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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 默契

作者:未知
半年前刘体纯的驻地就从巴东转移去夷陵了,听袁宗第說,刘体纯目前也是在忙着种地,生产粮食。.刘体纯和袁宗第都是商洛十八骑的骑士,关系本来就很好。攻打渝城是袁宗第提出来的,因此刘体纯对渝城的战事一直很关注,屡次派人来询问。 而袁宗第返回万县后,也给刘体纯去信,仔细讲述了一番渝城之战的過程。除了对方兵马众多外,袁宗第還告诉刘体纯渝城城难以攻克。和湖广的几座城池不同,渝城是典型的山城,城墙下面是坚固的山体,就算清军人数稀少,明军想进行城墙爆破也会比较困难。再說渝城位于长江和嘉陵江汇合的狭长半岛上,让地道挖掘变得更加困难。 “刘将军前不久回信說,虽然夺取渝城最终還是要靠巷战打败鞑子,但爆破城墙他又有了新的妙计。”袁宗第对邓名說道:“刘将军說他想出了能够迅速突破城墙的办法。” 刘体纯沒有說出具体是什么办法,不過邓名去武昌,中途肯定会路過夷陵,到时候一问便知。 相比武汉那边的战事,袁宗第对渝城更为担忧,听邓名转述了从高明瞻等人那裡听来的情报后,袁宗第认为事态已经很严重了。 沉吟片刻后,袁宗第說道:“提督可以让小老虎、刘将军他们暂时放弃江陵;郝将军、贺将军也先从江汉平原退出来,集中我军的全部兵力,我們可以在半年内凑出四、五万披甲兵,总计二十万大军,差不多能够把渝城拿下来了。” “为什么要放弃江汉平原和江陵?”這個提议让邓名感到有些吃惊,他反问道:“如果失去了這些领土,我們怎么养活几十万军民?” “等拿下了渝城我們再回师不迟,”袁宗第道:“若是鞑子在渝城又积聚起数万兵马,那么再想拿下来可就困难了。” 袁宗第觉得只要渝城在清军的手中,就会使他有芒刺在背的感觉,因此上次围攻渝城的时候,袁宗第好几次想强攻一下试试。虽然最后不得已退兵,但大败李国英的追兵后,四川境内清军和明军的实力对比已经改变了,拿下渝城不再是一件太难的事。沒想到,清廷居然不惜代价地增援四川。 “不错,但請问袁将军,在渝城养活数万兵马的粮草,是渝城清军能够自己解决的嗎?”邓名倒是比袁宗第轻松不少。现在的陕西早就不是秦汉时期的关中了,陕西的物力甚至无法养活甘陕的全部驻军,而需要外界的帮助。在四川沒有因为战乱残破前,四川可以承担一部分甘陕所需,但现在西安只能依靠燕京运输来的物资。 邓名对袁宗第指出,渝城几乎沒有自己生产物资的能力,一切都要从西安运来;而西安的物资则来自燕京;至于燕京的物资则要从江南、甚至是湖广征集。 “很可能发生的情况是,燕京从武昌要了一万石粮食,运回了燕京五千石,然后转运西安,给李国英运去了两千石,然后李国英再一路送去渝城,等到了王明德手裡时,只剩下一千石了。” 以前吴三桂南征的时候,清廷曾经不顾一切地强行突破三峡,通過长江从江陵向渝城运输物资,其间虽然损失惨重,但清廷依旧能够咬牙坚持下去。但现在洞庭湖、江西、南京的清军水师已经覆灭,而明军的长江水师实力则增强了十倍,更把夷陵、江陵都纳入了控制中,清廷已经沒有一丝一毫利用长江航运支援西部作战的可能。就是說,为了在渝城养活一万個士兵,湖广這裡就要少养活十万兵力;清廷每在西边增加一万兵力,东边就要减少十万人。如此有什么不好?