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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节 血战(下)

作者:未知
把高邮湖的经過和文安之仔仔细细地讲述了两遍,邓名才算是稍微满足了老督师的兴奋。随后邓名趁机谈起此番他出师的经過以及理由,用李来亨的话說,這次出兵是为了卖盐,为了更好地卖盐,除了卖盐還要卖货,最后为了做生意去诛杀了满清的皇帝。 邓名選擇的时机很好,文安之听完后不以为忤,反倒开怀大笑:“胡闹,胡闹,真是斯文扫地。” 欢笑了一阵后,文安之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把邓名的卫士和他的随从都屏退,等屋裡只剩下两個人之后,文安之再次提起了夷陵宣言:“這個东西,你是不是从建虏那裡借鉴来的?” 文安之的话說得很委婉,但邓名仍然糊涂了:“督师何出此言?” 關於夷陵宣言,文安之私下裡琢磨了很久,他心裡也认为這是一种很好的办法,可以在不导致大动干戈的情况下把明军的力量团结起来。不過文安之想得远比李来亨和刘体纯他们要深入,也得出了和李国英类似的结论,那就是這個委员会和皇太极的八王议政有些相似。 观察了邓名一会儿,文安之确定对方不是作假,就斟酌着词语把皇太极当年在生死存亡关头搞的议政制度讲给邓名听。 “哦,哦。”邓名听完之后,才明白文安之为何会有刚才那一问。邓名仿效的是前世的宪政制度,有古罗马贵族共和制的影子;而皇太极用来摆脱覆灭的手段,显然是一种贵族共和制。 “洪太虽然是鞑虏,但让老夫私下评价一句话,确实是不世出的人杰。說来也奇怪,他父亲是個野人,怎么会有這样的儿子?這也算得上是我华夏的大劫了吧。”文安之轻叹一声,沒有更多地议论皇太极,而是再次转到了夷陵宣言上:“這個宣言,对你的名声会有很大的坏处。” “为什么?”邓名惊讶地问道:“难道别人会以为我是学的洪太嗎?” “当然不是因为這個,而是因为這個宣言最终会毁了你信守诺言的好名声。”至此文安之已经确信邓名是自己灵机一动想出的這個主意,這說明邓名也是类似皇太极那样的出色人物,文安之当然很高兴:“不会有人說你学洪太的,因为不会每個人都像老夫這样胡思乱想。” 邓名琢磨了一会儿,還是有些不明白。 文安之轻轻叹了口气,他搞不懂为何邓名有时显得极具政治远见,有时却又显得非常幼稚,他不得不把话彻底挑明:“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啊。” 共和這种手段,能够提高集团内部的凝聚力,即使是贵族共和,也能够让国家的效率大大提高,极大地降低内耗。但古典共和国一定会滑回读才、帝制,原因就是文安之那句“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当外患的威胁降低,国家强大后,独占权利和财富就会是所有大权在握者的追求目标,因为這是人从祖先那裡继承来的本能。 “督师……”听懂了文安之的意思后,邓名本想說一声真知灼见,但话說了一半還是打住了。听了文安之的话后,邓名立刻就联想到了罗马共和国的倾覆。即使有诸多强有力的人互相制衡,但是当除掉了外部的忧患后,罗马共和国還是被帝制所取代,执政官变成了终身执政官,开始的时候虽然是终身制,但還是选贤的养子制度,仅仅几代以后就变成了传给亲子的世袭制度。至于满清,那更是皇太极一代人就差不多变回到原样,为了摆脱生存危机,皇太极建立了八旗贵族共和,随着生存危机不断降低,皇太极又亲手毁灭了它。 中国得天独厚,在亚洲一家独大,周围沒有强有力的文明国家竞争者,所以完全不需要共和。尤其是宋代、明代,拥有辽阔的领土,众多的人口,相对邻国遥遥领先的科技和经济,国家可以靠着效率很低的[***]制度来维持运转——不過结局都败坏得差不多,最终连人口稀少的野蛮人都打不過了。 在分裂而且征战不休的欧洲,越是领土稀少、贫瘠的国家,往往议会的权威就越重要,因为沒有强邻那么多的资源可以挥霍,要想生存就得想办法。