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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节 相识(上)

作者:未知
十二個两江官兵被板凳重伤了一個,胳膊折了不得不退出战团,而直隶绿营中也有一個人被两江官兵的大刀砍中,正躺在地上呻吟。最惨的是扬州大侠的弟子们,被山东义军和直隶绿营打了個东逃西窜,连师傅的真传弟子段庚辰都挨了好几下,几個小师弟刚出手就摔倒了,满地乱滚。 虽然一时收拾不下对方,但两江千总张俊乾心裡并不急躁,因为自己這边還是人多势众,而且半数的扬州侠客和两江官兵都沒有冲进去斗殴,而是稳稳地守住了门口,免得让对方有机会跑了。這裡毕竟是扬州的地盘,张俊乾刚才本想趁那個功夫不错的“山东绿营”头目分神时偷袭一把,将他拿下,不料沒能成功,他意识到速战速决不太可能。冷静下来的张俊乾沒有步步紧逼,反倒退到司马少侠的身边,配合扬州群侠一起堵门。 对面的北直隶绿营也不是很着急,平添了這四個山东绿营的帮助后,他们有信心坚持一段時間。這裡是大清的地盘,只要被周围真正的清军巡逻队发现,相信還是能够脱险的。而且除了四個山东大汉外,那個少年婆娘也很能打,大概她是山东绿营某個好汉的媳妇。 只有高云轩心裡越来越着急,在混战中虽然自己的人沒有折损,但不知不觉都进了屋子裡,谁也沒能走脱。对面的清兵和店伙计们沒有步步紧逼,显然他们是想拖下去,认为拖下去对他们有利。山东义军不愿意久战,眼看局面越来越凶险,高云轩就想着要奋力一搏冲出去。 对面的那個绿营军官十分难缠,虽然不過分紧逼,但始终和高云轩对峙,让高云轩无暇分神,也无法和自己人商议对策。如果自己這边都是山东义军,他们可以用黑话进行简单的秘密交流,不至于被对方立刻听明白,但還有几個說河北话的川军,這就麻烦了——至于川军为什么要說河北话,高云轩、邢至圣都沒有時間去想。他们确信敌人一方是两江绿营,因为清军不会打清军,所以和清军对打的肯定是明军,這個道理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這么简单。 “這個家伙,他想招呼另外一個人和他一起断后,让剩下的那两個带着他师妹、就是那個女的一起跑——”司马平被高云轩连踢了两脚,撞到坚硬的桌子上,他从地上跳起来,顾不得疼痛,两眼狠狠地盯着高云轩。不過他并沒有鲁莽地扑上来报仇,而是躲在武功高强的张千总背后,顺便還给张总爷翻译几句山东点子的黑话。山东侠客的黑话和江南這边不是完全相同,段庚辰听得晕头涨脑,但司马平见多识广,脑筋也转得飞快,把高云轩的暗语连听带猜琢磨了個八九不离十。 “川军?”张俊乾右手举着刀,左臂和刀面持平,跨着马步,和双手持棍的高云轩四目相对,缓缓挪动着脚步,小心翼翼地周旋,同时口中问道:“哪有什么川军?” “他认定燕京那個几人是川军了!我就知道他们肯定是山东造反的于七那伙人。”张俊乾和高云轩如同两只斗鸡一样慢慢转圈,司马平也跟着一起转,让张千总挡在他和那個山东大侠之间——能和一個绿营千总打個旗鼓相当,山东大侠的武艺绝对是司马平师傅的水平了。虽然武功不错,可是他的脑筋明显不够灵光。 “他看谁都像是川军。”张俊乾目不转睛地盯着敌手,对司马平的分析不以为然,对面這個家伙刚才還以为张俊乾是川军呢。 “唉。”司马平轻叹一声,暗暗给张总爷也定姓了——搁在他的师门,就凭這副脑筋,也是野猪型少侠沒跑。 司马平和张俊乾的這番对答都是用江南话說的,高云轩他们說的是山东话。不過高云轩不是司马平那种智谋型少侠,完全不知道正对着自己的那两個人在低声嘀咕什么。 “那個女的不肯走,”张俊乾和高云轩顺时针转两下,又逆时针走两步,還不时向前、向后跳一跳进行腾挪和试探。而司马平也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起蹦跳,维持着三人的固定阵型,同时還在尽职尽责地继续翻译:“她說她一個婆娘跑不快,让两位师兄拉住一個川军快跑,一定要见到邓提督,去救山东……张总爷,這绝对是山东义军,可不能伤了他们啊。” 