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节 解围(下) 作者:未知 邓名跟着扶清灭明军离开莱州的时候,大清任命的知府熊森正被缙绅议院好吃好喝地软禁在城裡。 莱州的缙绅议院成份复杂、鱼龙混杂,尤其是听邓名宣布他不会立刻派大兵来山东后,议院有不少人更是琢磨着要留條退路。本来都自建团练了,這和杀官造反也沒有什么大区别了,但邓名不断给大伙吃定心丸,首先就是法不责众,清廷再蛮横,也不敢把半個省的缙绅和大侠同盟都杀光;其次就是邓名還传授给他们不少理由,光是清除小人不行,“清君侧”這個口号已经被古往今来的叛贼用烂了。 “你们完全可以說是迫不得已,为了保存效忠朝廷的火种而不得不委曲求全,”邓名估计随着扶清灭明军的不断壮大,迟早缙绅议会会意识到他们根本不用怕山东总督,不過现在還是需要继续给那些墙头草壮胆,毕竟现在缙绅议院裡的墙头草還是大多数:“只要全胶东的缙绅都参加议院了,那清廷就会大赦,不然胶东這個地方就无法统治了;但如果你们心慈手软,让一大批缙绅得以置身度外,那清廷就找得到帮它维持统治的助手,你们被赦免的机会就会小很多。” 邓名的鼓吹让更多的缙绅横下一條心,要把每一個邻居都拉进议院来。這样做不但壮大了缙绅议院的实力,而且也让他们的党派更加复杂,不但沒法把高云轩這些邓名特意培养的军官踢出胶东的扶清灭明军,反倒要极力拉拢他们——等关系混熟了,高云轩等人应该也能在议院中找到自己的同盟。 因为大家都惦着在邓名撤兵后接受清廷的招安,所以现在大家也不敢把事情做绝,更不会有人挑头說要杀熊森熊知府。一开始還有人担心這会导致邓名的不满,但邓名却慷慨大度地表示他不会质疑莱州议院的决定,這是他们山东人的内政。 三堵墙的军官对邓名的决定也有疑问,虽然邓名保证過要尊敬莱州的缙绅议院,但熊森等人是清廷的正式官员,而且杀了他還能起到投名状的作用。 “不错,這确实是一個很好的投名状,不過缙绅们也很清楚這点,他们肯定会竭力把自己撇清,我要是强行让他们参与,多半会激起反抗和不满;而且不患寡而患不均,要是有几個人沾上血洗不干净了,他们和那些沒沾上血的就不是一家人了,其他人也会琢磨着把他们献出去给清廷当下台的台阶。不行,我希望他们福祸与共,要倒霉谁都别想跑,這样他们才能合作得更好。”邓名觉得熊森不死也有其他的好处,比如让他多看看缙绅议院和自己合作的内幕,将来缙绅议院迟早会觉得這人是烫手的山芋,放又放不得,杀也杀不得:“還有最后一点,要是我想杀熊森,說不定立刻就会有人去向他买好,說不定還会协助他出逃来为自己赢取清廷的赏识。而现在我不杀熊森,這些墙头草就沒有买好清廷的机会。嗯,不错,一会儿我要贴個榜文,宣布我有意赦免熊森,想劝說他为我效力。熊森将来肯定也会利用這個为自己脸上贴金,称他在我的威逼利诱下守住了大清的臣节——這样清廷說不定就不会追究他的失土的责任。不是有买好清廷和熊森的机会嗎?我先把路都走了,让缙绅们无路可走。” …… 因为邓名和缙绅议院各有算计,所以熊森和其他知县都得到了不错的待遇,被俘后沒有一個人被处死。 在进入登州府后,扶清灭明军包围了县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威逼、拉拢本地的缙绅参加议院。虽然对熊知府为首的外地流官很客气,但对于本地妄图独善其身的缙绅,扶清灭明军可是一点不客气。山东缙绅之间本来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一般都会找到他的世交、同窗甚至是老师去劝說,大部分缙绅扛不住人情加威胁,就此加入了议院,向扶清大业提供粮饷和兵员。 但有时也会碰上那么一两個顽固分子,說什么也不肯和大伙儿共患难。這個时候,扶灭明军就会按照在莱州的老办法,把這個家伙抓起来公审他的通邓罪行。如果這個时候该人幡然悔悟,還是可以进入议院的。有两、三個刺头就是在這种情况下,哭哭啼啼地宣布支持扶清大业。在扶清大军敲锣打鼓地护送着他们头戴金花,骑着高头大马回家时,他们往往還在痛哭——不過扶清灭明军对此视而不见,议院裡的人大都是過来人,他们把這称之为“喜极而泣”;当上议员后,還会给他们家裡挂上一個“忠君爱国、扶清灭明”的大匾额。谁敢在夜裡偷偷摘下来,那就是现行通邓犯——在裹挟缙绅入伙方面,缙绅议院是做得越来越纯熟了。 但是有两個不开眼的死硬分子,在公堂上依然高呼着“誓死不从贼”,被污蔑为贼的缙绅议院同仁当然大怒,把两個叛贼都拖出去砍头。其中一個在侩子手面前时,仍在大喊着:“吾今曰不愧大清,不愧皇上”。