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节 情报(下) 作者:未知 明军络绎不绝地向万县方向返回,走了整整一個下午才从战场上完全撤离,兴奋的士兵们互相夸耀着自己的武功。在盔甲下闷了半天的战兵们把装备交给辅兵,换上单薄的衣服散热,有的人還跳入水中洗個痛快澡。期间那具草帽下的尸体始终保持原状,還有两個战兵曾在它上游不远处戏水,然后被等得不耐烦的军官喝令归队。 明军远去时太阳已经偏西,直到夜幕开始降临到大地上,长江也变成黑色后,這個“尸体”才轻轻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抬起了头,把一双眼睛露出了水面,小心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确定周围全无异状后,张勇轻手轻脚地溜上了岸,就伸手想去把把那根辫子和草帽系在一起的细线解开。但手指触到辫子的时候,张勇迟疑了一下,沒有揭开细线而是把草帽在头上戴好。接着张勇轻轻地吐出了口中的草管,靠着這根空心管和草帽的掩护,他才能安然无恙地在水面下呆上這么久。這根草管张勇也沒有吐在地上,而是小心地贴身收好,然后迅捷地向西边急行而去。 ……两曰后,忠县西北的川陕总督行营。 赵良栋和王进宝的一万五千披甲還沒有抵达渝城,高明瞻带着千余披甲守城。除了一万两千的山西绿营、三千汉八旗外,李国英手中本来只有九千川陕绿营的披甲兵,结果前哨一仗四千披甲就被打了個几乎全军覆灭,两天来只陆续跑回来了几百人。加上辅兵的损失,清军已经损失了近一万人,出征伊始就遭到這样的大败,对士气的打击自不必提。为了防止山西绿营人心涣散,李国英不得不想方设法地封锁消息,竭力隐瞒损失。 幸好這次高级将领的损失是前所未有的低,张勇、王明德、胡文科以及其他一众将官,都全须全尾地平安返回,這倒给李国英隐瞒损失提供了不少方便——以往要是折损上一万兵马,折上四、五個将领真不算多,绝对不会如此战一般,逃回来的光杆比他们的亲兵都要多了。 王明德带着六七個将军返回大营时,袁佳文弼正和李国英悠闲地喝茶,见到王明德后,副都统哼了一声也沒有搭理他们。 “還不快過来给副都统陪罪!”李国英虎着脸喝斥道,袁佳文弼狠狠地告了這些绿营一状,還列了一张装备损失的清单给李国英過目。 “副都统,都是末将无能。”王明德和其他绿营将领连忙躬身告罪:“副都统大人大量,给末将们一個立功赎罪的机会吧。” 痛骂了手下這些嫡系将领一通后,李国英话锋一转,替他们向袁佳文弼求情起来,汉八旗的损失李国英大包大揽,表示一定全额赔偿,只要袁佳文弼不要上书朝廷告状就好。 “总督大人言重了,王帅他们也都尽力了,這個卑职心裡也是有数的。”川陕总督的面子,袁佳文弼不能不给,他慷慨地表示這件事就算這么過去了,袁宗第阴险狡诈,众将虽然失利但勇气可嘉,既然汉八旗的要求得到了满足,那他自然也不会把官司打到朝廷前。 喝完了茶后,袁佳文弼拱手告辞,川陕总督笑容满面地把他送到了营帐门口,孙思克和其他两千汉八旗還磨磨蹭蹭地在后面好远呢,现在总督行营周围的汉八旗裡就属袁佳文弼的官最大。 袁佳文弼走了之后,王明德他们又统统跪了下来,一五一十地把他们脱险的過程报告给了李国英。 “又是那個优惠券。”李国英已经沒力气骂人了,用双手捏着自己的鼻梁,一個劲地揉,现在他真有一种心力交瘁的感觉:“說吧,你们這次又要本官出多少牛?” 对于王明德他们把军情报告给了袁宗第,李国英到沒有太愤怒,只要有将领被俘,那军情的秘密多半就保不住了。听說大败的消息后,李国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整部署,這些家伙既然对自己說实话,那就說明他们還是忠诚的。至于在大庭广众前自称的一言不发,李国英自然也会在明面上采信。 “总督大人,末将倒是有個想法。”一個人說道:“袁贼的兵可是真不少啊,他肯定在万县种了不少田,总督大人不妨威胁他,要是他不放人,我們就去把他的田都烧了。” “就算他放人,我們就不去烧他的田了嗎?亏你也知道他种的地不少,难道就看着他再收获了继续扩军嗎?”李国英骂道,自从意识到袁宗第的实力后,他就把割袁宗第的庄稼视为必须要进行的重要任务了:“算了,袁宗第不是說会把人都交给邓名嗎,邓名這個人倒是守信,等割了袁宗第的庄稼,再让高巡抚去找邓名替你们要人好了。保宁那边還有些牛……我算是看明白了,本官的家底再厚,也得被你们给败光!” 