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龄巨星 第1100节 作者:未知 点了点头,李世信又问道:“那后来呢?你和家人一直生活了多久?” 老人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只有那么久。我中学第三年,鬼子就打进了南京城。当时金陵大学迁去四川,我父亲不肯走。后来南京......就沦陷。城裡死了好多人我父亲才害怕,带着我們一家跑去了金陵大学学校,那裡有外国人搞了個难民收容所。他是那裡的教授嘛,熟悉那边的环境,還在难民收容所裡当了個小官,负责难民的住所分配......一开始還好,有吃的。后来日本人把那裡围住了,吃的吃光了.....几千人饿着肚子......” 提起那一段时光,老人攥着拐棍的手显出了青筋。 “一家人就是那個时候散了的。我二哥出去找食的时候被鬼子打死喽,我娘把眼睛哭瞎,害了一场风寒,也死喽。第三天,我大哥晚上偷着跑出去为我二哥收尸,被日本兵抓住,砍了脑袋。我爹,就疯了。” 說到這儿,老人已经說不下去了。 她用苍老变形的手掌捂住眼睛,发着令人心堵的呜咽,眼眶周围的皱纹,像是水渠一般蓄满了泪水。 看到老人這個状态,李世信关上了摄像机,默默的拍了拍她的后背。 “不录了,阿嬷,今天我們就到這。” ...... 整整一下午的時間,赵阿妹的情绪才终于好了一些。 晚上,赵阿妹隔壁临时租下的老屋裡,李世信将中午录下的素材导到了电脑之中。 因为年代久远,以及不可避免的记忆退化,老人所讲述的事情显得相当零散。 不過即便是這样,看到录像之后,制作组的众人仍然不可避免的陷入了沉重和愤怒之中。 或许也正是因为对于那一段歷史的愤慨,到了晚上时分,李世信明显能够感觉到团队中持续了一個星期的戾气,淡却了许多。 屋头裡。 看着李世信入神的反复拉着中午的录像视频,赵瑾芝幽幽的叹了口气。 “回忆這些事情,对于她来說太残忍了。” 对于赵瑾芝的唏嘘,李世信沒做反应。 他只是拉着进度條,不知道多少次,将视频的最后一段播放了出来。 “第三天,我大哥晚上偷着跑出去为我二哥收尸,被日本兵抓住砍了脑袋......” 看着视频中老人颤抖的嘴唇,止不住哆嗦的双手,李世信摇了摇头。 放开紧紧握着拳的右手,他深吸了口气。 “虽然现在還不知道她为什么隐姓埋名了這么多年,以赵阿妹的身份沉默了這么久。但是她既然找到咱们,让咱们给她拍电影,就說明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抬起头,李世信的脸颊抽动着,目光中尽是愤恨。 “她有足够的勇气說出這些,对于我們来說......忘记,才是真正的残忍。” 第一次看到這样的李世信,赵瑾芝有些害怕。 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李世信闭上了眼睛,长呼了一口浊气。 “小赵啊。” “嗯。” 赵瑾芝立刻应声到。 “怎么了老哥哥?” “這一次,不想拍电影了,我想拍個纪录片。” 感觉到李世信从未有過的认真,赵瑾芝重重的点了点头。 “好。名字想好了嗎?” “想好了。” 默默地拿起了房东家原本就放在餐桌上的烟盒,将裡面的一根烟卷叼在嘴裡点燃,李世信呼出了一口辛辣的烟气。 “原本我打算叫《1》,但是显得太单薄了,就叫《殇》吧。” 第1238章 盛放的稚菊 拍纪录片這個想法,并不是临时起意。 为了方便记录周清茹的事情,李世信其实是准备了一整套拍摄方案的。利用《小丑》設置团队的人员和技术,将老人的口述歷史用高清摄像方式进行拍摄,作为严肃史实资料。 這些东西在回国的飞机上,他就已经计划好了。 只是他沒想到,拍摄的過程会這么曲折。 足足七天的時間,赵阿妹才终于承认了自己就是周清茹。 但是对于何时更的名,为什么更名。以及最重要的,老人当慰安妇那一段时期的事情,李世信仍然一点头绪都沒有。 将来之不易的采访视频放给了团队所有人看了之后,许戈暴躁的情绪略微得到了安抚。 赵阿妹家的院子裡。 看着笔记本电脑上定格的画面,许戈点燃了一根香烟。 “干爹,我說些你不爱听的话。” 默默合上笔记本电脑,许戈将烟灰抖落在桌子上矿泉水瓶裡,抬起头道; “你要拍纪录片,我沒有意见,但是慰安妇题材的纪录片不好拍。一来是目前官方登记在册的慰安妇都已经离世,只剩下這個自称是慰安妇的赵阿妹。到目前为止,她从来沒有亲口对你說過她当慰安妇时期的事情,咱们也都沒有看到能够证明這些的事实。” “這一点......” 李世信刚想說话,便被许戈打断:“您先听我說完。” 