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仲裁(下) 作者:未知 郝摇旗抵达奉节后,对周培公的建议也极为赞成。和张长庚打了两仗被赶出钟祥后,郝摇旗和贺珍都很清楚他们的实力与武昌的差距到底有多大。而在郝摇旗和贺珍看来,邓名强大的原因主要就是策略得当,每次都能利用军事上的短暂优势谋求到巨大的利益,利用這种利益再进一步加强实力,依靠一支精干的部队和炸城法威胁张长庚等人就范。 邓名一直担心他和张长庚的协议会引起夔东众将的不满,因为這其实也是一种对明军的约束,让他们扩展地盘受到了限制。而且邓名還向张长庚保证,若是夔东军试图攻击岳州、钟祥一线,川西明军会严守中立。上次路過武昌的时候,张长庚和邓名甚至還签订了一個补充條款,那就是如果岳州和钟祥遭到了夔东明军的攻击,邓名不但不能派遣部队,甚至不能提供运输和物资上的协助;作为回报,张长庚划出一片地给川西商人做仓库,用来储存川西越来越多的货物。 不過夔东将领对邓名和张长庚的协议并沒有太大的不满,首先在郝摇旗和贺珍看来,這個协议对他们两個人的保护作用比约束作用要大,如果沒有协议,那他们就得整天提防张长庚攻打襄阳甚至谷城,把他们两個赶回山裡去。因为這個协议的关系,张长庚也对呼吁河南绿营支援自己沒有多大兴趣——既然湖广总督都說物资吃紧,襄阳已经沒有多少人,暂时不把收复襄阳当做首要任务,那么河南绿营当然不会自掏腰包来帮助张长庚收复失地。 岳州和钟祥一样,都是胡全才丢的,张长庚主政后收复了這两個地方,前者是武力从郝摇旗手裡夺回,而后者是与李来亨协议收回的。李来亨当时因为兵力有限,加上人穷志短,自己把岳州贱卖给了张长庚,所以邓名签署了中立條约他也沒有什么话好說。现在手头阔起来了,李来亨有点后悔当初的交易,但加入委员会后,知道了邓名能够从武昌获得的利益后,已经算盘打得很熟练的李来亨自认为沒有办法說服邓名毁约。权衡了一下能够从委员会中拿到的好处,比较了岳州的赋税后,李来亨暂时压下了对岳州的心思。现在李来亨计划利用邓名這個中立條约說事,让川西多补偿他一些,等自己的领地更稳固,实力更强大,能够单挑武昌后,李来亨再去琢磨如何吞下湖北自己的领地。 和李来亨一样,委员会成员对邓名的中立协议虽然沒有太多的不满,但這并不妨碍他们拿這個做文章。這次刘体纯和郝摇旗都强调因为邓名的中立协议,所以影响到他们光复土地,而他们不能扩大领地就会导致实力受影响,再說他们“庞大”的兵力不能无所事事,因此去两江配合蒋国柱和张朝洗劫那些拥护清廷的缙绅就是一個必要的行动;更因为這是在邓名的中立协议下退而求其次的行动,所以川西对此是负有责任的,理应提供船只协助。 刘体纯表示,委员会的诸位成员都是有良心的好人,所以川西水师不会白跑,同样能够分到一份战利品。刘体纯的发言得到了与会者的一致赞同,包括一向和李来亨、刘体纯他们不对劲的王光兴,都表示刘将军說得太好了——委员会成员人人有份,大家都要出兵,战利品分享,既然王光兴参与了,那也有他的一份,只有拒不参加委员会的袁宗第分不到东西。 不過任堂、穆谭和周开荒都不同意,前两者和夔东众将沒有太深的交情,而后者因为袁宗第不在而且沒有出兵的机会,所以拒绝起来沒有丝毫的心理负担。 這個委员会沒有什么强制力,只是为了同盟内部沟通,简单的說,委员会的运行原则和菜市场也差不多,要你情我愿,不能强买强卖。 夔东军相对川西穷得利害,见有這么一大笔横财就恨不得立刻吞进肚子裡去。可是穆谭等三人知道,邓名出兵江南一向很重视在百姓中的形象。蒋国柱肯定会把全部罪名都推给明军,以便维护自己的形象,为了向清廷申請免税多半還会竭力夸大战区的惨状。就算去的明军不打着邓名的旗号,但终归還是明军。川西明军掌握着长江航运的大部分利润,任堂他们都觉得此次获益并非很大,但是付出的代价可不小:提供水师就是一大笔开支,不過和明军的名声受损一比似乎都是小事了。 