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节 梦想(中) 作者:未知 匡太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离开军队后,他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被切断了社会联系,一起退伍的战友们一個接着一個离开,各奔东西,今天,最后一個熟识也是关系最好的朋友安逸臣也分手了。 前去绵竹的退伍士兵们還在互相招呼着,匡太平缓過神来,弯下腰,又拾起他那鼓囔囔的大包袱扛上了肩,拔足向宪兵早先指给他的地方走去。這时匡太平突然有一丝后悔,怀疑自己選擇去江油附近定居是不是一個错误,如果和大部分退伍的同伴一样選擇绵竹的话,那刚才他就可以和战友一起乘车离开了。 缓步走到兵站的尽头,又是一個黑衣宪兵迎接上来,上下打量了匡太平一遍:“去江油那边的嗎?” “是的。”匡太平点点头,把包袱又一次从肩膀上卸了下来。 “姓名,军衔。”宪兵一边伸出手要退伍证明,一边询问道。 “匡太平,中士,长官。”匡太平大声答道,既然退伍了,那对面的宪兵军衔再低也比自己高了吧? “不敢当,要是你沒退役,我该喊你官长的。”宪兵答道。他把身份证明仔细地核对了一遍,在把它還给匡太平的时候還立正敬礼,向這個退伍的常备军士官奉上他的私人尊敬:“官长。” 江油属于龙安府,距离它不远的梓潼就已经属于保宁府的地界。江油与川北重镇保宁、广元类似等边三角形的三個角,它到這两地的距离比到成都還要近得多。现在龙安府已经完全废弃了,全府都见不到人类活动的迹象,恢复对此地的控制不仅可以为成都府预警,還可以成为将来明军的进攻桥头堡,方便川西明军出剑阁,攻击广元、保宁,彻底切断嘉陵江航运——早在第一次渝城会战时,邓名就曾经這么吓唬李国英。但那时双方都知道明军如果真进行這样的行动,将会是一场不成功、便成仁的进攻;不過等明军在江油有了居民后,对嘉陵江的威胁就不再是空话而是实实在在的了,而且明军进攻的時間也能大大延长,即使失败也不用担心退路。 因为江油如此重要而环境又是這样的恶劣,所以志愿去江油的退伍兵为数不多,在一万多個退伍士兵中有近七千人接受了补偿协议,但只有三百人選擇了江油,差不多是這批退伍兵中最胆大、技艺過人的一类。对于這些志愿去江油的人,帝国政斧還进行了再三的审核,最后拒绝了其中一百余人的申請,婉言劝說他们選擇更靠近成都的地区定居。 而匡太平就属于通過考核的一百九十余個人之一,他们将成为帝国向龙安、保宁地区的第一批移民——最开始都府還有人主张先在江油驻军,然后再视情况安置移民,但邓名不同意這個步骤。即使是一支小部队,孤悬在龙安、保宁地区,也会给成都增加沉重的后勤负担;而且這支部队的目的還非常不明确,明军现在并沒有出剑阁北伐的意愿,在這個方向上受到的威胁也不大,常备军放在這裡除了起到一個岗哨的作用就再无用处,說不定随着時間的推移還会向屯垦部队蜕化。而且邓名坚持认为,单单驻扎军队并不能称为国土,至少不是正常的国土,只有国民在上面生活、居住,才能称为领地,让政权在這片土地上扎下根。 這批移民将成为川西集团在北方的眼睛,他们的开拓会让随后的移民变得更安全,因此不但人员精挑细选,帝国政斧也投入了大量的资源,保证他们能够在当地立足,并尽快获得粮食自给的能力。 宪兵帮助匡太平提着他的包袱,一起来到给江油移民准备的休息处。那裡只坐着三條大汉,见到匡太平后三個人都迎接了上来。 “司马求道!”走在最前边的大汉向匡太平伸出了手,看上去他比匡太平還要年长几岁,腰两侧各挂着一把短剑:“前一等兵。” 由于邓名的示范作用,握手礼在川军中也流行起来,会做出這個动作的人十有八九都是退伍兵。 匡太平紧紧地握了一下送過来的手,报出自己的姓命和军衔,两外两個人也上前报出家门,他们一個是二等兵,一個是中士。和匡太平一样,他们都立過多次战功,有勋章和褒奖,而且都会骑马。 “国公给你们订好的战马已经派军队运去了,到了江油后你们可以向宪兵领取。還有,给你们的牛和其他的东西都会在這两天送過去。”等他们互相认识后,宪兵简要介绍了一下情况,并再次確認道:“你们真的立刻就走嗎?确定不需要接受更多的训练了?” “不需要了。”四個人异口同声地答道。 对于這些去江油的移民,邓名還安排了常备军教官对他们进行了移民前的最后培训,內容当然不是如何种地,而是如何赶车,如何使用火铳、制造弹丸,不過若是移民已经掌握必要的技巧,也可以不参加培训课程。 “嗯,你们是第二批启程的,昨天中午已经有五個人结伙儿出发了。”宪兵抬头看了看天色:“等到午时,如果沒有人再来,你们就结伴走吧。下午再来人,就让他等明天那队。” 每個人都领到了一辆配了一匹挽马的车,两外三個人帮匡太平把他的包袱抬上了车。 “好沉啊,你這是多少把刀剑?”司马求道笑着问道。 “两把剑,三把大刀,两把马刀,還有盔甲……”川军一次次东征西讨,现在大刀、长矛在川西非常富裕,就是盔甲也不是稀罕东西。匡太平一边說,一边把包袱解开,把武器放在自己的车上。他一边装车一边顺手点了点已经放上车的东西:帐篷、被褥、柴火、路上吃的米面,還有柴刀。他满意地点点头,继续摆放他的武器:一杆火枪、又是一杆、接着是第三杆,還有一盒弹丸和一小桶火药。 “缅甸货嗎?”司马求看着這三杆火枪问道。 “是啊。”匡太平再次点点头。他把全部的安家费都用来购买武器了。邓名从缅甸回来的时候带来了几千杆西式的火铳,交给铁器行代售,现在就属這种火铳便宜、质量又好,匡太平一口气就买了三杆。 把武器在车上摆放整齐,给它们盖上布、捆好绳子,匡太平轻轻吁了一口气,接下来就是等待,午时一到就可以出发了。宪兵說,通往江油的道路上斥候都标注了路标,而且還会有游骑巡逻修补——邓名希望以后不断有退伍人员沿着這條路奔赴北方,把川北彻底掌握在帝国的手中。 “都出来吧,”一個同伴在大声招呼着,接着就有四個青年女子走出来,其中一個率先走到了那個招呼她们的大汉身边。那個汉子指着匡太平对他妻子介绍道:“這是匡大哥,我們以后的邻居。” “怎么选了江油?”见匡太平已经收拾妥当,另外一個同伴问道。他身边也靠過来一個女子——這是他的妻子,是他用安家费从征缅人那裡讨来的缅甸姑娘,汉语還很不熟练。 “为了三百五十亩地呗。”匡太平不假思索地答道。他看到有另外两個女子一左一右地站在司马求道的身边,不禁在心裡赞了一声:這個好运的家伙。 “不知道平地多不多?”第一個走過来的女子有些忧虑地說道。 “地不错,平地不少,听說還有河,我們到了先在河边定居。林子裡都是动物,有肉吃,河裡還有鱼。”匡太平立刻答道。 “匡兄去過江油?”另外三個人眼睛顿时都亮了。他们三個人一個是湖北人、一個是江西人,司马求道本是江南的安庆府人,都对江油那裡的事情一无所知。 “去過。”匡太平說话比较简练,对方不追问他一般不喜歡主动解释。 “匡兄的口音听着不像川人啊,”司马求道有些疑惑地问道,不過他对自己的判断也不是很有把握:“匡兄以前是王参议员的手下嗎?” 司马求道口中的王参议员就是以前驻扎在江油的明军将领。 “還是和李参议员路過的时候见過?”另外一個大汉问道。這個人指的是以前驻扎在剑阁的明军将领。邓名曾经用疲兵之计拖垮了高明瞻,整個战斗的经過在川军中广为流传。 這两個人问话的时候,心中都有些奇怪,现在成都周围最好的店铺、最大的商行,几乎都是這些老川军在经营,很难想象一個老川军居然会去江油开荒,而且這個老川军看上去居然還沒有成亲,還是孤身一人。 “我沒有见過王参议员或是李参议员,”匡太平這次摇头了:“上次我跟着高巡抚過江油的时候,他们都已经跑回都府了。” 三條大汉愕然片刻,突然一起狂笑起来,司马求道更是笑得眼泪都溅出来了,還拼命地拍自己的大腿:“兄弟,听說那次你们饿得好惨啊。” 匡太平沒有吭声,只是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