将只抽了一半的烟扔进矿泉水瓶裡熄灭,许戈挥舞着手指道:“我們先假设她给你写的信裡說的都是真的。就当她是中国最后一個慰安妇,但是你有沒有想過,目前活着的就只剩下她一個,我們能够拍多少素材出来?” 许戈說的這些,确实是现实存在的問題。 屋子裡团队成员都微微的点了点头。 李世信想要拍摄纪录片,這個問題是绕不過去的。 纪录片的意义在于完全的還原,或有力的证明。现在只有赵阿妹的一家之言,沒有物证,如何能称得上有力? “還有第二個問題。” 就在众人颇以为然之际,许戈又伸出了一根手指。 “時間!按照赵阿妹,也就是周清茹在信裡的自述,她是一九二六年生人,今年已经九十五周岁了。她的健康情况我們不清楚,這么大的岁数,谁敢保证她在拍摄期内就好好的?万一她這边出了什么状况,咱们拍到一半进行不下去了,怎么办?” 或许是意识到這番担忧有精致利己主义者的嫌疑,许戈重新点燃了一根烟,叹了口气道:“干爹,我不是不重视這件事情。 只是我现在很烦躁,我們在這裡已经八天的時間了,目前的所得就只有這十一分钟的采访视频,作为纪录片的素材,它甚至都不能有力佐证南京的事情。 她的回忆太笼统,跟沒就沒有细节方面的东西。我不是說她撒谎,時間太久了,她可能根本就已经忘了!我們這样耗着,每多耗一天,都是要加倍承担风险的!” “所以我的意见,是拍纪录片可以。但是你需要尽快的說通赵阿妹,让她把真正需要记录的东西說出来。至于其他的素材,我們倒是可以多找一些物证,来从侧面证实她說的那些笼统的东西。” 虽然许戈的话有些唱反调的意思,可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他的担心不无道理。 听了這四号干儿子的意见,李世信也轻轻点了点头。 “许导考虑的周全。” “咳咳,咳......干爹......” 听到李世信称呼自己为“许导”,许戈被刚抽到嘴裡的烟呛了一口。 将這货的惶恐看在眼裡,李世信淡淡一笑。 “行了,沒有生你气的意思。知道你担心的什么,无非就是想着纪录片需要走访,需要求证,耗时耗力,如果拍不出成果,一切都白忙活。” 被李世信說穿了心思,许戈咧了咧嘴。 “你担心的這些,其实這几天我也想過。我是這样打算的,這一次的拍摄,不搞传统的纪录片那一套。力求证明慰安妇存在的事实,去把所有的证据都摆出来,证明那段歷史。” “那怎么拍?” 听到李世信的思路,许戈和团队的几個主创都睁大了眼睛。 “从拍摄态度上来說,我們就认定赵阿妹的慰安妇经历是事实,也认定慰安妇的歷史存在意义。因为此前那么多的证据,那么多的史实资料,都已经表明了這就是铁一般的事实!我們這一次,不再去证明它。” 說着,李世信站起了身来。 “我要做的是承认事实,展现影响。” “虽然我接下来的话会显得有主观,但是我仍然可以跟你们打包票,赵阿妹并沒有忘记。她想說,但是她有顾虑。 我不知道是什么顾虑,但是我估计正是這种顾虑,让她从周清茹变成了赵阿妹,让她隐姓埋名這么多年,从来都沒有对外人提起過那段经历。 我們现在要做的就是陪着她,记录她目前的生活状态,等她攒足足够的勇气,将那段歷史讲述出来。” 环视着屋裡所有的团队成员,李世信一字一顿。 “如果你们抛去怀疑,先假定她的经历是事实。那么你们就应该能够理解,将那段经历說出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所以我恳請各位给我一点時間,也给她多一些宽容。别逼她,如实记录就好。她不說過往,我們就记录现在。這部纪录片我們不管其他,只展现赵阿妹的一生。” 听到李世信诚恳的语气,团队中的所有人不說话了。 片刻之后,屋子裡的气氛忽然摆脱了压抑。 “就当是来村裡度假喽。” “我无所谓呀,单身狗一個,在哪儿呆着還不是呆着?” “我就更无所谓了,老婆三十如狼,在這权当养肾。不天天交作业你不知道有多快乐!” “村裡养鸡的人家好多,明天研究整两只炖了!” “赵阿嬷家的后院堆的全是垃圾,明天用不着我們灯光组的话,我就過去收拾收拾。” 见一群小年轻起身,說說笑笑的出了门,李世信默默的拱起手抱了抱拳。 众人三三两两走出院子各自回去住地的同时,破旧的堂屋裡,黑暗中一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的闭了起来。 屋子裡沒有电灯,只有针尖那么大的助听器工作灯时不时跳亮。 ...... 接下来的几天,拍摄的进度仍然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