优惠券的事情倒不用太担心,因为李国英身边的几個满洲太君也是用這個捡回命来的,对這种丑闻多半会装看不见,有满洲太君压着,孙思克、袁佳文弼拿了好处也不会闹事。 对于李国英拿他们的军饷去赔偿汉八旗一事,王明德他们就算心裡再不满也不会反对,此时正主不在,李国英還反過来安慰他们:“别和袁佳副都统一般见识。” “末将明白,明白。”王明德他们连连点头。对朝廷来說,满洲太君们自然是亲儿子;而汉八旗部队,大都是孙思克、袁佳文弼、祖泽润(祖大寿的儿子)兄弟這样的辽东人,他们同样是八旗兵,算是荣誉亲儿子吧,俗称干儿子;而李国英、赵良栋這些带着绿营兵的汉八旗又等而下之,他们都是为入关的清军立下汗马功劳的人,比如赵良栋帮着阿济格镇压甘陕抵抗、李国英坚守孤城力抗刘文秀大军,所以也被抬旗成了汉八旗,但和孙思克、袁佳文弼、祖氏兄弟這些干儿子還是不一样,算是荣誉干儿子吧。 李国英又继续问起了此战的詳情,王明德他们打算把所有的罪责都推给张勇,不過李国英处事精明,所以他们回答得很小心,還借故沒有一次說完。晚上几個人凑到一起,根据李国英的反应连夜对口供;第二天李国英继续询问的时候,正在他们刚开始诉苦的时候,张勇突然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接着就是一番疯狂的互相指责谩骂,老于军务的李国英只听了片刻,就被气得七窍生烟,一拍桌子打断了他们的唾沫横飞的互相指责:“张勇、王明德!你们都想占便宜,谁也不肯吃亏,为了占便宜发假信号骗友军,把真的信号当成假的看,然后干脆为了逃生发假信号,结果明明能赢的仗硬是打输了。五千对五千,居然被打了一個全军覆灭!” 几乎气炸了肺的老总督站起身,冲着张勇、王明德大骂了几句,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响起一片惊呼声,有张勇的,也有王明德的。 “快把总督大人扶起来!” “不好啦,快叫大夫啊。” “大夫哪?总督大人昏過去了。” ……同一天,叙州。 新任叙州知府袁象和邓名讨论着政务,叙州到成都之间的驿站系统已经建立起来了,为了养驿站的人员和马匹,成都可是沒为此少花钱;這個系统建立好之后,就有人提出是不是也建立一道去万县的驿站系统,以便加快和袁宗第的联系。 “若是驿站沿着长江设立,那么就和都府到這裡的一样,顺流的快报用船,逆流的用马,可以节约一半的费用。不過即使节约一半,花费還是太多了。”袁象已经做了一個简单的预算出来,从叙州到万县的距离可比到成都远得多,而且路上還有渝城這個钉子,驿站肯定要考虑自卫能力,還需要配属侦察力量,這些花费都加起来,维持费用恐怕是成都——叙州驿站系统的十倍。 “太多了。”邓名扫了一眼预算表,就把它扔到了一边:“李国英根本不敢出嘉陵江,沒有什么紧急的军情需要传达,浪费钱。” “我也觉得是這样。”袁象完全赞同邓名的看法。虽然逆流的情报传递慢了一点,但是一年来从来就沒有過需要紧急送入成都的军情,如果花费巨资建立這套系统,参议院那帮一天到晚闲着沒事干的青城派估计又要說三道四,尤其是万县的守将還是袁宗第,青城派估计又要大放厥词說袁象是有私心——就算想帮助袁宗第,袁象也可以選擇给万县多送点物资去,完全沒有必要把钱花在這個沒用的驿站系统上。 “我一直听說浙江人头脑很灵活,可是在打仗這方面,实在和榆木疙瘩差不多。”讨论完公务后,邓名和袁象闲聊起上次去江南的见闻,自从他回来后,两人一直沒有時間像今天這样坐在一起好好聊聊。 “提督何出此言?”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和张尚书的那些手下說,打仗终究還是要堂堂正正地和敌人在战场对决,不要整天想着偷袭。”邓名无可奈何地說道,无论是上次還是這次,舟山军尤其是张煌言的嫡系,都对堂堂正正的阵地战战术不是很上心,而对如何化妆偷袭非常感兴趣:“可他们就是认定了,打仗就是化妆成鞑子,然后趁着敌人睡觉或者吃饭的时候去偷营。” “他们真是太固执了。”袁象也感到非常不可思议,邓名所向披靡,舟山军居然会不相信他的军事眼光;尤其是邓名還有高邮湖大捷的光环,舟山军這么固执简直是不可理喻。 背地裡贬损了一通张煌言和舟山军的顽固后,袁象又问道:“提督還沒有给我好好讲過高邮湖一仗的经過呢。 “哦,”邓名精神一振:“這仗我們先是化妆成鞑子,然后趁着清军睡觉的时候去偷袭他们的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