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节 观感(下) 作者:未知 明军舰队靠近渝城的时候,在渝城周围收购废品、销售烟草和肉干的川西商人也和叙州、綦江的同秀才一样,站在江岸上向舰队热情地挥舞着手臂,高呼着支持自己的军队。 “令人感动的场面,守法的绅士在全世界都是国家的中流砥柱。”见到這個场面后,英国商人又评价道。那個已经能用汉语交流的商人,虽然這不是他的母语而且還有些生硬,但邓名已经能从中感到风趣之处。如果不是他们自己骄傲的說明,邓名真的很难把杀人不眨眼的海盗、罪恶的黑奴贩子還有本国渔民的绑匪和這两個英国绅士联系起来。 除了這些川西同秀才以外,還有大批渝城清军士兵在岸边迎接明军的舰队。宋梁也是其中一员。上面交代過务必要给過路的邓名留下好印象,因为谁都看得出来邓名這次是急眼了,要是在這個时候触邓名的霉头,那绝对是活得不耐烦了。 因此高明瞻等人就让大批清军在嘉陵江岸上欢迎大明保国公莅临渝城视察,等他开开心心地走人时,就载歌载舞地欢送他去武昌。现在渝城只有军队沒有百姓,所以沒有处理地方政务的文官体系,李国英回燕京述职去了,高明瞻作为监督武将的四川巡抚,组织起欢迎、欢送会来是肆无忌惮。 唯一能制衡高明瞻的可能就是驻防八旗和孙思克、袁佳文弼几個人了。可现在大伙儿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不但一起做翡翠买卖,而且渝城城破谁也别想活命,所以驻防八旗和孙思克不会阻扰高明瞻,只是跟着他一起出谋划策,要讨邓名欢心。 当明军的舰队从渝城城旁驶過时,邓名远远就看到一片五颜六色的旗帜,陕西绿营和山西绿营,還有驻防八旗、汉八旗的章京、牛录一個不落都来了。高明瞻在這帮人的簇拥中,打起了好大一张横幅: “大清四川巡抚高明瞻,恭祝大明保国公所向披靡、得胜归来。” 后面還有无数类似祝辞的横幅,书写着“大清四川总兵”、“前锋营都统”、“汉八旗副都统”這些官衔。 “稍停片刻,我去给他们讲讲话。”邓名见状就下令停船稍等。 旗舰靠在岸边后,高明瞻等人就来登船拜见大明保国公。 邓名首先对他们踊跃购买大明战争公债的行为表示赞赏。 “远亲不如近邻嘛。”高明瞻不敢居功,点头哈腰地說道:“国公手裡有点紧,下官们怎么敢不帮衬一下呢?最近半年来,我們不也一直是国公在照顾么?” 邓名对這個表态很满意,又和蔼地问到工业银行在推销债券的时候态度如何,有沒有强买强卖的现象出现。听到這句问话后,袁佳文弼精神一振就要上前喊冤,却被眼疾手快的孙思克一脚踢倒在地。 “怎么了?”邓名听到动静,目光扫了過来。 “平常很少上船,不习惯,水面上晃悠,沒站稳。”孙思克呲着牙朝着邓名拼命地笑,嘴角都快裂到耳朵根上了。 “国公這是哪裡话?”高明瞻马上把邓名的注意力引過去,他拍着胸脯保证渝城清军购买大明的战争公债都是心甘情愿的,完全是出于知恩图报的一片至诚。 驻防八旗的统领更大发豪言壮语:“其实我們手裡還有差不多十万两白银,只恨国公的债券太少,不然我們還真想再多买一些。” 本来大家都笑眯眯地听着,但满洲太君此言一出,不少人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连高明瞻都脸色发白。 “哦?”邓名微笑着,目光从這些人的脸上缓缓扫過。 邓名目光到处,大家又纷纷呲牙咧嘴,向保国公献上谀笑,高明瞻也竭力隐藏不安,大声附合道:“正是,正是,下官们還有白银十万两,如果国公還有公债的话,我們還是要买的——借钱给国公,既帮了国公的忙,還有利息赚,這不正是国公倡导的双赢嗎?” “多谢,多谢。”邓名向他们拱拱手:“不過你们手裡也不能不留些钱啊,不然翡翠的生意周转起来也是麻烦。” 会客到此结束,邓名請他们在船上用顿便饭,让坐了几天船的明军士兵也分批到岸上溜达一会儿,等邓名送客人们回城后再登船继续征途。 “川军的弟兄们,来吃碗面條吧?” 宋梁的周围,不少渝城清军又摆起了他们的小摊子,想做点小生意。 還有几個大汉耍起了把式,给上岸小憩的明军士兵解闷。靠着一身出神入化的杂技引来阵阵喝彩后,這些清军士兵向明军士兵抱拳行礼:“诸位弟兄,有钱捧個钱场、有人捧個人场。” 看到明军士兵真有人掏出欠條,宋梁也心中一热,脱去上衣,露出身上的锦绣来。随着他舞动双臂,刺青的猛兽好像都活過来了一般,引起了阵阵喊好声。 虽然是老资格的战兵,但上司发给宋梁的军饷有一半是用四川的战争公债抵的。而且长官說以后還会照此办理,一直要等到邓名得胜归来赎买债券的时候,才能恢复用白银发饷。那时候士兵手裡的债券也可以变现。看着手裡的债券,宋梁等人也只能盼着邓名狠狠地发一笔财,然后回来赎买他的债券了。不過這倒也不全是坏事,至少用债券发饷时长官沒有像发白银那样克扣,就是辅兵也拿到了他们的一份——以前辅兵的军饷七折八扣就差不多沒了,但這次从将领到军官都对债券兴趣不大,所以基本足额发给了。也就是战兵一半白银、一半债券,辅兵两成白银、八成债券的区别。 “一定要打赢啊。” “谁不服就狠狠地揍他,不交银子就烧他房子!” 明军休息完毕,登船准备出发的时候,渝城清军還恋恋不舍地在岸上用力地挥手。 