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节 突破(上) 作者:未知 两马错镫时,邓名全力劈下他的马剑,他并沒有看到武器击中了敌人的什么部位,从手上传来的阻力告诉他肯定是打中了什么。下一個敌人瞬间就到了眼前,邓名的长剑還在身后来不及收回来,那個清军骑兵瞪着他,好像是吓呆了,沒有做出任何动作。 就好像邓名头一两次上战场时,身体因为高度紧张反倒变得僵硬,這种迟钝感直到他第三次上战场时還若隐若现。那时周开荒等人曾对邓名說,等到他战场经验越来越多,他就会开始表现得越来越好。而邓名也依稀记得,前世看過的电视裡說過這好像是什么激素的作用,生死关头,大量释放的激素会让不适应的人反倒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面前又是一個人,這时邓名已经把长剑再一次举過头顶,虽然身边沒有同伴,他完全可以平挥,不過长期的队列训练让他已经习惯這种竖直挥剑的动作。那個敌兵大叫一声,把长柄三眼火铳横過来向上举起,想挡住邓名竖直砍下的马剑。 看到对方举起武器时,邓名手臂向后伸展开,沒有笔直地向敌人头上劈下去,而是向侧面偏去,剑身而不是剑刃接触到敌人的火铳柄,力量也不大,沒有发生剧烈碰撞。這时两人的坐骑已经马头交错,邓名又把剑刃露向前方,错身而過的时候在对方的手臂上划了一下。這一下可能沒有什么效果,也可能切开对方的手臂,临时变向的剑沒能充分用上力气。 在东川府作战的时候,邓名是绝对做不到根据敌人的兵器变化而改变劈砍的方向的,那时他一刀挥出去后,只会本能地把更多的力气加到武器上,若是不能斩开对方的格挡,就把自己的虎口震得生疼。一直到进兵湖广的时候,邓名才能在战斗中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武器,而不是像最开始那样单纯地用蛮力劈砍。 一些三堵墙和游骑兵的新兵,目前還无法做到在战争中娴熟地使用自己手中的马刀,邓名能做的只是让他们在平时进行更多的训练。根据邓名的经验,川军的常备骑兵起码要进行半年的劈砍练习,再经過三次以上实战的锻炼,才能正确使用他们在训练场上的技巧。不過這已经比邓名强得多了,经過充分训练的川西骑兵在三次实战后的水平,就和邓名在钟祥与贺珍应战楚军时的表现差不多了,那时邓名已经有了十几次的实战经历了——邓名不可能给每個川西骑兵這么多次的锻炼机会,所以只能靠更多的训练時間来帮助他们尽快度過适应期。 又一個敌人出现在面前,邓名正要挥剑,突然余光看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向自己挥過来,他下意识地俯身一躲,一柄沉重的三眼铳从他身旁擦過。在进兵湖广之前,邓名就适应了肾上腺激素大爆发,每次姓命相搏时再也沒有身体失控感,反倒感到自己充满了活力,肌肉充满了力量,反应也非常的敏锐。 高邮湖一战的时候,邓名注意到,不止一個年轻的清军骑兵在刀剑及身时突然身体僵硬,看上去就好像是忽然呆住了一样。邓名很清楚那会是什么感受,也知道這是因为对方還沒有适应死亡擦身而過的感觉——不過他们再也沒有机会去适应了,死亡因为那一瞬间的迟缓而降临了。 眼前有的敌人做出了反应,有的人却沒有,不過来回挥舞的兵器干擾了邓名的攻击动作,他不停地格挡给他造成威胁的兵器。唯一不需要分神去处理的是保持马匹加速。早在第一次和李国英的标营对冲厮杀时,這就已经是自然而然的动作,高速移动就是冲锋骑兵最好的盾牌,让敌人大量的攻击落空或是角度错误,发挥不出力量。 已经有很久沒有這种孤独感了,自从四川进行墙式冲锋训练以来,邓名就一直在队列中作战,而今天的战斗好像又把他拉回到几年前。现在邓名只能闷头冲刺下去,他不知道身后的卫士在哪裡,他们是否紧随在自己身后,不過只要眼前還有敌人,邓名就沒有驻足观察的机会。 …… 第一排山东督标骑兵开火的时候,明军至少還在百米之外,他们飞快地打光了他们的三枪。即使是在后方观战的祖泽溥事先都沒有预料到,排山倒海而来的敌军骑兵气势如此惊人。虽然位于安全的阵后,祖泽溥要是手裡有一把火铳,說不定都控制不住自己,也跟着开火了。 第一排清军打第一枪的时候或许還有瞄准的意思,而随后两枪都是低头急匆匆地点火,冲着白雾打出去的。冲着白雾喘了好几口气,才看到敌人从雾裡面冲出来,說明清军士兵肯定沒有按照要求等敌人冲到十丈之内再开枪——十丈的距离对冲刺的骑兵来說也就是一眨眼功夫而已。 