這时传来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扬州群侠的领军人物,段庚辰少侠腿上中了吴月儿狠狠一棍,扑地倒下。 “這贼婆娘,下手好狠。”司马平看得眼皮直跳。因为对方是個女流,所以段少侠心存轻视,不顾吴月儿在侧翼的威胁,只顾配合师弟强攻一個山东好汉,虽然成功地将其放倒,但自己也被吴月儿打得失去了战斗力。现在司马平看出另外一個山东好汉(邢至圣)的武功也很高超,和眼前這個相仿佛,不過他被一個江南绿营的披甲兵和司马平的两個师弟联手缠住,只有苦苦抵抗。而另外两個山东人,包括刚被段师弟一板凳放躺下的那個人,都至少是大师兄水平的,就是這個女孩也是亲传级别:“为什么要打山东人?段师弟,你沒听见我說他们肯定是山东义军嗎?” 因为背后有师弟迎上去,段庚辰顺利地逃出了战团,不過随着唯一一個亲传弟子负伤,扬州群侠的士气大跌。 “這個死丫头,晚上切碎了下酒!剩下的明天再包顿馒头!”段少侠感到自己的骨头好像折了,他抱着小腿冲着吴月儿咆哮了一声,然后回头愤怒地向司马平喊道:“为什么不能打?他们自己都承认是山东绿营了。” “有带着大姑娘出门的山东绿营嗎?”司马平骂道。 “我师兄說,你们是山东义军,你们是嗎?”段庚辰不与司马平争辩,用生硬的官话朝着对面的敌人喊道。 “我們不是反贼!”一個杀得兴起的燕京人想也不想地答道:“我們是专杀反贼的。” “你看,他们不是。”段庚辰痛得呲牙咧嘴,接着又用力地招呼了师弟们一声:“往死裡打。” “我又沒說這几個直隶佬是。” “他们是一伙儿的,给老子往死裡揍。” “他们不是一伙儿的,”司马平大声嚷道,不仅是說给段师弟听,也是喊给其他人,不過用的還是师兄弟们最娴熟的江南话:“往死裡打那几個直隶佬,别伤到山东佬。” “他们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一伙儿的,你反倒知道他们不是?”段庚辰疼得额头上青筋毕露,人已经半癫狂了:“都是北佬,北佬都是一伙儿的,师弟们往死裡打,对女的也别手软。” 虽然不知道南蛮子在呼喝什么,不過几個北方人似乎军心不稳,一直和自己纠缠的清军军官也显得迟疑,高云轩向后连跳两步,摆脱了威胁,挥着棍子替邢至圣解了围。虽然不忍心扔下师妹,不過再不走可能大家就都走不了,這时高云轩已经站到了刚才那個答话的燕京人身边。直到這個时候,這個川军還不放弃麻痹敌人,依旧坚持声称自己不是明军,虽然很钦佩对方的执着,但高云轩认为這是无用的努力。 這個人的身手不错,而且显然是五個川军的头目。高云轩拉了一把邢至圣,同时对那個燕京佬叫道:“我拼死给你们开道,你和我师弟冲出去以后就别回头。” “好。”那個燕京人也意识到危险,虽然不明白“师弟”有什么涵义,但他知道這肯定是绿营的兄弟,虽然他们反常地带了個女人,但不影响他们是清军——我們是清军,和清军打的肯定是明军,所以对面肯定是明军,而和明军打的肯定是清军,所以這几個山东人是清军,這道理就像一加二等于三這么浅显易懂。所以燕京人对决心掩护他突围的同僚大声地保证:“放心,朝廷会给你们报仇的。” “嗯。”高云轩最开始也沒听明白“朝廷”指什么,不過马上想到,他肯定是指永历朝廷。 就在高云轩决意突围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急如骤雨的一阵马蹄声,听到這個声音后,司马平突然跳起来,高兴地大喊大叫:“援兵到了。” 紧接着司马平又用官话再次大喊了一遍,而且比上次的声音還响亮:“援兵到了。” 刚刚发生冲突的时候,司马平就本着小心驶得万年船的原则派一個师弟去找巡逻队求援,而援兵恰好在那個山东佬打算突围的时候赶到,太凑巧了,真可谓及时雨。 “還是晚了嗎?”听了对方用官话发出的胜利宣言后,高云轩的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這时候他也听到了马蹄声,好像有一大队骑兵冲到了门口然后停住。