川西三位将领虽然是邓名的左膀右臂,但他们从来沒有获得過决定战略方向的授权,邓名对他们三個人来說基本相当于恩主的地位,主公不在,哪個将领敢擅自决定政策?就算邓名再宽厚,再用人不疑,這种大忌他们還是不想犯的;再說,若是有明显好处或许還能考虑一下,比如主人不在,管家或许可以替他收下别人送来的一份厚礼——不是完全沒有危险,但不会给主人惹事,也不会让主人觉得管家不忠——而這次的江南之行利弊难辨,任堂等人都不想为了這么点利益而替邓名擅做主张。 任你千般计,我就是老主意。无论委员会怎么吹胡子瞪眼,一句“提督不在”就都搪塞過去了,想借川西水师一用那是门也沒有。 无奈之下,刘体纯他们只好去找文安之仲裁。 因为岁数大了,文安之平时很少参与委员会的议事,听說夔东和川西的意见不合,文安之也不敢怠慢,立刻让刘体纯他们把事情的缘由细细道来。文安之知道自己的责任不轻,在听陈述之前就暗下决心,不管自己和邓名的关系一向多么好,也一定要做到不偏不倚,以维护委员会的团结,进而维护整個抗清联盟的团结。文安之深知邓名建立整個委员会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团结,而不是为了占便宜。 认认真真地把前因后果听完后,文安之捻须沉吟了一会儿,缓缓說道:“本官简单重复一下,如果有不对的地方几位将军纠正。” “是,督师請讲。”刘体纯、郝摇旗、王光兴他们轰然应是。 “邓名和鞑子的湖广总督达成协议,他在武昌卖货,作为交换,以后官兵进攻湖北他也不帮忙,对吧?” “是。”刘体纯铿锵有力地应道。 “你们认为這是不对的,所以你们想和鞑子的湖广总督、江西、江南巡抚达成协议,去江西和江南攻打一番,攻打那些江西、江南巡抚看不顺眼的人,所得平分。湖广总督放你们過境,而且他也要拿到他的那一份。对吧?” “嗯,基本是這样的。”刘体纯的声音低了八度。 “而鞑子委任的江西、江南巡抚,他们看不顺眼的人,居然是最支持虏廷的铁杆走狗!现在川西的人不同意這個协议,虽然任堂他们三個小子百般搪塞,但从他们透露出来的意思看:攻灭這些死心塌地的虏廷走狗可能会对朝廷的威信不利!!” 屋裡一片寂静,沒有人能指出文安之总结中的不对之处。 “唉,”文安之摇摇头,他早就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不轻,也知道邓名标新立异,不過這事還是刷新了文安之对邓名、還有在他影响下的夔东众将的认识。文安之并沒有意识到,他其实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老夫一直以为,官兵和鞑虏,就是泾渭分明。今天你们让老夫来评判這件事谁对谁错……”文安之又是一通摇头,這是他执掌委员会以来第一次被要求仲裁,结果就是這样一個难题,他环顾众将,都是比他年轻几十岁的人:“反正這個天下是靠你们這些后生小子撑着的,你们自己掂量着办吧,老夫真不知道谁对谁错。” …… 得不到仲裁结果,大家只好继续在菜市场上讨价還价,而刘体纯他们见无法說服任堂等川西将领,无法借用水师,就要求他们火速派出几個使者,一人三马地去追赶邓名的部队:“一個月来回,怎么样,足够了吧?如果左都督說可以,应该就可以了吧?” 为了防止任堂他们在中间故意阻挠,刘体纯他们亲自写了给邓名的信,不但强调了此战对夔东众将的意义,還暗示事关委员会内部的团结。就连送信的使者,也有几個是委员会手下的优秀骑手。刘体纯他们都希望邓名尽快做出答复,以便尽快出兵。 刘体纯等将领觉得,邓名很可能因为不了解情况而无法立刻做出决定,那他就会派人回来询问更多的具体情况,而此时邓名本人還会继续向昆明进发。一来二去几個来回,半年可能就這样過去了——听說邓名不在川西后,刘体纯他们就觉得這個计划多半要流产,沒能說服任堂他们,大家就觉得希望很渺茫了,而請求文安之仲裁和派人去追邓名,都是无计可施的最后手段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