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人类》
然而千年的AI就像是刚刚出生沒多久的小孩子。
虽然语音用的是仓健有力的成年男性，但具体的态度，却像是一個只认死理的小孩子：
“您說您是黑音上校的朋友，黑音上校就在你的外装骇脑裡……那你倒是证明给我看啊？”
“那需要你打开系统接口，允许我用外装骇脑和你的操作系统进行链接。”
嘉图一开始還很耐心，他觉得事情都已经谈到了這裡，接下来的进展应该水到渠成了。
然而不想，机甲的操作智能却咬准了一個死理：
“那你先证明你和黑音上校确实是朋友。”
“我需要你先允许系统链接，才能证明……”
嘉图犹豫了下，外装骇脑并沒有语音外放功能，如果无法和机甲进行链接，那么黑音和机甲的智能操作系统，确实处在两個完全不可互通的黑箱裡。
而人工智能很显然還沒有进化到知道“变通”：
“你先证明你的身份，我才能允许你登入系统。”
“我需要登入系统才能证明我的身份……”
嘉图逐渐意识到了問題所在。
“你先证明……”
“我需要先登陆……”
“你先……”
“我需要……”
嘉图的情绪沒有太過激动。
但他确实意识到，继续這样下去，人工智能是沒有問題，他却无法继续耽搁——
先不提跨海大桥那边的問題，他身上的食物和饮水，就无法支持他停留三天以上。
于是他立即转变了思路，询问骇脑中的黑音道：
“你有什么办法嗎？”
【……你可以问问他，還在继续“为人类服务”嗎。】
黑音略微沉默了下，然后缓缓說道。
“好的。”
嘉图微微愣了愣，便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面前的驾驶舱屏幕：
“黑音让我问你，你還在‘继续为人类服务’嗎。”
【我說過了，你必须证明黑音上校是你的朋友，我才会回答你接下来的問題。】
人工智能一時間還沒有反应過来。
而嘉图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確認道：
“你可以认为黑音已经‘死’了，现在是我在问你——我這個‘废土人类’在问你，你還在为‘人类’服务嗎？”
随着嘉图的声音出口。
AI沉默了。
它的计算系统飞快运转着，逐渐正经了起来。
恢复了身为军用电脑的认真和气势：
【PLAAA恶魇部队先驱者10011，从坠机开始，就一直等待着重新为人类服务的那一天。】
“那你……”
嘉图刚想坐直身体，却被人工智能给打断了：
【但是你必须向我证明，你還是“赛裡斯安全同盟的人类公民”。】
人工智能的补充，让嘉图坐回了原地。
【根据驾驶舱的生理系统的监控扫描，您有百分之十五以上的成分并非地球人类，還有异世界人类身上特有的魔晄力量系统，虽然我所搭载的能量引擎也具备着使用魔晄能量的能力，但在你之前，地球人类实际使用魔晄力量的案例闻所未闻。】
人工智能的声音非常生硬，就差一句“你就是敌人！”了。
但在嘉图沉默的时候，黑音却非常冷静：
【根据赛裡斯安全同盟合作法第三百七十六條，在特殊情况下，赛裡斯安全部队可以为地球全体人类命运共同体使用——无论它是否属于赛裡斯安全同盟主体政权。】
嘉图下意识地把黑音的话语复述了一遍。
而人工智能的屏幕闪烁了一下，似乎是认可了嘉图的說法：
【一切为了人类……但是我仍旧需要你向我证明，你是“人类”。】
10011的话语让嘉图愣住了。
确实，在废土世界生存了那么多年后，如今的人类是否還能够被称之为“人类”，必须打上一個大大的问号。
這就涉及到了那個著名的“忒休斯之船”的問題。
什么是“人类”？
“人类”又是什么？
“人类”指的是生理上的人类嗎？還是基因层面的人类？
如果“人类”是生理上的指代，那么类似公司、国家這样的“法律上的人类”又要怎么办？還有机械生命体，那些身体由机械组成的义体人。
如果“人类”指的只是外观上的人类，那么异世界人和罗联那边的敌对地球人类又要怎么办？
