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送神(上) 作者:未知 清方的要求很明确,那就是邓名必须立刻走人,张煌言和马逢知也不能在镇江城外多呆,最好明军今天就走,邓名带着川军回四川,张煌言和马逢知带着舟山军去崇明,沿途需要的粮秣两江的两位巡抚和漕运总督全包了。 对此邓名還有些疑虑,有些担心周培公给他看的两封圣旨副本的真实姓,担心顺治不会轻易放弃亲征的打算。可漕运总督和蒋国柱的使者,還有周培公一起向他赌咒发誓,保证圣旨副本与原件是一字不差,只要邓名肯走那他们一定能把顺治拦住。 现在与蒋国柱谈妥的海贸协议還沒有开始,张朝再江西搞得瓷器统购统销政策也才起步,邓名知道只要假以时曰,就能让明军实力得到进一步增强,而且還能打破清廷针对闽军的禁海令,让黄梧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因此如果不涉及盟友的安危,邓名也不愿意和這些地方督抚把关系搞僵。之前邓名不肯走的另外一個理由還是担心威信受损,但现在不是他主动要走,而是清廷地方官强烈要求他离开,這方面也就不必担心了。 清廷的漕运总督林起龙還给明军发了大笔的开拔银子,邓名禁不住他们的催促,最终答应尽快离开。再次確認对方会全力阻止顺治亲征、威胁舟山后,邓名就整理军队,启程返回四川。 本次明军开出夔门时,邓名带了一万多兵马、水手,而从镇江返回时,船只数量增加了五成,還多了两万江西、江南志愿从军的壮丁,這還不算邓名之前已经运回四川的那些船只和人员。从湖光到江南,邓名招募了上百愿意到四川教学的穷秀才,其中一部分已经被他送走,剩下五十人也沒有让他们闲着,已经开始帮助邓名对壮丁进行识字教育。 最麻烦的是那些蒋国柱绑来的船匠,這种行为当然是绑票,而且邓名還是教唆和同谋,目前他只能做的就是好言安抚。和那些张朝绑给他的账房、学徒一样,邓名向這些人保证他们会在四川得到很好的待遇,不会被当做军户奴隶看待,会拥有自己的私人财产,可以购买土地,其中出色者還可以指望拥有自己的船厂,而不是在监视下位明军造船。 就在邓名临走前,舟山又开来一支船队,這是郑成功的报捷使者,本来只打算送到舟山,听說张煌言进入长江和邓名会师后,他们就把被俘的二百多八旗俘虏一直送进长江来。 邓名并不想在這些俘虏身上耽搁太多的時間,只是简单地问道:“他们中有参与江南屠杀的嗎?比如当年进攻扬州的时候,是不是有人在场?” “邓提督放心,延平郡王已经认真甄别過了,這些俘虏都是顺治十年以后成丁的,最小的是去年才成丁的。”這些八旗兵都被涂了一身炭黑,郑成功的意思是如果能设法偷运就偷运,万一有人盘查就弄死,說成是买来的奴隶。 “既然如此,那就卖掉吧。”邓名本来想卖给蒋国柱,可转念一想,现在的江宁巡抚多半已经是囊中羞涩,卖不出什么好价钱,就把這個任务交给了穆谭:“你立刻带着他们去扬州,卖给林起龙。” “遵命。”穆谭领命而去,离开时在心裡哀叹着,感觉自己大概永远摆脱不了這個形象了:“我是智勇双全的大将之才,不是贪鄙的武夫啊。” 郑成功的使者同时還带来了不少辣椒,用大包装着,本来也是想让张煌言设法转交的,当年再南京城下时邓名提起過此物,既然是少主的喜好,郑成功也就上心地种植了一大片。郑成功出于好奇還尝了尝,得出了“无法下咽”的结论,其他闽军的看法和延平郡王并无不同。 见到整船的辣椒后,邓名倒是欣喜非常,明显比听到献俘时更高兴,立刻下令打开一個包袱。盯着那红彤彤的辣椒看了半天,邓名才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在他的前世,无论是湘菜、川菜,還是火锅、烤鱼,哪裡能少得了辣椒啊。 当即邓名就下令宰羊,涮一锅肉片来解解馋,穿越到四川两年,想不到第一顿简易的四川火锅竟然是在江苏吃到的。這种好东西鞥名不愿意独享,還下令分给川军,全军杀猪宰羊,让大家共同鉴证辣椒成为正式调味品的时刻。 见邓名一副垂涎三尺的摸样,张煌言和马逢知也都起了疑心,想一起尝尝鲜,邓名又不是小气的人,很愿意和大家分享美食。同时邓名還叫了卫士们一起品尝,一张桌子坐不下,就分成了几锅,虽然邓名表示无所谓,但是周开荒他们觉得再张煌言面前還是不好同邓名挤一桌,就和任堂他们還有几個卫士在一起。 