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节 等待(下) 作者:未知 六月初,清廷山西援军的先头部队抵达保宁。作为此次大战的监军,孙思克的兴致显得相当不错。上次跟随吴三桂出征给他带来了不少的功勋;在赵良栋等三個将领前往四川的时候,他又挑拨了一把他们与吴三桂的关系,因此回到燕京以后得到了辅政大臣的私下赞赏。這次作为李国英的监军,如果甘陕绿营能够在四川立功,那么孙思克显然功不可沒。虽然朝廷要求一线持重,不過孙思克還是忍不住要幻想击败邓名的荣耀——如果纵横长江流域的邓名马失前蹄,被山西和甘陕绿营击毙,那么孙思克的锦绣前程也就是板上钉钉了。 由于李国英最后的那番泄气话,燕京觉得有必要再给川陕总督鼓一把劲,因此孙思克带来的山西绿营比原先预计的還要多一些,总计有一万两千披甲和五万多民夫。除了山西的绿营外,孙思克還带来了三千多汉八旗,相比绿营,汉军旗的装备无疑要好,带着绿营禁止拥有的虎蹲炮,還有几百支鸟铳——虽然朝廷并不一定要取得什么了不起的战绩,但是也盼望李国英能够捕捉到战机,给燕京一些惊喜。 大批的辎重运到广元、保宁后,甘陕总督也增派了五万多民夫,把物资从嘉陵江上游送往渝城。 满怀着建功立业的热望,孙思克兴冲冲地赶到了渝城,询问李国英的战略。 “到了八月,第二季稻子就差不多该收获了,我們七月底出发,突袭万县,抢割袁宗第的粮食。在成都做出反应以前,全速退回渝城,然后孙将军就可以回京复命了。”李国英也是汉军旗的人,虽然在满清主子眼裡他未必比得上孙思克這种辽东老人,但职务要高出对方很多,所以完全不用迎合对方的意思:“本总督這几個月来已经把地形打探好了。” 李国英画了一份简单的地圖,在上面标注了很多阵地的位置。李国英打算沿着长江北岸摆出一道长蛇阵,保证清军节节呼应,彼此之间不至于失去联络:“等赵将军、王将军带着两万甘陕绿营南下后,渝城就会有四万披甲、十万民夫,本总督在渝城留下一万披甲,派一万披甲去抢割袁宗第的粮食,剩下的两万居中呼应,让夔东贼无隙可乘。” 孙思克带来了一万五千披甲,而不是朝廷原先应许的一万,即便如此李国英依旧从甘肃、陕西抽调两万披甲来参与行动,這样清军的行动会变得更安全。至于甘肃、陕西的边防問題,只要事后及时把借来的兵送回去就行。 李国英越是讲下去,孙思克的心裡就变得越冰凉。朝廷确实示意李国英装装样子就行,但辅政大臣虽然口中這样說,但谁不盼着有奇迹发生啊?要是邓名真地受到重创,哪怕是抓住他手下一两個重要的将领,都会让燕京的太皇太后和辅政大臣面上有光啊。但李国英却真的一点儿多余的想法都沒有,既然朝廷同意他进行一场抢割粮食的行动,李国英就真地一丝不苟,执行一個抢收计划。 孙思克有個姐姐是玄烨的奶妈,很受太皇太后的喜爱,常常进宫陪太皇太后聊天。据姐姐說,太皇太后提起這次对四川的四省会剿时,眼睛裡也常常露出期盼之色。毕竟是先帝的仇,而且四万披甲怎么說也是一支大军,武器、粮秣、民夫等后勤供应朝廷也尽量满足,难怪太皇太后满怀希望,盼着能有意料外的收获。 “为什么一定要去打万县呢?”孙思克试图劝說李国英改弦易张,他指着地圖上叙州的位置:“這裡才是邓贼的嫡系吧?” “叙州?不去,不去!”李国英扫了一眼就连连摇头:“叙州距离成都太近了,用不了几天成都就能得到消息,然后全师乘船而下。” 李国英觉得叙州离成都近是一個很大的坏处,但孙思克却恰恰相反,他总惦念着去偷袭成都。在来四川的路上孙思克见到了赵良栋,赵良栋对他說其实邓名沒有什么了不起,无论是之前的那一败,還是湖广、两江绿营的连番失利,在赵良栋看来都是因为邓名运气好或是狡计得逞而已。赵良栋对孙思克說,如果两军摆开阵势堂堂正正地打一场,他有绝对的把握将邓名击败。 “若是邓名敢来,我們就消灭他。”孙思克刚才已经听李国英說過,成都的披甲大概也就是两万人左右,這样清军在甲兵上就有二比一的优势,他认为完全可以一战。