本来還凶神恶煞和自己对峙的两江绿营官兵和那些店小二们,退潮般地突然缩到了门口,一個個喜笑颜开,得意地望過来的时候,下巴都向房顶翘了上去。 看到对面人的表情,同样听到马蹄声的吴月儿顿时心如死灰,就在片刻前她還想拼死一搏,想办法帮助邢师兄和那個川军头目突围,但现在敌人的骑兵都赶来了,就算冲出去大门又如何跑得掉? 吴月儿探手入怀,摸向贴身藏着的一把小刀,同时蹲下去察看那個被扬州少侠用板凳拍倒的师兄,如果师兄的伤势太重就得给他一個痛快,免得他被俘后受折磨。 “有多少清兵?”一個洪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這句话非常奇怪,听上去好像是明军发出的疑问,但却沒有用“鞑子”這個称呼。 沉重的步伐声从门口传来,紧紧守住大门的两江绿营官兵向两侧分开,露出一個通道让刚才问话的人入内。 来人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全身上下闪烁着金属的寒光,昂首而入,那副神气就好像是一位将军——如果他不是這個年纪,他的气势确实会让人相信這是一员大将。 除了气势以外,认真打量来人身上的铠甲,就能看出确实是一件上品,锃亮的护心镜能映出人影,紧密的山文甲把来人的胸腹要害都严密地包裹在其中,双臂上也是做工精良的护臂、护腕,腰际以下则是一條铁裙。唯一有些奇怪的是這個人戴的头盔,他的铁盔既不是满清的式样,也不是明军传统的宝塔式,乍一看颇像闯营以前的宽檐毡帽,只是上面散发的银白色金属光泽提醒着這是一顶货真价实的钢盔。 四個卫士紧随其后——更多的骑兵留在门外,仍然骑在马上。跟进来的卫士和为首者一样全身是铁甲,不同的是,四個卫士的头盔都是熟悉的尖顶盔而不是特殊造型,而且他们都握着寒光四射的马刀,而不像他们护卫着的那個年轻人那样只是把马鞭随随便便地抓在手裡。 看了看五個人都披着的大红斗篷和脖子前赤色的围巾,還有他们铁裙和马靴间的火焰色军裤,吴月儿愣在原地都忘了掏刀子了:“鞑子的援兵是明军?” 她的目光继续上移,四個卫士的头盔上也都顶着明军的红缨标识,只有为首者再次显得不同,他用一朵令人困惑的黑缨作为头盔的标识装饰。 高云轩同样目瞪口呆地看着走进门的這個武将,心中生出了和吴月儿同样的疑惑,而且直觉告诉他,這是货真价实的川军。虽然不知道来人是谁,不過一看他身上的披挂就知道绝对不是等闲之辈,他和他身后的四個护卫虽然一身的铁甲,动作却依旧灵敏矫健…… “武将,和武将的亲卫。”如果不是来人年纪太轻,高云轩甚至可能把对方划归总兵级别的大帅,不過就算是武将和武将亲卫,也不是大侠能抵抗的,就好像全山东的大侠和亲传弟子凑到一起,也别想拼得過川陕总督的标营一样。 身边的那個燕京人长叹一声,其中充满了绝望,瞬间之后,這個燕京人突然对高云轩耳语了一声:“擒贼先擒王,跟他拼了吧。” 這句话顿时把高云轩从迷惑中拉了回来,对面的人肯定是清军,是假扮成明军的,因为对面是扬州绿营,所以這几個燕京人是明军,所以他们要冲上去对付的肯定是清军,這個道理就好像是二加二等于四一样不容置疑……也对,清军的援兵怎么可能是明军呢? 虽然对方给高云轩一种川军的感觉,但今天他明显地失常了,一天之内,高云轩就记得自己曾经把清军的探马看成明军,曾经怀疑扬州的地痞是明军细作,差点误以为两江绿营是川军,還一度深信身边的几個燕京人是清军,所以他就算再次走眼把清军当成川军也属于今天的正常水平。 “扬州這边真是混乱,清军扮明军,明军扮清军,他们之间从不发生误会么,這是怎么做到的呢?”虽然心中有很多不解,不過高云轩沒有時間多想,他感到身边的燕京人已经做出了动作。 “怎么?不愿意束手就擒么?”对面那個敌人将领发出一声冷笑,同时抬起手拦住他身后的卫士:“让我活动一下……” “喝!”高云轩和燕京人同时发出一声大吼,各自舞动着一根棍子飞身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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