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节 天明(下) 作者:未知 蒙古兵很快被击溃,加上昨天晚上的俘虏,三千蒙古八旗被俘的只有八百人而已。 被抓住的這些蒙古人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勇气,其中一部分人用不通顺的汉语向明军大声地乞命,拼命聲明他们并不是和汉人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满洲人,而是被“裹挟”来的蒙古人。刚才战斗的最后阶段,满洲御前侍卫无情地射杀冲击皇营的蒙八旗溃兵,更让不少俘虏们失去了顽抗的念头。 被带到邓名面前的一個蒙八旗佐领全身浴血,還不停地从军服下渗透出新的红色,扩大着身上的血迹范围。 “小人的祖父、父亲都是林丹汗的卫士。”這個蒙八旗佐领的汉语還比较流利,他努力地想在邓名面前为自己的部下求得一條活路:“小人的父亲就是为了保护老汗,和建酋打仗时战死的。我們被建酋打败、俘虏了,不得不上阵拼命。想必,想必老汗曾经为大明天子效力一事,提督是深知的。” “這個鞑子,刚才他打得比谁都拼命,”周开荒轻蔑地說道:“和建州鞑子一样凶狠,只有被俘了才会說自己是蒙古人。” 這些蒙古人的父、祖确实曾经与皇太极为敌,但随着林丹汗身亡,他的妻子和部曲就都投靠了皇太极,跟着满人一起入关抢x劫,很多蒙古人都类似這個佐领一样,成为了满清的有功之臣,被编入了蒙八旗。 “林丹汗也举兵内犯過,他一样是贼子。”任堂补充道,对于蒙古人他并沒有丝毫的好感。 邓名此时的思绪飘得稍微远了一些。在他的前世,蒙古人或许与汉人還有比较大的区别,不過满人已经融入了汉族,恐怕只剩下身份证和户口本上的区别了。邓名曾经听满族同学无意地称后金为鞑子,虽然那個同学立刻就纠正了自己的說法,但显然在他的意识裡,满八旗和现代的满族完全是两個族群;无独有偶,邓名還知道曾经有两個人大谈汉族的包容姓和歷史优越姓,虽然他们一個祖上是正白旗,而另一個是正黄旗。 但是现在,在明军面前,蒙八旗却会用自己不是满洲人做理由,来向明军表示亲近。 “我們以前释放了大批满洲的战俘,我的同伴们把這看成是瓦解敌军斗志的一种手段,他们出于对我的尊重,并沒有竭力反对這個政策。不知道他们背后怎么议论這件事,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当着我的面的时候才沒有說出激烈的言辞。”因为前世的关系,邓名很难生出对满族這個种族的刻骨仇恨,对于满洲八旗,邓名的看法是凡是参与了屠城的满洲人需要偿命——這個观点同样适合李国英他们這些汉人;至于新入旗的满八旗,在邓名心中他们和那些沒有血债的绿营俘虏并无区别。不過刚才听到被俘佐领的话,邓名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思想或许是太超前了。他望了一眼对面的皇营,禁卫军官兵正严阵以待,沒有丝毫动摇或是向明军投降的样子:“可能在這個时代,唯一敢自称对满汉两族一视同仁的,就是我吧?” “想活命嗎?”周开荒斥责那個蒙古八旗佐领道:“你们想证明自己不是满洲鞑子嗎?好,去打头阵,去把鞑子皇帝抓出来见提督,我們就饶你们一命,還能给你们個官做做。” 蒙古人闻言楞了一下,迟疑着說道:“愿意为朝廷效力,不過小人有很多兄弟都重伤了,再說我們也沒有武器。” “還想要武器,你当我們是蠢货嗎?”周开荒冷笑一声:“放心,会给你们藤牌和木板的。還有,别想装死,刚才你们抵抗的劲那么大,身上破了道小口就想装重伤,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邓名扫了周开荒一眼。邓名曾经下令不得驱赶俘虏冲阵,因为在邓名的观念裡,被俘和投降是两回事,他从来不打算像吴三桂强迫西营去攻打李定国一样,强迫敌军的俘虏充当攻打敌军的炮灰先锋。而之前明军上下也认可了邓名這种人道主义的理念,不再强迫俘虏献投名状,但显然在周开荒的心目中,汉族战俘是人,而蒙古战俘不是。 不仅周开荒一個人這么想,任堂也在边上催促道:“還想拖延時間,再逃回去给鞑子皇帝效力么?