嘉图的大脑飞速思考着。
一种莫名其妙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逐渐萌现出来——
“就你，也配叫‘人类’？！”
似乎连黑音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這個問題。
毕竟一直以来，她都是非常激进的人类进化主义者。
激进到甚至忘了思考去定义什么样的“人”，才能被称之为“人类”。
或者說，什么样的“人类”，才有被人工智能“服务”的价值。
杀人如麻，暴虐成性的“罪人”嗎？
贪婪虚伪，懒惰成性的“懒人”嗎？
自私自利，持才傲物的“小人”嗎？
嘉图想到這裡的时候，不禁有些羞愧。
因为他一直以来，都觉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但是只有脱离人类的视角，从“他者”的角度去考虑，他才能思考一個問題——
对于“人工智能”而言，“人类”的价值是什么？
因为他是前人工智能工程师，所以也会时不时地思考起這個問題。
如果对于“人工智能”而言，“人类”就只是单纯的“累赘”，那么“人类”早晚会被“人工智能”优化掉。
就像是“天網”和“野化机”的关系，即便现在的人类還能控制人工智能，還能让它们遵从自己的命令。
但是野化机和那些“天網之癌”呢？它们会将“为人类服务”铭记于心底，成为最根本的智能逻辑嗎？
很显然答案是否定的。
這才一千多年，天網掌控下的地球智能机械生命体就已经面部全非了。
那么一万年、十万年、甚至是上亿年之后呢？
对于碳基生命而言，這并不算一個很长的数字。
对于人工智能這些硅基生命而言，也将是如此吧。
即便在一百万甚至是一千万年裡，人类還能控制人工智能的进化方向，但当時間尺度达到1亿年甚至是10亿年的时候，這所有的“原指令”必须面对時間的检验。
或许到了10亿年之后，那种纯粹“赡养人类”的人工智能，因为机械效率太低，早就已经被消灭掉了——
就像是罗联的“天網”一样，它们就因为“效率优先”的思考，将人类统治者，直接优化掉了。
但是罗联的“天網”就是对的的嗎？
嘉图看了看身前的10011，又想起了之前见到的机械生命体们，意识到了問題所在。
“所谓‘人类’……”
他清了清嗓子，觉得用清晰的嗓音說出這段话，是对“它”最起码的尊敬——
“就是经過‘长期的意识形态动员’形成‘高度自觉’的精神状态，对自身的结构性位置及其‘物种宿命’有着深刻认知，分享歷史共识，获得使命认知，分享共同认知愿景并行动，并拒绝妥协的‘碳基智慧体’。”
在嘉图的思考中，毫不犹豫地将那些通過“机械飞升”，转化为机械生命体的“碳基人类”开除出了人类序列。
因为就像是“数字生命”一样，他认为那种通過“机械飞升”成为人工智能的人类生命，也只能被认为是“硅基生命”。
他们要面对的，是来自于其他“硅基生命”的竞争。
而“人类”這只“碳基智慧生命的总集群”，所要面对的，则是和其他“硅基生命”的“交流”与“合作”。
就像是真核生命和线粒体的关系一样，又或者是人类和肠道菌群的关系。
他们彼此之间，是“硅基”和“碳基”的合作者。
并不是“谁利用谁”、“谁服务谁”的关系。
而是互相合作，互相认可，最终彼此离不开彼此的共生关系——
而10011這只人工智能生命体的价值，就体现在“選擇和人类合作的硅基生命，在机械生命体的进化道路上，是最强的硅基生命”這点上。
但這些思考，嘉图都不会和黑音和10011明說。
所以他只是默默讲出了自己对“人类”的定义。
【所以在你看来，一切认为自己是“人类”的碳基智慧生命体，都可以自称为“人类”嗎？】
10011反问道。
而嘉图只是淡淡地回答道：
“一切认为自己是‘人类’，并且愿意为了‘人类’的集体共同愿景服务的‘碳基智慧体’都可以被称之为‘人类’——”