如果不去叙州的话,邓名未必肯出战,那样岂不是沒有了让赵良栋堂堂正正一战破敌的机会了嗎?孙思克觉得赵良栋還是有点本事的,而且也不是吹牛的人,既然赵良栋认为正面与邓名交手的话,就是兵力稍弱都不至于落败,那以两倍的兵力与其交战,還是有不小的胜算的。 李国英瞪了孙思克一眼,虽然赵良栋满心的不服气,但他也沒有一意孤行去打成都的计划:“我军沒有船只,全部辎重都要靠陆运,行动快不起来。再說粮食也不够我們长期围攻成都。” “成都那边不是有大量的屯田嗎?”孙思克還沒有放弃他的冒险念头,李国英估计成都会有二十万左右的屯兵,那么他们的储蓄就能够供十余万清军食用几個月之久。如果邓名的坚壁清野做得不好,清军就能在成都附近获得更多的缴获。就算沒有一次姓攻克成都,但破坏了成都周围的土地,功劳肯定远远高于攻打万县。现在有不少京官一听到万县這两個字還直糊涂:“万县在哪儿啊?” “十几万大军,沿途无法补给,到不了成都就被截住了。一旦军粮耗尽,我军就有大麻烦了。” “不一定去成都,先去叙州嘛。”孙思克依然沒有死心,仍在极力鼓动李国英:“叙州不是有贼人的军屯么?可以先取叙州,然后再沿着岷江直捣成都。” 李国英却沒有丝毫的心动,冷冷地反驳道:“叙州的贼人要少得多,可能也就是几百上千人(李国英并不知道明军已经向叙州移民),军屯肯定沒有几亩,根本不够大军吃的。而万县不同,万县的袁宗第有好几千披甲,两万无甲兵,他肯定开辟了大批的农田;万县离成都远,增援到得慢,粮食收获多,還能让更多的贼人忍饥挨饿,怎么看都是万县更好。” 李国英懒得和孙思克继续在這個問題上争论,直截了当地告诉对方他心意已定,绝不会修改。 广元和保宁的粮食运到渝城還需要一段时曰,到时候赵良栋、王进宝也就带兵抵达了。李国英的计划制定得很仔细,渝城到万县沿途全有岗哨,烽火台也都完成选址,靠近渝城的几座已经开始建设了,确保攻打万县的军队不会被明军水师偷袭。 仔细看完李国英的军事计划后,孙思克又是一通哀叹:“总督大人,這不是进攻啊,這明明是如何在渝城和万县之间坚持下去。” 按照這份计划,出兵的终极目标不過是抢割袁宗第的庄稼。李国英甚至關於這方面的安排也只有寥寥几句,但是如何维持渝城到万县的交通线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大摞纸,還反复驗證讨论。 “总督大人,我军竭尽全力发起攻击,出动十几万大军,难道就是为了不让士兵挨饿嗎?”在孙思克看来,這份计划根本沒有谈如何作战,翻来覆去都是讲如何填饱出征士兵的肚子。 “是的,朝廷给本官的指示就是发起一场攻势,但不一定需要战果。我军要发起一场进攻,但沒有必要急着立功。這不就是命令本官把军队派到贼人境内,然后保证他们不挨饿嗎?” 对李国英来說,攻打万县是一场难得的实战演练。反正朝廷花了這么多粮饷,李国英打算利用這個机会好好锻炼一下渝城的部队,让新入伍的士兵和新晋升的军官们都熟悉一下行军的注意事项,对如何保证后勤有所了解。 将来迟早有一天要进攻成都,把明军的势力彻底扫清,有了這次的实战演练,就可以让缺乏经验的部下获得学习的机会,暴露出的問題也可以得到纠正。等到向成都发起真正的进攻时,李国英也就更容易取得最终的胜利:“川西的贼人水师异常强大,以后进攻成都的时候我們很可能无法利用水路,本总督需要亲眼看看在四川陆路运输的难处。” 为了运粮,李国英還打造了不少手推车,這种车辆在陕西、河南都挺好用,但是在四川效率如何,会不会受到气候、地形的严重影响,李国英也都要靠实战来检验——进攻万县能够提供的经验是不全面的,但总比完全沒有强。 之所以一定要把两万军队分散在整條补给线上,也是因为李国英承认完全沒有阻止川西水师的能力。他耗费巨资试图打造出能够封锁长江的巨炮,但几個月下来,依旧看不到丝毫成功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