红灿灿、热腾腾的沸水裡,還漂浮着不计其数的花椒,张煌言嗅了一下弥漫在空气中的鲜美羊肉味道,忍不住赞道:“虽然還沒有入口,但這色香味,其中两项都已经是上佳了,真令我食指大动啊。” “是啊,光看着色彩,就知道肉味定是甘美无比。”马逢知也急忙夸赞道,他觉得這汤水看上去就像是西瓜汁一般,红得可爱。 “邓提督請。” “张尚书請,马提督請。” “大家一起,一起。” 和邓名客气、谦让了一番,张煌言這個老浙江捞起了一大团肉,囫囵送进了嘴裡。紧接着张尚书就條件反射姓地捂嘴,免得当场喷了一桌,把肉偷偷吐出来后,张煌言仍觉得脸颊抽搐,嘴唇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而他旁边的马逢知這個江苏佬,仍紧闭着嘴,竭力压制剧烈的咳嗽冲动,眼泪都憋得溅出来了,這东西虽然看着像西瓜汁,但味道却一点儿也不同。 隔壁桌上的情况要稍好,在川军中生活了一段時間后,任堂有些适应了川、鄂喜辛辣的饮食习惯,也尝過茱萸,见這东西熬出来的汤比茱萸還红,任堂心裡存了小心,沒有一口吞下去一大块。 尽管如此,任堂還是半晌无语。 “這是吃火啊。”任堂出门打了桶凉水来,结果先被张煌言和马逢知讨去了不少,尤其是马逢知,硬是灌下去了半桶水。舀了一瓢水饮下后,任堂评价道:“這东西,比茱萸可辣多了。” “邓提督就是有眼光啊。”四川火锅号称三流火锅:流口水、流眼泪、流鼻涕,现在周开荒就是這种情况,邓名這個当然非常不正宗,但即便如此也让周开荒异常满意,在任堂缓缓饮水的时候,周开荒吃得是大汗淋漓,還一個劲地替李星汉惋惜:“要是李兄在這裡,不知道得多高兴。” 川军中的反应也差不多,去年入川的那批浙江兵能吃,但是吃得并不多,但川军出身的士兵都极为喜爱,在分发辣椒的时候這些士兵都听說了這东西是如何得来的,好多人在大呼過瘾的时候還得意地向同伴說道:“早說過提督是蜀王吧,不是我們四川的,能特意从海外寻找来這样的好辣味嗎?” ……得知川军上路返回后,江宁巡抚心情愉快,饭吃得香,觉也睡得踏实了。 今天得知明军将要路過南京附近的水域时,蒋国柱還特意在场外放牧了一批猪羊,還派人去江裡捕鱼,這些东西不出所料尽数被明军“抢走”,听到报告后蒋国柱满意地长叹一声:“提心吊胆了几個月,总算是雨過天晴了啊。” 扬州梁化凤的心情也不错,他得知他的银船平安返回,邓名和张煌言也分别从镇江离开,相比破釜沉舟地去告密,然后拼上老命去戴罪立功,這真是再好也沒有的解决办法。据梁化凤所知,確認邓名走后漕运总督那边也是弹冠相庆,昨天晚上還請戏班子连轴唱了一夜,大肆庆祝官兵击退邓名的赫赫武功;包括知府在内的全扬州的文官都被林起龙請去同乐——林起龙刚刚又行贿穆谭救回了一批满洲太君,更添新功,现在的心情好得几乎可以飞——据說這庆祝還要持续個三天三夜,至于报捷的奏章,更是昨天一早就报上去了。 正在梁化凤惬意地在后院品茶的时候,漕运总督衙门的一個标营卫士突然紧急求见,一脸严肃地让江南提督立刻前去与漕运总督一晤。 “又出什么事了,难道是林大人想把银子要回去?”梁化凤满腹狐疑地跟着使者向林起龙的官邸赶去,因为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紧急的事所以梁化凤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這不可能啊,林大人又不是不懂规矩的人。” “总督大人。”见到林起龙后,梁化凤规规矩矩地請安问好,他注意到戏班子已经被林起龙轰走了,不過戏台子還沒有拆显然是走的仓促,扬州知府垂头丧气地站在林起龙身边,笼着双手的两條长袖垂向地面,似乎還在微微发抖。 “看来果然是出事了。”梁化凤心裡生出些不详的预感。 “梁将军,你的兵练得怎么样了?”林起龙竟然沒有进行任何客套,直截了当地问到。 “难道林大人真动了把银子要回去的念头?”梁化凤惊愕不已,都忘记了回答問題。 “梁将军看看這個。”林起龙面色阴冷,从桌面上拾起一张黄绫向梁化凤抛了過来,尽管漕运总督极力控制,但梁化凤還能察觉到对方严肃的表情掩饰下的狂怒。 “這是圣旨嗎?应该不是吧,林大人怎么敢這么对待圣旨?”梁化凤心中满是疑惑,从地上捡起林起龙怒抛過来的那片黄绫,打开才看了两眼,就感到一股怒火从丹田处猛地腾起,直冲胸腹,几乎要从喉咙间撞出来。 “這是私人恩怨吧?這是私人恩怨吧!”梁化凤在心中无声地大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