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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节 尖兵

作者:未知
把全套方案最后確認一遍后,董卫国就让部下们分头去整理部队,让水手、丁壮吃顿饱饭。至于董布政使本人,也要趁着這個机会吃点东西,来九江的一路上,董卫国患得患失,沒有什么胃口,此外一直忙着赶路也沒有什么休息時間。 “過了今晚就好了。”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长江水师的统领仍是穆谭這件喜讯也让董卫国心情放松,不至于食不下咽了。 很快亲卫就烧好一锅米,将其端进董卫国的大营,配菜就是一些腌菜。假若放在从前,這种饭食董布政使肯定是吃不下的,就算沒有時間从周围的府县讨要鲜肉、菜蔬,鱼总是要打上一尾的吧?可這次出兵以来,董卫国把所有的官架子都放下了,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沒有任何退路,全副心思都放在這场军事冒险上,沒分出一丝精力去讲究饮食或是起居條件。 還是因为今天喜讯不断,董布政使才恢复了部分嗅觉,传入鼻间的大米香气让他胃口大开。一边用筷子把米饭和腌菜送入口中,董卫国一边细细观看着湖口的水文地圖——這张摆在桌面上的地圖董卫国已经不知道看過多少遍了,這條路他也曾走過许多次,但每再看一遍时,总能给董卫国更大的希望,也能让他的心情变得更平静、放松一点儿。 凄厉的哨声毫无征兆的响起,董卫国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将视线从桌面的地圖上转移到营门前的卫兵身上,他嘴裡塞满了還沒有咀嚼完的米粒,筷子上還夹着一根腌菜條。 董卫国营帐前的卫兵们纷纷抬头看天,一支接着一支,响箭从营地周围的几個方向上腾上半空。营中大部分清军刚刚烧好晚饭,正围坐在篝火旁开始吃饭,听到這动静后,不少士兵都也都疑惑地抬起头,望着半空。 在大部分清军士兵去吃饭的时候,营地周围還部署着少量哨兵,他们刚才一直沿着营地边缘缓缓巡逻,扫视着四周的动静。 乍一听到這些响箭发出的声音时,這些哨兵也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條件反射地抬头去看那些射向空中的轨迹,只有一、两個反应特别迅速的军官沒有在這些响箭上浪费時間,而是全身一震,急匆匆地向响箭被射出的地点望去。 一個反应最快的清军军官,在听到一声响声后的第一时刻就把目光投向了树林边的一個可疑地点,那道天空中的轨迹让他感到响箭的主人就藏身其间。 嗖! 身侧传来尖锐的破空之声,這個军官下意识地侧身一让,接着就感到有什么东西撞在他肩膀靠近脖颈的位置上。 嗖!嗖! 又是两声几乎同时而至,一声大喊脱口而出,军官听到自己的声音中包含着痛苦,同时已经身不由己地向地面上摔落。 在向地面上扑到的时候,军官才看到有几個披着树皮、头带草圈的人从不远处冒出来,他们半跪在地上,腰以下依旧藏在长长的草中,手中都拿着弩机或是铁弓,有的已经空了,有的還在向他瞄准。 “贼人已经摸到這么近了嗎?”清军军官捂着插在肩胛、脖颈附近的伤口,无力地摔倒在地上,心裡升起這样的惊叹:“他们什么时候爬過来的?” 郑尧君身披一件用荒草和藤蔓编织成的蓑衣,头上顶着的斗笠上也插满了茅草和野花,中午他们就已经抵达到清军营地附近等待命令,花了近一個时辰从树林边缓缓爬到清军岗哨巡逻线附近。 从成都出发的明军步兵中,由一千名常备军和七千征召兵组成,一般情况下一個常备军士兵会作为班长,带着七、八個征召兵行动,但今天向清军巡逻线摸過来的明军射手则是清一色的都府常备军。现在差不多一半的常备军官兵都掌握在穆谭手中——昨天听他报告有不明数量的清军潜伏在附近窥探九江明军后,邓名就从周开荒和任堂手下抽调了大批常备军补充给穆谭,還把五十名三堵墙骑士的指挥权临时交到他手中。 战前最后一次班组会议上,少尉向郑尧君他们介绍過穆谭的最终计划——此时明军已经发现清军实力不强,并非穆谭最开始猜测的南昌精锐,因此他打算将其一網打尽而不是杀伤或搔扰——明军会在清军开饭时开始进攻,以连续的响箭为号,這既是发起攻击的信号,也能短暂地吸引清军哨兵的注意力,给射手创造突袭的机会。 