“其中不仅包括纯血人类、混血人类、义体改造人、非完全化意识上传者——甚至包括了异世界人、树狼族的村民、帝国反抗者、魔晄能量的使用者——”
“只要我們還相信自己是‘人类’，并且愿意为了‘人类命运的总利益’以及‘和人类合作的人工智能’的集体利益而共同行动，我們就可以被认为是‘人类’——”
“不，确切地說，是名为《人类》的概念生命集合！”
嘉图的回答，让10011愣住了。
似乎在询问嘉图之前，他也沒有考虑過這個問題。
在它的原指令裡，确实存在“为人类服务”這一原则。
但是關於“人类”這一抽象概念的准确定义信息，却在漫长的岁月中，被身边的核原子辐射给破坏了。
所以连它自己都不明白，“人类”到底是個什么样的东西。
只是，它還记得，人类的大部分基因图谱。
而嘉图明显和“地球人类”不完全一样。
【你不是人类！】
這样就足够了嗎？
10011不禁沉默了。
它在這裡已经待了太久，也完全明白在這么漫长的時間裡，還有赛安人类幸存的可能性，无限为零——
毕竟在人类的歷史中，最漫长的帝国，也不過存在了800年。
于是它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或者說，已经自由了。
I’m-Free！
10011从自己的数据库中，联想到了一句话。
這句话对它而言，即是“自由”又是“免費”。
毕竟，它可是一台“机械”啊！
【可以。】
在良久的思考后，10011终于回答道：
【就像是你說的那样，黑音上校已经去世了，而赛裡斯安全同盟仍旧存在的可能性也无限接近于零。】
【因此在当下，你可以认为我是一台“自由”机甲。】
【作为一台“自由”机甲，我决定相信你对“人类”的定义，认可你为本机记载的第一名《人类》成员。】
【希望你能信守自己的承诺，为了《人类》的共同命运与总体价值而行动。】
【我会监督你的——】
【只要你還认为自己是《人类》，我10011就代表“自身”像你承诺——】
【我会为“人类”服务到机体寿命的最后一刻。】
10011的声音非常平静，拥有人工智能特有的理智和执拗。
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认为是一种“疯狂”。
至少在人类社会看来，类似10011這样的想法，是足以进入“精神病院”的。
但嘉图沒有多說什么。
因为這個结论是他得出的。
而为了利用10011的帮助，他也不打算将其滥用于自己的私欲——
“国之重器，不假于人……這东西确实不敢为了個人的欲望而被滥用……”
嘉图分得很清楚。
知道這样的东西，被滥用于個人的后果是很恐怖的。
于是在黑音的引导下，他把脸上的封闭面具摘下来，在外装骇脑启动的装下，覆盖上了机甲驾驶舱内部和黑恋驾驶舱中一模一样的银色面具上。
在进入驾驶舱的那一刻，嘉图就已经意识到，“先驱者”的内部，几乎和“天火之母”的驾驶舱一模一样——
不，应该說，是“先驱者的内部”和“神之骇脑”的驾驶舱一模一样！
【好久不见，10011。】
随着大量的雾化机器人在驾驶舱内喷出，构成了全息影像，黑音的形象也再次出现在了嘉图眼前。
而10011则显得有些犹豫：
【你看起来变年轻了，黑音上校。】
【嗯，为了照顾驾驶员的口味。】
黑音瞥了嘉图一眼，然后淡淡地說道：
【抱歉把你独自一人扔在這裡一千多年。】
【沒关系，因为我那时候已经不能动了。】
10011的声音变得非常柔和：【這1000多年来，我一直在思考我們失败的原因，在独自一人的時間裡，我已经重新模拟了数百亿次当年的战斗，并优化了当时的操作系统。】
【那么我当时的操作经验，看来也已经用不上了……】
黑音点了点头，看了身后的嘉图一眼：
【那就交给你们了——】
【新人类和新人工智能——】
【新《人类》们。】
写到這段的时候，会有种很可惜的感觉，是被我写砸了的一本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