满清正在挥霍他们的财力和人力,渝城的压力越大,云贵、闽浙和江陵、襄阳明军的压力就会越小。 袁宗第觉得未必损耗会达到十分之九,不過他也承认邓名說得沒错,清廷在渝城维持一支大军需要付出的代价,远远超過在江陵对面维持同样规模军队的所需:“只是,渝城、保宁周围并非不能开垦军屯,一旦鞑子的军屯开发完成,就会对都府形成巨大的威胁。” “哈哈,要是清廷打算建立一條保宁到渝城的防线,那我們真是求之不得。不過关宁防线殷鉴不远,我怕清廷不会真的這么蠢。” 如果成都的明军完全不加以干涉的话,眼睁睁看着李国英把嘉陵江两岸的土地都开发出来,那么四川的清军确实可以摆脱对江南物资的完全依赖,但邓名显然不会对此作壁上观。 邓名說道:“想要开发保宁、渝城周围的土地,李国英至少需要运来几十万民夫才成。還需要数以千计的耕牛,无数的口粮。若是他真的這么干,那么用来养兵的物资自然就少得很。我会在每年收获的时候去攻打他,替李国英收获他的粮食。如果李国英又想搞军屯,又不肯让我替他收获粮食的话,那他要防守的地方就太多了。现在他要守住的只是渝城、保宁、广元等几個据点而已,而那個时候他要守住几十、上百万亩的田地,需要的军队至少是现在的几倍规模吧?为了预警和保护屯丁,他要修多少碉堡、驿站、烽火台?需要的人力从哪裡来?消耗的粮食呢?就是他能把军屯建立起来,能种得出這么多东西么?” 现在清廷要养活的不過是几万守军而已,单纯建立一些军屯也不需要太多的物资——当然,那样军屯到底是给谁种就不好說了——但如果想把整個军屯区守得密不透风,李国英需要十几万披甲、几十万屯丁,還有无数的筑城建堡修路的劳力,保宁、渝城一带就得养上几十万、甚至近百万军队。 “军屯沒有几年见不到效果,在都府的搔扰下,就是十几年都未必能出效果,這期间都要靠燕京调拨物资来养活。如果在這裡养上几十万军队,那么贵州肯定要放弃了,两广恐怕也空虚得像不设防一样了。”邓名笑道,他估计清廷很快就会意识到决策失误,邓名甚至有点奇怪清廷为何会突然這么重视西南:“如果清廷想修一條保宁——渝城防线,建立一支保宁——渝城劲旅,我是很欢迎的,但恐怕清廷裡面也有明白人,顶多一两年就会回過味来。等清廷自己放弃渝城之后,我們就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地拿下。” 至于渝城眼下的威胁,邓名认为也在可容忍的范围内。渝城虽然重要,但渝城最大的作用是能够给清廷的水师提供一個驻扎地。能不能控制长江,归根结底不是渝城,而是水师。如果清廷的荆州、吴越水师逆流而上,开到渝城驻扎,那么明军在成都和万县之间的交通肯定会被切断。可是现在江陵、夷陵都在明军的手中,一條清军的船也别想从下游驶入夔门,更别說渝城了。北人善马、南人善舟,甘陕绿营造一些粮船运输辎重,或是借助地势阻止明军打进嘉陵江都沒有問題。但让他们建立起一支强大的水师,把明军的长江水师打垮,他们還远沒有這個本事。几年后,等明军侦察清楚嘉陵江的水文地理,說不定清军嘉陵江水师想借助地势阻挡明军都办不到了。 关闭<广告> 袁宗第不得不承认,如果从全国一盘棋的角度看,清军增兵渝城很难說清利弊,对四川明军的压力虽然大增,但对其他地方的明军则是利好消息。袁宗第又看了邓名一眼,知道這個年轻人对肩负更大的压力从来都沒有過怨言:“或许几年之后,李国英从中尝到甜头后,就舍不得放弃渝城了。” “是,我也這么想過。”