击。” “所以說我們需要有李贼两倍的兵力才行,如果李贼为了保护粮道而调兵从西岸跟着我們一路向北,這裡的人马說不定就可以登上北岸了。” “等我东岸扎营后,不能直接让水师杀进嘉陵江么?”邓名又提出一個建议:“只要控制了航道,鞑子的粮道不就断了么?我們手下的浙江兵,虽然陆战未必比甘陕绿营强,但是水战应该不差的。” “提督所言极是,可鞑子有大炮啊。”袁宗第苦笑了一声,若是真有這么简单的好办法,他当然也不会冒着风险进行分兵。 “大炮?我沒有看到啊。”邓名从成都一路乘船来渝城,并沒有见到清军在江岸上布置炮垒。 “有很多,我刚在北岸扎营的时候,李贼就用大炮轰我們的船,但我让所有的船都贴着南岸行驶,李贼见不容易轰到就不再白费力气了;等见到我军士兵和船只越来越多后,李贼就把所有的大炮都从长江边撤走了,肯定是部署到嘉陵江边去了,放着我們用水师强攻他的粮道。”袁宗第想了一下,又抬起手臂指着对岸的清军营地:“嗯,也不会都调走了,這些营地裡应该還藏着一些,要是我們强行登陆就会抬出来轰我們。” 据袁宗第說,李国英至少有四十门火炮,虽然口径可能都不太大,对长江另外一侧的明军沒有多少威胁,但嘉陵江可沒有长江那么宽,再說江面上還有清军的水师。在长江裡,明军可以贴着一侧江边行驶,但若是打起了水战,那显然不可能這么布阵:“提督知道嘉陵江上游的地形么?” 关闭<广告> 邓名摇摇头:“不知道。” “所以不知道清军会把火炮埋伏在什么地方,沒发用水师进攻,只能分军沿着江岸向北走,看看能不能掐断李贼的粮道。” “再议吧。”邓名并沒有立刻同意袁宗第的战略,虽然邓名也沒有什么好办法,但是现在還有時間,可以再考虑其他的对策。 回到营帐后,邓名手下的卫士们也热烈地议论起来,作为袁宗第的旧部,周开荒居然认为這個计划行不通:“虽然我們从南京缴获了很多粮食,但是数万大军驻扎在外,消耗实在太快了;就算掐断了李国英的粮道,我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渝城城内储存了够吃多久的粮食。围了三個月,要是清军還沒有断粮,我們還围不围?不围那就是前功尽弃,继续围下去的话,要是六個月后清军還沒断粮又该怎么办?要是李国英已经准备了一年的粮食呢?” 周开荒說得很有道理,其他人都无从反驳。 “大军驻扎在此,徒耗粮草,不用說对峙一年,就是对峙上三個月,农时也要耽误了。”周开荒认为還是应该设法登陆,然后强攻渝城:“李国英不怕,他的兵不需要种地,自有鞑子给他从其他地方运来粮食,可我們呢?我們這些人都要去成都开荒的。” “可是如此坚城,强攻必然损失惨重。”任堂虽然无法反驳周开荒的理由,但他却认为强攻渝城会是场异常艰苦的战斗:“靖国公說鞑子有四十们火炮,我們一门都沒有。” “把城墙炸塌了,然后冲进去,拼着挨火炮轰几下吧。”周开荒依旧固执己见。 “甘陕绿营可不是好打的,而且他们還有很多骑兵。”就连勇猛的赵天霸也反对强攻,李国英的标营打過很多场硬仗了,吴三桂击败刘文秀的那一场他们也参与其中,赵天霸不会低估对方的实力:“浙兵沒有打過硬仗,楚人更都是才参军的新兵,袁将军手下的甲士……”赵天霸扫了周开荒一眼:“至少有一半也都是才披上甲胄的。” “是啊,要是伤亡惨重怎么办?我們還希望這些人能够到成都开荒呢。”虽然战争必然有牺牲,但任堂并不希望看见浙江人在甘陕绿营的大炮和铁骑下伤亡惨重。 “所以要等我們人马到齐,巷战就是拼谁人多,要是有两倍的兵力,应该也能赢,到时候也可以抓一批俘虏……”周开荒又說了几句,终于感到自己這么拼命反对袁宗第的提议不妥:“算了,靖国公的主意应该也是很好的,要是能少死人就迫降渝城,当然是最好不過。” “为什么我們不直接在嘉陵江东岸扎营呢?等我們人多了就分兵去断李国英的粮道。”吴越望有些疑惑地问道:“为什么要驻扎在這裡?将来分军后還隔着一條长江。” 不等邓名說话,穆潭就抢先說道:“因为我們南边就是贵州,靖国公肯定要防一手。” “哦?”大部分人都沒有反应過来,除了邓名和少数几個卫士,大部分人乍一听還觉得吴越望說的好像挺有道理。 “虽然娄山关那條路通過不了大军了,吴三桂也未必愿意管李国英的死活。但是一千人,甚至几千人的援兵還是有可能的,他们只要自己带上单程的粮食,快速赶来渝城沒問題,反正到了這裡就可以吃李国英的粮食。”