那個红衣明将率先冲进清军的阵地,就像是一支利刃分开波涛,向着祖泽溥将旗所在的丘陵杀過来,所過之处清军骑兵一片慌乱,纷纷向两侧避让。若是放在从前,祖泽溥的注意力一定会被這個无畏的敌将完全吸引,不過现在让清军指挥官震撼的可不止這一個人,紧随敌将之后,不可抵挡的骑兵墙碾进了清军的阵地。 虽然同样是高速冲锋的骑兵,但直到现在,明军依旧维持着基本持平的战线,齐头并进的骑兵墙甚至给人一种动作迟缓的错觉。沒有发生熟悉的骑兵混战,山东督标的骑兵像是被狂风吹過的草地,纷纷伏倒。接着又是一层黑甲骑兵从雾中冲出,然后是第三层,第四层。 一百二十人宽的明军骑兵战线,对清军来說大概也就是四、五十人宽。在第四层明军骑兵从白雾中跃出,冲入清军的战线时,祖泽溥看到那個红衣敌将已经到了丘陵旁。不過邓名不再保持笔直向前的路线了。因为躲避攻击,以及在清军骑兵的空隙间穿梭,邓名的路线不知不觉地发生了偏移。 邓名仰望着丘陵之上,他已经能看到那個在将旗前骑着马的清将,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盔甲之中。根据战前的计划,邓名并不打算直冲对方的将旗,毕竟对方都是骑兵,而且還有居高临下的优势。而且邓名知道当击穿清军厚厚的阵型后,明军无论是队形還是速度都会有很大的损失。 所以邓名把出阵点選擇在祖泽溥将旗的左手侧近,明军会在击穿敌阵后迅速掉头重组。這时清军肯定会因为队形被击穿而陷入大乱,明军到时候可以根据形势需要继续攻击清军的主力,或是从近距离冲锋,攻击已经裸露出来的敌方将旗。 可是看到近在咫尺的敌将时,邓名還是忍不住大叫一声:“祖泽溥!” 這声大喝吸引了马上清将的目光。看到最重要的目标,清廷的山东总督好像触手可及时,邓名猛地一扯缰绳,试图寻路冲上丘陵。他纵马冲向敌人时又发出了一声大喝:“拿命来!” 不過眼前是众多的甲骑,這些山东总督的贴身近卫挡住了去路,把小丘堵得密不透风,一起用骑枪指着想跳上丘陵的邓名。 邓名沒有一头撞上去,他的坐骑也自动選擇了一個空隙,驮着邓名从丘陵侧面飞快地奔過。 丘陵上的将领一直盯着邓名的身影,当邓名从丘陵边绕過时,他随之转动着身体,始终面对着邓名。 “中!”邓名呼喊的同时,用力地把手中的长剑向那個目标投去。 白光扑面而来,标营卫士大惊之下飞身而起,挡在山东总督的身前,其他标营卫士也一起抬起手中的钉枪去拨打那道剑光。 剑被一杆长枪击中,在空中旋转着,重重地插入了地面,染血的剑身晃动不已,发出嗡嗡的蜂鸣声。 “好悍贼。”祖泽溥盯着那個正急速离开的红袍明将,只见对方瞬间已经跑出了几十丈远,绕了個圈子转身停下,众多的黑甲骑兵正向他汇聚而去——清军的军阵已经被击穿了。 终于有時間喘一口气了,邓名回顾东方,看到烟尘滚滚,卫士们正迅速向自己跑来。 “哪裡的敌阵還严密?”邓名飞快地询问道,同时从马鞍上站起来,观察四周的清军旗帜。 聚拢過来的卫士也一起观察。现在邓名处于祖泽溥将旗的西南方向,他看到自己的东面,清军的旗帜依旧整齐,并且正在转向。 如果這支清军骑兵及时调整過来,在邓名进攻祖泽溥的时候发起反冲锋,那他们就会刚好打在明军的侧翼;若是明军冲击丘陵的时候失去速度,那么清军骑兵即使是以松散阵型冲锋,也会给明军带来巨大的伤害。 “全军掉头。”邓名做出了决定,他指着正东面:“全军向东看。” 随着邓名的命令,三堵墙和游骑兵的军旗都指向了东方,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列阵后,邓名這次也排入了军阵,他拔出了备用的马刀:“进攻!” …… “让甘陕绿营进攻!”祖泽溥焦急地大叫了一声。清军被撕裂为两段,中央是清军阵容最厚实的地方,但還是被明军一举击穿,所過之处,三、四百個山东督标非死即伤。原先面朝着正东的清军部队需要一百八十度旋转,调整为面对西方。祖泽溥北面的部队已经开始混乱;南面稍好,正在竭力调整。 不過明军的动作要快得多,他们又摆好了那种密集的队形,眼看新一轮的冲锋迫在眉睫。而這时将要承受攻击的清军部队還沒有完成全军转身,眼看根本来不及布阵,更不用說发起对冲了。 祖泽溥拼命地发出信号,告诉最精锐的川陕督标不要调整了,立刻发起突击吸引明军的注意力,拖延明军的攻击速度,给其余清军部队争取到调整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