带着清军的殷切希望,明军尽数安全返回船上,邓名也派小船把贵客送回岸上。 看着明军舰队浩浩荡荡地向铜锣峡方向驶去后,孙思克這才有時間责备袁佳文弼:“什么‘强卖强卖’?当然是绝对沒有。为啥于佑明那混蛋能强卖给我們债券,還不是因为邓提督說不买就打我們!他随口一问,我們顺着他随口一說就是了,還能表表忠心,省得挨打,将来也好讨债。你把真话說出来,难道邓提督会立刻還钱不成?白白惹他老人家不开心。” “就是,我們的命、银子都握在人家手裡,”高明瞻也不满地瞪了袁佳文弼一眼:“還好,亏了孙都统应变神速。” “不過刚才您那话可吓死咱啦,”高明瞻转過身,弯腰对满洲太君說道:“您說還有十万两银子,要是邓提督顺坡下驴……” 看到满洲太君脸上那高深莫测的笑容,高明瞻声音一顿,突然换上了一种又惊又喜的腔调,好像刚刚恍然大悟:“难道……不错,不错……邓提督做事一向有余地,我們只剩三成的银子了,他不会逼得我們走投无路的;而且還让邓提督知道我們确实已经沒钱了。” “高,高明,实在是高!”高明瞻挑起大拇指,在满洲太君面前赞叹起来,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太高了!” …… 因为情况紧急,邓名在奉节只停留了不到一個时辰,登城拜见過文安之就马上离开奉节,文安之也沒有挽留。巩焴正坐在文安之的衙门中,看上去二人言谈甚欢。邓名离开时,巩焴也微笑着连连点头,以示鼓励。 进入湖北后,邓名去拜访沿途夔东众将的時間都沒有了,只是让使者去给夔东众人送上自己的致意,并告诉他们若是有意一起出兵,可以搭乘后面陆续赶来的其他舰队。 一刻不停地越過荆门后,邓名就进入了张长庚的势力范围。前方就是湖北重镇岳州,以前邓名每次通過时都会提前通知张长庚和岳州知府,然后在约定的時間不急不忙地抵达,以免引起对方误会,导致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发生。 但這次邓名可沒有時間慢慢地等待使者往来,只是在靠近岳州的时候,才派出使者骑着快马赶去通知岳州知府。 “岳州买我們的债券了嗎?”邓名询问左右。 “应该是买了吧。”左右答道,他们觉得若是岳州知府拒绝了债券推销商的要求,那前方早就会派人回来报告,要邓名做好进攻准备了。 “我也這么想。”邓名的看法差不多,不過他沒有時間慢慢查证,就让军队做好战斗准备。等他的舰队抵达岳州城前时,刚才派去的使者也差不多该返回了,那时邓名就能了解到岳州的真实态度了。 距离岳州越来越近,邓名看到岸边聚集着好多人,好像還打着不少旗帜。 “你们看那是什么?”邓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好像是舞狮队。”身边几個三堵墙和游骑兵一边仔细观察,一边說出了他们的看法。 在邓名的旗舰当先来到岳州城旁时,随着岳州知府一声令下,岸上顿时就是锣鼓声大作,绿营的士兵和紧急搜罗来的艺人在岸上舞起了龙狮,還拼命地放鞭炮,就如同過年一般。 正如邓名所料,湖广比四川先接到郑成功去世的消息。不過還未等岳州知府想明白這会给东南局面带来多大的影响,杀气腾腾的川西商业银行就派人来到了岳州。以前无论是這些私人银行、還是商行的老板,都是和颜悦色,对岳州知府衙门上下都很客气。 但這次情况完全不同,自称是四川民生银行的人把一口箱子直接抬进了知府的公堂,露出了裡面装的两千万元大明战争公债,勒令知府立刻掏出二十五万两白银买下,并限一個时辰答复。看见四川人已经急红了眼,岳州知府不愿意自寻死路,一面飞报张长庚,一面就动员城内缙绅,如数掏出银子来。 正如知府所料,后面又是一批接一批的四川人赶来,进城后二话不說就要知府掏银子。有几個四川人姓子急,才听知府說個不字,就大声嚷嚷起来,放出狠话,要召后面的川西大军前来攻打,看到知府抬出一大箱子战争公债债券,才不情不愿地嘟囔着离开。 看见四川人彻底拉下了脸,一改以前的温和面容,知府一面暗自庆幸自己最开始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一面就准备欢迎邓名的军队——位于明清势力交界处的岳州,知府当然是张长庚的心腹,不但对双方的实力对比一清二楚,更是非常了解恩主的心思,知道湖广绝对不会去和发急的邓名单挑。 今天邓名派来的使者更是一反常态,根本不给岳州丝毫准备的時間,直截了当地告诉岳州知府川军已经开近,识相点就不要做出任何具有敌意的动作,否则休怪川军翻脸不认人。使者冷冰冰的脸孔让岳州知府更加胆寒,他急忙下令,让早就准备好的迎接队伍到江边欢迎大明保国公。 在龙蛇飞舞的队伍旁边,岳州知府带着一群心腹官员、胥吏站在一個高台上,面前摆着装满了战争公债的大箱子。岳州這伙官吏每人手裡都举着一捆债券,一起高扬着手臂向明军的旗舰有节奏地舞动着。 整齐地挥动着手臂的同时,大家還在大清岳州知府的指挥下齐声高呼,把他们真挚的祝福送给邓名: “旗开得胜!” “旗开得胜!” “旗开得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