英王曾经关闭议会多年,一心依靠自己和忠臣来实行[***]统治,结果国库空空如也,王室负债累累,政斧濒临破产,英王不得不重开议会,然后被送上断头台;法王也曾大权独揽,過着朕即天下的好曰子,直到被连绵的战争烧光了最后一块金币,国家在事实上已经破产后,才不得不召开三级会议,然后被送上断头台……不過一旦事态好转,共和的保卫者马上就会变成共和的毁灭者,這是另外一种模式的治乱循环。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邓名轻声說了一句,這是他对皇太极那套制度的感想,也是他發佈夷陵宣言的原因。对于古典共和制度来說,這也是一句很恰当的评价,邓名自己实际上也变得越来越无所顾忌,比如他曾经把洗劫镇江的蒋国柱和管效忠恨之入骨,但现在邓名可以沒有什么心理负担地和蒋国柱面对面地谈判——因为沒有人可以惩罚他,邓名除了军事失败,不需要为自己的行动承担任何后果。如果除了道德再沒有制约他的力量的话,他完全可以像今天签署夷陵宣言一样随手撕毁了它,不但邓名可以,其他签署人也可以。 文安之误会了邓名的话,他以为邓名承认這個宣言不過是一個权宜之计。 “将来的事,我也未必看得见了,反正总比神州陆沉强。再說刘体纯、李来亨他们說到底也都曾是乱贼,就是身死族灭,很大程度上也是报应。嗯,邓名仁厚,或许将来会给他们一條活路的。”文安之想到這裡,觉得自己应该点明的话都說得差不多了,就不打算继续讲下去,只是最后提醒了一声:“你的卫士,都是三堵墙吧?” 问完這句话,文安之就表示他想去阅兵,但邓名却沒有立刻答应,而是說道:“不是還有一條,要由督师来审判嗎?” 文安之又扫了邓名一眼,轻轻点头:“嗯,這倒是。将来你若是敢出尔反尔,本官绝不答应!” 說完后文安之就在邓名的陪同下一起去阅兵。走在路上的时候,文安之心中仍在苦笑:“小孩子从来沒有执掌過大权,根本不知道大权在握后会变成什么样。迟早有一天,你說出的话就是天條律令,那时我在不在還不知道,就算我在,又岂能左右得了天心?那個时候若是我劝你不能杀李来亨、刘体纯,而你同意了的话,只能說明你本来也无意杀他们;要是你已经打定了主意……那谁說也沒用的。” 面前数千明军排成整齐的队列,向城楼上的文安之呐喊致敬。 “很好。”文安之微微颌首,夸奖邓名道:“兵练得很好。” 阅兵完毕,文安之下令赏赐,当然這些赏赐物也都是邓名掏的腰包。 “兵确实练得很好,现在恐怕虁东任何一個将领都不是他的对手了。”一边欣赏着将士们的欢呼声,文安之一边琢磨着自己的心事:“虽然手裡有兵,腰间有金,更诛杀了鞑子皇帝,但他還沒有被冲昏头脑,還知道要团结虁东众将,沒有脑袋发热去强迫虁东众将立刻臣服于他。這么年轻就這么懂得分寸,将来应该能是個明君吧;中兴大业完成后,不会杀很多的功臣吧?” ……“血战到底!” “血战到底!” 周围突然响起的呐喊声让福尔大吃了一惊,他在燕京的时候就懂汉语,最近几個月与汉人朝夕相处让他的汉语更加纯熟,他完全明白這喊声的含义。 “血战到底!”福尔身边的雷火突然也跳起来,神情激动地振臂高呼。 “怎么了?和谁打起来了?”福尔满脸紧张地站起来,环顾四方,着寻找着敌人或是可疑的烽火:“敌人是谁?” “哦,不是,不是。”雷火笑着解释道:“血战到底是我們四川的一种麻将。” “一种麻将……” “是的,很好玩的。”雷火告诉福尔,這种麻将就是在一個人胡了之后,其他几個人還要继续打下去,直到最后两個人决出胜负为止,玩起来比川外的麻将可要惨烈得多。浙江兵到了都府后不久,也都迷上了這种游戏,不過邓名规定在战争期间不许玩。今天川军返回了安全的奉节,阅兵结束后,邓名宣布今晚可以自由活动,川军将士除了站岗的卫兵外,其他人可以娱乐。随着第一個人“血战到底”大喊出口,成千上万的川军群起响应,呐喊声回荡在奉节的上空。 “原来你们這么爱玩麻将。”福尔终于明白了。 “很好玩的,你将来也会喜歡的。” “怪不得你们会拿麻将牌当军旗。” “……”雷火先是愕然,然后一蹦三尺高,暴跳如雷:“那不是麻将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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