由于对统帅的决心非常了解,当郑尧君看到清军营地升起炊烟时,他就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当响箭响起时,他立刻从藏身的草丛间跪起,掏出怀中的弩机向距离最近、明显是個头目模样的敌军瞄准,在把弩机末端顶在肩膀上的同时,郑尧君已经闭上一只眼完成了瞄准工作。 而這個清军头目反应也非常迅速,他几乎沒有花時間去仰天张望那些响箭,而是迅速地低头寻找射出响箭的明军信号兵。尽管敌人反应敏捷,但他侧面的明军射手依旧得到很好的机会,但郑尧君瞄准好的时候,那個目标已经被先后三支箭近距离射中,惨叫着摔在地上打滚。 郑尧君上身保持原状,平端着上好弦的弩机,身体稍稍旋转了一個小角度,把武器指向了稍远距离上、一個還在仰望苍穹的敌兵,重重地扣下了扳机。 顾不得查看战果,郑尧君把弩机垂下支在地上,伸手从背后上摸出一根弩箭,将它搭上机括,扭腰用劲把机弦再次绷紧。又一次把弩机端平放在眼前,郑尧君這才又時間搜索着下一個目标,他很快就找到了一個,闭上一只眼、瞄准目标、按下扳机。 完成第二次射击后,郑尧君马上又开始给弩机紧张地上弦,然后再次重复搜索敌人、攻击目标的战术动作。 在清军的整條巡逻线上,松弦声此起彼伏,一道道寒光接二连三地划破半空,向那些清军哨兵飞去。那些能够站立着的绿营士兵数目急速地减少着,在短短十几個呼吸间,外围的绿营士兵就尽数倒地不起,当郑尧君第五次举起弩机瞄准时,他花了很长的時間才找到新的目标,這是一個急速远去的背影,郑尧君沒有更好的選擇,只能朝着這個敌人射出弩箭。 這时背后已经传来隆隆的鼓声,還有数百人踩踏大地的震动,郑尧君再次上好弩箭后,沒有继续迫不及待地把它射出去,而是原地喘了几口气,一直等到大批的披甲步兵从自己身旁跑過后,才挺身而起,抱着弩机跟在步兵的后面,弯着腰和友军一起向清军的营地方向逼近。 关闭<广告> 望楼上的清军士兵已经反应過来,他们一边发出大声的惊呼报警声,一边惊恐地看着黑压压快速接近的明军。冲在前面的明军都穿着闪亮的盔甲,为首的那些军官還都披着猩红的斗篷,更是惹人注目。 塔楼上清军自然而然地弯弓搭箭,向着這些衣甲鲜明的敌人瞄准,但立刻就有弩箭呼啸着向這些持有弓箭的清军射手袭来,他们還来不及松弦,就可能已经被击中,大叫着从高塔上跌落。 郑尧君此时也已经小心翼翼地靠近到一個清军塔楼附近,他看到這塔上面的三個清兵中,至少有两個人拿着弓箭。 一個顶盔贯甲的明军军官就在郑尧君不远处,一边发出猛烈的呐喊,一边指挥部下用大木撞栅栏墙,這個军官的大嗓门为他吸引来不少火力,郑尧君看到他的肩甲和胸甲上各插着一根羽箭,脚边的地上還竖着更多。 “要是我挨上一箭,那就糟了。”郑尧君盯着塔上的清军,一边寻找着合适的攻击位置和时机,一边在心裡想到。那個一声鲜亮装束的明军军官虽然是個很明显的目标,但他有甲胄护身,从他的大嗓门和有力的动作中可以看出,那插在他盔甲上的两根羽箭根本沒有对他造成伤害;但郑尧君不同,他身上灰黄色的草编蓑衣虽然很不引人注意,但也沒有什么防御力。 沒有一個清军射手关注自己,塔山另外一個拿着长枪的清兵的目光也定在那個明军军官身上离不开。郑尧君举起弩,指向目标。 “射哪一個呢?”塔上的两個持弓清军一前一后,郑尧君把冰冷的弩箭箭头锁在了后一個清军的身影上:“先射這個!前面那個不会注意到后面的同伴中箭,就不会注意到我。” 就在扣在扳机前的一刹那,郑尧君看到后一個持弓清兵已经松弦胡乱射出了一箭,這個清兵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好像也不太会瞄准。而前一個清军刚刚把弓拉成满月,這個敌人和身后的那個敌兵不同,他沒有急于射出弓上的箭,而是把身体从塔台上探出,仔细地进行着瞄准工作。 郑尧君注意到前面的這個清军射手拉弦的手臂绷得笔直,姿势完美无缺,而且即使在弓弦已经完全绷紧的时候,他的手臂仍然一抖不抖。沒有更多的思考,郑尧君迅速把箭头指向挪到了前面這個清军身上,他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若是让清兵射出這支箭,那他就会失去一個战友兄弟。 正是這种感觉,让郑尧君扣下扳机后沒有立刻给弩机上弦,而是保持射击的姿势,全神贯注地望着目标。那個清兵弓手在松弦前的一刹那,被侧面疾射而来弩箭击中颌部,锋利的弩箭贯脑而入,从脸颊另一侧透出。 看到清军从高塔上栽下,弓上的箭也飞得无影无踪后,郑尧君总算是放下心来。另一個清军弓箭手被献血溅了满头、满脸,他惊得一個哆嗦,目光一扫就找到了郑尧君,两人的视线对在了一起。 