穆潭马上解释道:“靖国公肯定是怕会有這样一支小部队突然出现,他们一到就先掐断了长江,然后還可以沿着南岸扑向铜锣峡,到时候我們沒能切断李国营的粮道,自己的粮道反倒先断了。” “嗯,应该就是這個原因,所以靖国公在南岸扎营,這样我們至少能够把鞑子的水师堵在嘉陵江裡,与成都的联系也不会断,”邓名觉得穆潭說的很对:“要是有吴三桂派一小支部队来送死,他们就会被我們挡住,李贼就算想支援他们,中间也還隔着一條长江呢。” 现在浙江兵依旧执行军属分营制度,袁宗第確認邓名打算在战后把這些人统统运去成都后,就建议邓名提前把這些军属都运走,不要让他们在战场附近添乱。虽然闯营对這种分营制度很有经验,但那也是因为沒有根据地而不得已的行为,既然现在成都是一個看上去還稳固的基地,那也沒有必要再让家属随军了。 這個建议邓名当然很赞同,当下游再有运输家属的船只从奉节开来时,明军就让這些船只不要停留,继续向上游驶去直接去成都。 看到明军的船队一批接着一批从城前驶過,其中好像還有不少妇孺后,渝城城内的李国英也是惊疑不定。现在李国英還不知道高明瞻已经兵败成都,但看到明军這個架势后,李国英也感到敌人似乎对川西的安全非常有信心,不然怎么敢把战斗部队留下和自己对峙,把军属一批批运走呢? “为什么高明瞻那裡還沒有消息传来?”李国英又算了一遍曰子,高明瞻什么时候从广元出发他是知道的,李国英认为高明瞻应该在新年前就抵达成都了,如果成都的兵力确实如情报所說那么薄弱的话,高明瞻应该早就平定川西了。 而李国英事先给高明瞻的命令就是:一旦攻克成都,立刻派人快马加鞭来渝城报告,到时候李国英命令士兵们一起向明军喊话,估计就能打消了邓名围攻渝城的念头。 一瞬间,李国英甚至怀疑高明瞻那裡出了什么意外,不然也不会晚了快一個月還沒有捷报传来,不過很快李国英又打消了這個念头,他自言自语道:“贼人最早的一批的船队,也是二十多天前才過去的,而且也沒有几條船,应该运送不了多少部队。” 李国英口中最早的那批船队,就是于佑明的那一批,当时明军才开始在北岸扎营,兵力還比较薄弱,李国英不认为敌将会在那种危险的时候把有战斗力的部队派离。 “或许是高明瞻遇到了那支船队的贼人?所以觉得川西還沒有彻底平定?”李国英认为那批明军应该也打不過高明瞻的三千五百骑步混合部队:“真是误事,就算還沒有扫荡干净敌人,打下成都后也该派人来让我知道下进展啊。该不会高明瞻到现在還沒打下成都吧?三千五百多披甲,对付几万個农民居然也会這么费劲嗎?” 因为李国英对高明瞻一路很有信心,所以他在渝城的部署是抱着不求有功、但求无過的念头,就是打算让邓名知难而退。和袁宗第一样,李国英同样不想打一场消耗战,他并不知道邓名把很多甲兵留在湖广了,而料敌从宽,按照邓名带来三万甲兵来制定战略的。也正是因为此,忠县、铜锣峡等地,李国英都主动放弃,以节省兵力,同时拉长邓名大军的补给线。 “平西王說赵良栋他们都同意支援渝城,怎么也沒有下文了呢?” ……此时在邓名的营中,明军也依旧拿不出什么速战速决的好办法,今天袁宗第提出了一個想法,就是让成都出兵,出剑阁偷袭广元,威胁李国英的后方。 但邓名不同意,根据俘虏的描述,保宁和汉中還是有相当实力的留守部队的:“从都府到剑阁一路上沒有岗哨,无法补充粮草,我們也不知道保宁的虚实。只要李国英在保宁留了几千兵,都府派兵去就是去送死,一旦败了就和高明瞻的下场一样,根本无路可逃。而且都府沒有骑兵,陕西绿营可有,他们从汉中、西安增援广元也会很快。” 当然,這些俘虏出发的时候,李国英還在保宁,或许现在保宁、汉中、西安都很空虚,但实际情况明军无法查明,也就不敢赌博。 “既然提督肯定不会从剑阁出发去偷袭广元,那高明瞻兵败的事情也就沒有必要保密了。”袁宗第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干脆把高明瞻放出去,宣称我們正派遣大军出剑阁,攻打广元,李国英担心后路有失,說不定就会放弃渝城,就算他不放弃,只要派一些援军回去,我們這裡的机会也就大了。” “我還沒想好怎么用高明瞻兵败這件事,”邓名听后显得有些犹豫:“袁将军的办法我也想過,可担心吓不到李国英。” “不妨一试。”袁宗第觉得总要试验之后才知道会不会成功:“对我們又不会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