還是你以为我們的刀杀不了人?” “确实有好多人是重伤不起了……”那個蒙古佐领嘴唇哆嗦着,他知道几百個同族人的命运就取决于他的回答。周开荒一听到他這句话立刻目露寒光。 “是,小人知道了。”蒙八旗的佐领不再多言,而是面冲着邓名跪下:“久闻提督信义无双,只要提督一句话,答应小人伤员不会被处死,我們這就去把鞑子皇帝的首级给提督取来。” 蒙古佐领准备答应周开荒的要求,只要有一口气的蒙古兵就要充入敢死队,他们能不能活命就看造化了。但在对清军进攻中受伤的蒙古兵,這個佐领希望邓名能够保证收容他们,而不是一刀捅死了事。 “受伤的就不必上了,我会让人给他们包扎伤口。”邓名答道:“兄弟、父子都在的,可以选一個留下。凡是受伤的,我会像对待我军中的伤员一样,给他们食物和药物,直到他们痊愈。” “提督恩德。”那個佐领重重地向邓名叩了几下头。然后就在明军士兵的监视下去选拔突击队员了。 “提督,”在邓名說话的时候,周开荒一直沒有出声反对他的决定,不過等那個蒙古人走后,周开荒忍不住說道:“鞑子都是野兽,恩义对他们沒有用的。” “死了的鞑子才是好鞑子。”邓名轻声說了一句。 “提督說得不错。”周开荒重重地点头。在他看来,养活蒙古伤兵纯属浪费粮食,伤兵就算爬不上皇营的营墙,也能浪费禁卫军的弓箭不是嘛。 “提督這样做也好,他们若是想让小儿子、小弟弟能活命,自己就得真拼命。”任堂倒是想通了,反而称赞起邓名的决定来:“要是他们认真打仗,倒是比用刀逼着他们上去强。” …… 明军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战前准备,大批的辅兵已经赶到,他们把工程车的零件从车上卸下,熟练地装配起来。同时拉来的還有十门青铜炮。在安置這些攻城武器时,卫兵报告由蒙古人组成的敢死队正等待着邓名检阅。 八百蒙古俘虏中有六百人都加入了敢死队,邓名视察了一遍,又从中剔除了上百名轻伤员——明军认为他们都是轻伤,但邓名觉得他们的伤势已经很重,无法完成进攻的任务。除了這些伤员外,邓名又挑挑拣拣,把他认为過于年轻的蒙古兵也都摘了出来。经過邓名的选拔,敢死队的数目从六百個人变成了三百個人。 “给他们盔甲,不要让他们光着膀子上去。”邓名下令把从蒙八旗营地裡缴获的武器還给他们,只要他们背得动,就是想套两层或是三层甲胄也可以。 在這三百個蒙古人的面前,邓名从箭壶裡取出了一支羽箭,双手各握着一边,大声对他们說道:“只要你们不背叛我,无论你们是否攻下了皇营的营门,我都会善待你们那五百同胞,战后他们可以自行决定去留,我绝不会勉强。” 邓名說着就把手中的羽箭一掰两断,扔到了地上。 “若是我违反诺言,有如此箭。”接着他又从箭壶裡取出了一支,用双手紧紧握住:“如果你们在战场上负伤了,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治愈你们的伤势。” 掰断了第二支箭,邓名又取出了第三支:“如果你们受伤致残,我会给你们终生的津贴,保证你们会有栖身之地,能够在屋檐下躲避风雨,桌子上有足够填饱肚子的面饼。如有违反,我邓名有如此箭。” “提督也未免太宽大了,這帮鞑子要是残疾了,提督還真养活他们一辈子嗎?”蒙古人去套盔甲的时候,周开荒再次抗议道。邓名宣布对明军伤残老兵实行赡养时他举双手赞成,但现在他极力反对把受益者扩大到蒙古人身上。 “反正残疾都是要养一辈子,我宁可残疾的是這些蒙八旗,而不是我們的人。”邓名不咸不淡地答道:“凡是在我旗下作战的人,我就会给他们上保险。” “什么是保险?” “打完這仗以后就告诉你。” 蒙古人的突击队每二十人为一小队,接到攻击的命令后,一小队披着至少双层甲的蒙古兵推着冲车向皇营的营门攻去,還有一小队同样裹得严严实实的蒙古兵举着盾牌在两侧掩护着他们。 刚才见到明军把投石车和青铜炮拖出来后,清军就小心地躲避到了墙后,只留下少量的监视官兵。 现在见到蒙古人推着冲车過来,御前侍卫们就一声唿哨,涌到营墙和望台的盾墙后,瞄准那些敢死队员。而在清军开始向蒙古人射击时,明军的攻城武器也纷纷开火,刚才他们已经通過几次校射,把投石车的目标锁在了皇营的营门附近,沉重的石弹,包裹着燃烧着的稻草向御前侍卫的方向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