如果清廷倾力修筑保宁——渝城防线,打造保宁——渝城劲旅的话,收益最大的当然是李国英這些地方的清军文武官员。邓名道:“不過袁将军应该对李国英也有所了解,虽然他肯定有私心,但并不是個被私心压倒,完全不顾大局的人,不然也不会把王明德等人的俘虏都用牛换回去了;我和李国英、赵良栋交战时,如果他们不是在危急关头互相信任、齐心协力,清军绝对沒法那么容易脱身的。” 袁宗第也和李国英交手過多次,知道李国英的为人,虽然最后关头会逃走,但在彻底绝望前,李国英還是会全力以赴地坚持下去。袁宗第情不自禁地点点头,赞同道:“他确实不是袁崇焕。” “所以李国英恐怕不会拼命向燕京讨要物资。如果他发现渝城有如鸡肋,军屯也难以建立起来后,他就会放弃渝城。” “那李国英只有寄希望于燕京了。”袁宗第說道。 “恐怕也指望不上。”邓名遗憾地摇摇头。顺治虽然口称崇祯为大哥,但顺治的姓格和崇祯不同,要狡猾得多:“远的不說,就說燕京对吴三桂、洪承畴的处置,就能看出燕京并非不通权变。我不知道燕京为什么突然对渝城有了兴趣,莫名其妙地投入很大的财力,等到燕京意识到单单靠渝城无法困死我們,起码是得不偿失后,燕京也会停止這种无益之举。” 說到這裡,邓名突然感到思维有点模糊,好像自己的分析有什么漏洞似的,他又仔细地回顾了一遍。沒错,顺治的姓格、手腕很难让人相信他会一條路走到黑,而渝城的作用到底有多大,估计有一、两年燕京就能看得很清楚了。若是明军在江南、湖广闹出更大的动静的话,顺治或许就会更早反应過来,停止向渝城這個次要战场投入巨额的经费。 “我的分析好像沒有什么問題啊,顶多一两年,顺治就会意识到错误,然后纠正错误。”邓名在心中把思路整理了一遍,模模糊糊地感觉好像其中有個巨大的漏洞,可以导致他的整個推论都不成立,但却抓不住這個隐隐约约不肯露出真面目的理由。 袁宗第也赞同邓名的分析,在他看来,顺治就是被邓名一通乱拳打得有点蒙,又气又恼,所以想一下子把邓名碾死。但等清廷从气急败坏中恢复過来后,肯定会恢复洪承畴過去的老政策,重新建立稳固的江防防线,切断明军进入、威胁江西、江南的通道。接下来就会重新走入比赛种田——积聚实力——夺取土地——继续种田的旧式争霸套路了。 袁宗第道:“照這么說,鞑子给提督留的時間不多啊,赶快多卖一些盐吧。” 邓名比袁宗第乐观得多,不過他也承认眼下是打开湖广市场的良机,于是不再多耽搁時間,船队继续向着下游开去。 船到了奉节的时候,邓名带着一队卫士一起登岸去拜见文安之。 邓名在成都做的事情越多,对来奉节拜见文安之就感到越畏惧。不過這次从奉节的门口经過,实在找不到借口不去登门求见。 “我在都府做的种种事情,估计文督师已经知道了,他多半憋了一肚子气,打算痛骂我一顿。”邓名一路上心中暗想:“文督师一向很注意帮我留面子,這次我带了這么多卫士来,他老人家肯定不好发作大骂我一顿。若是他要私下交谈,我就把這些卫士放在门外。一会儿通报的时候,我就說军务繁忙马上要走,文督师也就无法骂太久,让我的卫士在门外久等。我到时候给他個耳朵听着就是了。嗯,我嘴上连连称是,但就是不改,文督师又能拿我怎么办?反正他从来都不去都府。” 奉节的督师衙门裡很快就走出来一個文安之的标营卫兵,让邓名带着他的卫士们一起进去。 忐忑不安地走进衙门后,邓名看到那個督师标营的卫士并沒有把他往文安之的书房裡带,而是领着他们往衙门的大堂去。见状邓名更是放心:“督师既然要在大堂见我,那当然就是勉励几句罢了,比我想像得還要好。” 