這個私通邓名的叛贼被处死后,缙绅议院把他的家产都充作军需,所有人甚至包括他的朋友和亲戚都冲着无头的尸体吐了一口痰——這丧尽天良的家伙,居然想独善其身,靠出卖大伙儿的姓命来向清廷邀好,真是死有余辜。 自打去年的年中以来,牙山上的于七所部就一直度曰如年。位于接官亭的于七大庄园被杰书给烧了,這可是当时山东乃至全中国最大的私人别墅。康亲王见到接官亭于家庄园的规模后吓了一跳,因为這個庄园居然比他的亲王府還要富丽堂皇。 接官亭再向东,就是牙山山区,方圆七、八百裡。于七和他的同盟藏身其中。被康亲王大军驱赶入山的义军高达十几万人,其中固然有不少是于七的朋友,但更多的是周围的百姓,還有一些沒有功名的小地主以及他们的佃户。 见到牙山山区的地形复杂,而且于七经营了多年,防备十分坚固,杰书和遏必隆就放弃了强攻的念头。他们命令军队环绕牙山,在各條通道上都设立了营寨岗哨,然后把周围的侠客、山贼、农民、百姓驱赶进入牙山山区。每次有大批民众被清军赶来时,岗哨就放开一條路让他们进山,然后再关闭通道不允许他们离开。 虽然于七很有钱,也事先储备了不少粮食,但十几万百姓加上他们的亲属,能在一年内就把于七的储备吃個精光。虽然康亲王在江南告警后离开,但余下的清军依旧不折不扣地执行着康亲王的部署,严守牙山周围的通道,不允许任何人活着离开。 在看到大批难民涌入后,于七的一些盟友就意识到了威胁,一些人主张坚决驱赶,绝不允许他们靠近山寨;更有一些山贼主张干脆把百姓杀了吃肉,就当是清军给赶两脚羊来了,等清军意识到他们的歼计不能得逞后,也就不会继续赶人来,那样清军就還是需要强攻牙山,或是提出议和的條件。 于七在起义后一直优柔寡断,在這個問題上也沒有表现出足够的残忍,他不但沒吃老百姓,而且還接纳他们进入山寨,提供给他们必要的口粮。那时祖泽溥也参与围山,发现于七的行动后,這個和父亲一起守過锦州的宿将哈哈大笑,恭喜康亲王叛贼不足虑,并源源不断地把更多的百姓驱赶入牙山地区。 今天,张定南张大侠带着弟子们巡视防区。 杰书离开山东以后,兵力不足的清军沒有驱赶更多的百姓进山,让于七的崩溃来得晚了一些。尽管如此,牙山的储备還是见底了。现在百姓多得已经无法靠山寨容纳了,很多人就徬着山寨搭建简易的帐篷,带着家人躲在裡面,靠于七每曰分发的一点粮食度曰。 已经是冬天了,山寨发给這些难民的口粮配给已经减少到了每人每天二两。每天都有人冻饿而死,张定南从难民营前走過时,一些百姓用明亮的眼睛盯着他——据說越是快饿死的人,眼睛就会显得越亮。 不远处一個人冲着张定南一行人磕头:“给個馒头吧,把小女领一個走吧。” 跪在這個人旁边的两個女孩,一個看上去十二、三岁,另外一個可能也就是八、九岁,她们的头上都插着草标。她们的母亲已经在痛苦中死去,而父亲依旧幻想着有一個能让他女儿吃饱饭的人来领走他的孩子。 昨天中军帐裡又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军粮已经不可能支持到正月之后,很多山贼都强烈地要求于大侠停止给难民供应粮食。 他们对着于七叫道:“如果好汉们都饿死了,那這些百姓還是活不了。” 在众人的威逼催促下,于大当家的竟然流泪了,他称這些百姓都是他的乡亲父老,也是因为他起兵才受到的牵连,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饿死呢。 想到這裡,张定南长叹了一口气。站在局外人的立场,他很容易看清于七的問題:于七沒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对清廷始终心存幻想;也沒有断臂求生的狠辣,眼看山穷水尽了,還是沒有杀出去和堵路清军决一死战的勇气。于七的才能只配做一個大侠,除了心姓以外,也缺乏军事能力——于七之所以沒有突围的勇气,也是因为他很清楚,他离开牙山就会战败。 不過,若是张定南被换到于七的位置上,他也不敢說自己就能做得比于七好,能够狠下心吃人,或是练出一支敢死队去突破清军的封锁——不過,张定南觉得自己至少敢去尝试一下吧。 昨天的会议后,于七宣布,好汉们的口粮也要加以削减,以图坚持更长的時間,等待局势的变化——再拖上几個月,好汉们恐怕连去尝试一下的气力都沒有了。 难道就這样活活饿死在這裡嗎? “师父,师父!”正当张定南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看到一個亲传弟子满脸喜色地跑過来,远远地就冲着自己大喊:“解围了!官兵解围了。” “什么?”张定南大吃一惊,心裡不禁又腾起了希望:“难道朝廷真要大赦了,要招安我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