紧接着郑尧君就垂下头,避开对方的视线,开始不声不响地给弩机上弦。 从张长庚手中得到了這批单人弩后,邓名立刻将其装备部队,不過在弩手装备上,成都明军内部发生過不少争论。任堂认为浙军传统射手装备就是火铳和一把防身用的长匕首,现在既然沒有火铳,那就用单人弩机代替火铳好了。 而穆谭是铁甲的坚决拥护者,闽军最重盔甲,除了铁人军以外,剩下的明军士兵也装备铁兜和铁裙,其中包括弓箭手。但任堂对此嗤之以鼻,认为太重的盔甲严重影响射手装填和瞄准,使用火铳都不能考虑批重甲,更不用說弩手。 不過在這個問題上,周开荒和赵天霸也都站在穆谭一边,他们认为弓箭手可以不批甲或者着轻甲,但弩手不行——弩手射速慢,要对付的多半也是弓箭难以对付的披甲目标,因此弩手应该批重甲,哪怕为此牺牲装填速度和瞄准效率也沒办法。至于任堂主张的长匕首,周开荒更是认为全无必要,因为若是被敌军重装步骑近身,弩手别說拿着长匕首,就是拿着短剑也是死路一條。 虽然在高级军官上任堂处于绝对劣势,但是浙江兵却众口一词坚决支持他的设想,至少对郑尧君来說,长匕首和不批重甲都代表着浙军的骄傲——从戚继光开始,他们一直是最好的射手,不披重甲意味着不惜代价地发起抢攻,不关注自身安危而关注杀敌;而长匕首同样是浙兵传统武器,至于浙兵的勇气更无须质疑,当年在辽沈战场上,浙江兵即使面对满洲八旗,也沒有選擇和关宁军那般逃走而是用长匕首和铁骑搏斗。 以前在舟山,张尚书别說火铳、弩机,就连长匕首都无法充分供应,现在既然條件改善了,那郑尧君他们還是渴望恢复以前的光荣传统。 在郑尧君低头给弩机上弦的时候,塔山的清军已经重重射来一箭,插在郑尧君的腿边,他对此视若无睹,上弦的动作沒有丝毫停滞或是匆忙变形。 在郑尧君完成装填前,清军弓手已经把第二支箭搭上了弦,不過在他拉弦时因为焦急手一滑,羽箭斜着窜出,落到无人的地方上去了。這個清军射手虽然从军有一段時間了,但成为战兵還是最近两年的事,十曰一次的艹练中也不是以射击为主,今天之所以让他拿起弓箭只是因为他比另外一個拿枪的同伴要强。 当清兵第三次弯弓瞄准郑尧君时,這個浙江人也举起弩机,与敌人相对而视。 “弩机射一次的工夫,弓手能射三箭,若是遇上弓箭娴熟的真鞑子,你们一箭射空,就给他们连射三箭的机会,你们不批重甲绝对不会有射第二箭的机会。”当初见浙江射手坚决不肯披甲,生怕影响射击精度时,周开荒无奈地說道。 对面的清兵已经把弓拉得满满的,郑尧君并沒有看那朝着自己的箭头,而是认真地瞄准对方,他知道对方若是一個善射的满洲大兵,自己恐怕早就被射死了。不過尽管对方不是個好射手,两箭都沒有射中自己,但若是再给对方射三箭的机会,郑尧君多半還是要被放倒在地。 “如果這是一個真鞑子,我也沒亏本,我已经射死一個了。”在瞄准的最后关头,郑尧君脑子裡突然冒出這样一個念头。 “中!”那個清兵看到郑尧君的动作后,用力大叫一声,抢在明军射手之前射出了一箭。 弓箭破空而来,当利箭从脸颊边掠過时,郑尧君有一种被金属擦拭的感觉,在這一刻他也扣下了扳机。 无论是贴面而過的弓箭,還是扣动扳机的动作,都不能让郑尧君手中的弩机有一丝一毫的颤动,他看着自己的铁箭怒射而出,刺在敌人的头盔下的眼眶上——清兵射手一個倒栽葱向后倒去。 “只要我百发百中,遇上真鞑子也不会亏本,遇上這些绿营更是不在话下。”目击敌人倒下后,送了一口的郑尧君才感到额头和背上有冷汗开始透出,不過他心裡满是胜利的骄傲:“我們浙兵是天下最好的射手,无论用火铳還是用弩机。” ……董卫国扔下吃了一半的饭碗,从营帐中冲出来的时候,明军已经发起了对营墙的进攻,而且很开就在多处取得突破。清军营中一片大乱,当反应迅速的勇敢军官胡乱聚集一下手下,并带着他们开始向营墙进发去增援防守者时,他们看到明军已经在栅栏上撞出了两個口子,還有两处明军也已经翻過了栅栏,正在尝试夺取营门。 营中的清军本来就是以无甲为主,一心想着神不知、鬼不觉闯关的董卫国并沒有在装备上太用心。看到明军攻势如此猛烈,一转眼就突入营中,董布政使也张大了嘴巴,半响說不出话、发不出命令来。 先是腾空而起的响箭,接着又是冲天而起的杀喊声,同样惊动了船只上的清军士兵和水手,他们中的大部分也都去陆上吃饭了,留守的哨兵见到片刻间营内就升起烟火,传来呐喊厮杀声,一個個也都惊得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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