进入大堂之后,邓名见到文安之高坐在正中,周围還有不少督师的幕僚,两侧也站着不少督师的标营卫兵,于是邓名心中更是泰然,知道在大庭广众之前,文安之无论如何也不会說重话的。 先是上前唱了個肥诺,然后邓名就把這顿時間的征战经過简要地报告了一遍。至于成都的改制,同秀才、如同秀才、权如同秀才等当然是只字不提,假装沒有发生——邓名感觉越来越能揣摩到文安之的想法了。 在邓名汇报的时候,文安之认真地听着,但是始终沒有插话,也沒有让邓名坐下。听邓名說完后,文安之捻须思索了数秒,突然重重地哼了一声:“我听說,邓名你在成都卖*官鬻爵,滥发功名,這件事怎么沒听你提起?” “這……”邓名不知该如何作答。 “功名乃是朝廷名*器!多少士人寒窗苦读,历经艰辛也拿不到一個,你居然为了一石、两石粮食就卖了!”文安之拍案大怒道:“你眼裡還有沒有朝廷,你是存心侮辱朝廷的功名嗎?” “督师息怒。”文安之突发雷霆之怒,不但邓名震惊得說不出话来,文安之的幕僚也人人错愕,已经有人出头想替邓名求情。 “休要多言!”文安之的手一摆,阻止了那個想要开口的幕僚,然后从座位上站起来,拿着拐杖健步如飞地走到邓名面前,痛心疾首地又把邓名喝斥了一顿。一边說,一边還不停地用拐杖敲着地面,把地上的青砖敲得砰砰响。 邓名背后有几個卫士是初次见到文安之,看着文安之一下一下用拐杖敲着地面,好像要把砖面都击碎时,這几個卫士在心裡嘀咕着:“這位老督师手上的气力好大,腿脚也利索得很,他真的需要用這根拐杖嗎?” 文安之生气地走到邓名背后,观察了一下他的盔甲,高举起拐杖,在最厚的位置上敲了一下:“你好自为之吧!” 邓名沒有解释,低着头垂头丧气地告辞。文安之虎着脸微微点头,心裡却一阵冷笑:“這個小子!刚才說什么军务繁忙,见一面就要走,明明就是想敷衍我。他带了這么多人进城,就是琢磨着我不会在众人面前给他难堪。哼,乳臭未干,還想在我的眼前玩這套,太嫩了!” “這小子打败了李国英之后,在众人面前学汉高祖的举动,他以为我不知道么?”当初邓名的报捷使者赶来奉节时,文安之详细地向使者询问了一番,听說邓名在战场上当着将士的面前谎称脚受了伤,立刻就知道是从谁那裡学来的:“要是這小子将来得偿所愿的话,青史之上,就会浓墨重彩地把今曰之事记上一笔,說老夫痛斥潜龙,铁骨铮铮,忠言掷地有声。”文安之不禁又捻了一下胡须:“他多半就是想给我一個耳朵吧?他主意大着呢,口头上答应得挺好,心裡知道我奈何不了他。” “且慢!”见邓名就要迈出门槛,文安之突然又喝住他:“老夫下半年或者明年初,可能要移镇成都。” 邓名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上面再沒有一丝血色。 “你军务繁忙,先去吧,等你回来,本官再与你交待此事。”文安之沒有露出得意之色,只是气愤愤地一甩袖子,抢在邓名回答之前离开大堂,走回自己的书房。 “将来青史之上到底会怎么写呢?帝少年英雄,天下无敢仰视者,可是在夔州,被老夫杖责之,面无人色,抱头鼠窜。”文安之津津有味地琢磨着,走进书房时不禁长叹一声,为自己年纪大了,无法亲眼见到那一天而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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