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小狐狸沒有等到她的钟馗
她正要上前,却见“柳霜月”已经转過了身。
继续着她昨晚在幻境中看到的那一幕。
“柳霜月!”
青槡快步走過去,又喊了一声。
柳霜月毫无反应。
周围的一切都真实的像是正在发生,甚至连時間的流速都如同现实世界一样,一個动作一個眼神一句话,都清晰无比。
不行,她不能被困在幻境裡。
柳霜月沒有在這裡,她只是把所有上了這座桥的人,都拉进了幻境裡。
她想干什么?
青槡還沒有想明白,突然间刚刚的初遇,就换成了另外一個场景。
是昨晚她沒有看到的。
是在那個庵堂裡。
京城也有专门收留犯错女眷的庵堂,這個青槡是知道的,因为前朝的时候好像出過事故,后来被一個宗室孀居的女眷接管,沒有私房钱的女眷在那裡生活的虽然清苦些,但是也算是個去处,日子過得也算平静。
戚晚曾经去那裡帮忙义诊,跟她们待過一段時間,除了那些不甘心的自寻烦恼的,大部分想开了的女子,在庵堂裡反而過得不错,世道对女子而言本身就艰难,远离纷争之后能有個安身之所,也算好事。
可這裡的庵堂,跟她记忆裡的庵堂明显不一样。
狭小破旧潮湿,位置也相对隐蔽,周遭都沒什么人家。
院子裡守着几個膀大腰圆的仆妇,院子角落的暗处還守着几個身形高大凶悍的护院,跟防贼一样盯着庵堂裡的女眷。
青槡看到一個又一個年纪身份都不同的男人频繁的进出這個隐蔽的小院,她看到守着院子的老妈妈接了男人们递過来的钱,带着他们去后院,给钱多的,可以挑個漂亮的,给钱少的,只能找那些年老色衰的,還有一些人有特殊爱好,就几個人一起,乱七八糟的搞成一团。
柳霜月做梦也沒有想到,她来的,竟然是這么一個地方。
她拼了命的想跑,想逃,她用尽了各种办法,想给家裡送信,可是這裡被监控的严严实实,别說是信,就连只麻雀都飞不出去。
第一次,她拼了死的挣扎,被狠狠地打了一顿,打的奄奄一息。
在這裡,沒人在乎她是什么知府千金,甚至一起待在這裡的女子,看她的眼神都是麻木和嫉妒的。
嫉妒她年轻貌美,只要老实听话,就能少受些罪。
柳霜月想死,可是她惦记着陈霜序会回来找她,所以她忍痛煎熬着,等了一天又一天。
她甚至不敢让身上的伤快些好。
她每天都在想象着能有人来救她,可是等她伤好了,仍旧沒人来。
這一次,她被绑住手脚,送上了一個年纪比她父亲還大的中年男人的床。
那人肥头大耳,面目狰狞。
柳霜月咬舌咬的满嘴血,在生与死之间不知道挣扎了多少遍。
最后那种想要再见陈霜序一面的信念,還是支撑着撑了下来。
往后一次又一次,她已经记不清每天来的是什么样的人。
哪怕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怀了身孕,仍旧在饱受着折磨。
她唯一轻松的日子,大概是被折磨到小产之后,血流不止,才短暂的安稳了一段時間。
她命大,活了下来。
她看到有人就這么死掉了,被老妈妈嫌弃的喊护院把尸体扔去了乱葬岗。
這样暗门子收钱少,老妈妈舍不得浪费一個铜板来给她们买药,所以一切都是听天由命,能活下来就活下来,活不下来的就把尸体扔了。
崇阳城這么大,日子過不下去的寡妇,犯了错被送进来的女眷,沒有几個能出去的。
就算有那么几個侥幸熬到了家人来接走,也沒人会把她们在這裡的经历說出去。
說出去,她们更活不下去。
這是個魔窟。
柳霜月在這裡熬了一年又一年。
熬到她一個花季少女,短短三年就彻底油尽灯枯。
她大概是知道自己熬不下去了,她换上了自己包袱裡唯一完好的衣服,那是她跟陈霜序初遇那天穿的,還有那個钟馗面具,她一直很小心很小心的藏着。
她抱着面具,在院子裡跳了一支舞。
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
庵堂裡疯掉的人很多,通常都是若影响到了别人,就被打一顿。
柳霜月开始整夜整夜的跳舞。
慢慢的大家以为她是真的疯了。
柳霜月在找机会。
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注定,在七夕节的前一晚,她终于找到了机会。
同住的两個姑娘,那天晚上去找了守院子的护院,柳霜月每天夜裡跳舞,导致护院也觉得她是真疯了,离开一时半刻也沒什么,因为之前柳霜月从沒跑過。
就在他们搂着姑娘去放松的那一刻钟,柳霜月跑了。
庵堂裡兵荒马乱。
可诡异的是,明明就那么会儿功夫,他们跑出去找,却怎么都找不到柳霜月的身影。
直到柳霜月抱着面具跳了河。
庵堂的人才松了口气,死了总比出去找人强。
可那天晚上,死了的柳霜月,却出现在了庵堂裡。
庵堂裡莫名其妙着了火。
所有人,连带着那晚来寻欢作乐的客人,一個都沒活。
青槡在火中,看见了一张张挣扎的脸。
有痛苦,有恐惧,有不甘,還有解脱。
是的。
对于那些還渴望活着,却饱受折磨看不到任何希望的人来說,死在這场火裡,更像是一种解脱。
她们甚至已经感觉不到了疼。
青槡不禁恍惚。
她自诩已经见過人间百态,她曾经跟随师父到处义诊,见過许多苦难,可直到這一刻,她才恍然她见過的那些苦难,只是冰山一角。
她好像明白柳霜月为何能够成为厉鬼。
又为何能够堕魔。
她的怨和恨,不止是她一個人的怨和恨,還有那些或许曾经真的犯了错,或许只是跟柳霜月一样只是无辜被连累的女子,她们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除了死,甚至找不到一丝出路。
青槡看见柳霜月站在火中,戴着那只小狐狸面具。
怀中抱着一個钟馗面具。
她唇角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小狐狸,最后也沒有等到她的钟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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