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对峙
哒、哒。
鞋跟与瓷砖磕碰,铁质滚轮咕噜噜地从上面划過,是医护人员路過病房的声音。
医院是一個很难安静下来的场所,虽然它的墙壁上随处可见‘保持安静’的标语,但远至孩子们的啜泣,家长的安抚,近到点滴中药物滴落的水声,病床上的呼吸;响亮的有滴滴作响的心电图,或真或假的哭泣声,微弱的像是手术刀切开组织的声音,和亲人们无声却最为虔诚的祈祷。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独属于它,安静又喧闹的奇特乐章。
藤原初夏站在走廊一侧,形形色色的人从她身边路過,他们步履匆匆,面色焦急,但无一例外,都沒有察觉到她的存在。
這是在哪?
在她的对面,走廊的另一端突然涌进数人,身穿绯色和服的女人被簇拥其中,麦色卷发汗津津地贴在额头和脖颈上,她侧過头,沾满血迹的双手揪住衣襟,喉咙中发出一声声喘息。
藤原初夏的双眼缓缓睁大,女人的面孔倒映在她瞳孔中,熟悉又陌生。
妈妈?
她嗫嚅着。
妈妈为什么在這裡,是家裡有人出事了嗎?
藤原初夏快步走上前去,伸出手想要扶住女人摇摇欲坠的身体,但很快,她发现自己无法触碰到任何人的身体和实物,恐怕在其他人的眼中,自己就是一只漂泊无影的游魂。
她举起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地在眼前观察,可是除了指节处的老茧,找不到任何与常人不同的地方。
這是梦裡嗎?
她环顾四周,找不到自己出现在這裡的理由。
“夫人,請节哀。”此时一名医生穿過藤原初夏的身体,他的手中捧着一個白色的本子,似乎是伤情鉴定和死亡通知书。
闻言,藤原宁子身体僵直,做出了和身份完全相悖的动作。
她推开搀扶自己的家仆,狠狠挥手将通知书摔在墙上,“闭嘴!让藤原隆過来!”
硬质的文件夹杀伤力非常大,在医院墙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那名医生也被她吓得不轻,飞快地退到安全的角落裡。
“抱歉,夫人现在情绪不稳定。”被推开的家仆重新扶住失态的女人,向医生道歉,她转头安抚藤原宁子,“隆大人已经在手术室了,他一定会救回、救回……”
滴——
手术室顶部的绿灯熄灭,身穿绿色无菌服的中年男人推门而出,他摘下口罩,露出藤原家一脉相承的紫瞳。藤原初夏认出他是自己两年前意外离世的四叔叔,這时候的藤原隆看起来還很年轻,左侧脸颊也沒有留下被砍伤的痕迹。
“宁子姐。”他接過藤原宁子的手臂,将人安顿在一侧的座位上。
藤原初夏想留在原地陪着妈妈,也想再多看看自己叔叔一会,但手术室沒来得及闭合的门像是有用巨大的魔力,她控制不住向裡窥探的欲望。
“妈妈……”她回头呼唤女人,但藤原宁子并不能看见她。
藤原初夏咬咬唇,侧身溜进了手术室。
在靠近手术台的過程中,她沒有察觉到自己的身形越发暗淡,室内的灯光穿過她逐渐透明的躯体,径直落在了光滑的瓷砖地面上。
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所驱使,藤原初夏站在了手术台前。
台子上的人年岁不大,全身被笼罩在白色的布料下,看脑袋大小是十来岁的孩童,可是在身高上却又矮了很多,此刻四肢僵硬地躺在手术台上。
藤原初夏的手指抽动了几下,她的大脑针扎般得疼,但仍然固执地揭开了最后的阻碍,這次她的手沒有穿過遮尸布,白布顺着手术台滑落在地。
白色的无影灯下,面无血色的女孩已经沉睡。
她的眼睛闭合着,尖尖的下巴退去幼童的肉感,昭示着她正在向少女的阶段缓慢发展。
视线落在膝盖处,那裡缺少了所有健全人士都会有的小腿,虽然已经被仔细处理過,但红色的痕迹還在缓慢的向外蔓延,齐整的缺口是故意为之的证据。
藤原初夏僵硬地站在原地,死死盯住女孩惨白的面庞,她曾亲眼见证這张脸从小到大的变化。
那是一张她每天都会见到的脸,洗漱时、路過店面时、拍照时,她见過這张脸无数无数次。
這就是十岁的藤原初夏。
是過去的她。
“嘘——!不要吵醒大姐姐!”
半梦半醒间,女孩脆生生的声音将藤原初夏唤醒,虽然听得出她在很努力地压低声音,但奈何周围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况且调皮的不仅是小孩,還有大人。
藤原初夏揉着发麻的肩膀坐直,另一只手掩着嘴巴打了個哈欠。
她居然在病房裡睡着了。
窗帘外天色已经擦黑,月亮半悬在树梢。
“都怪你!大姐姐才睡了沒一会!”女孩愤愤地对某人說,连忙端了杯水递给藤原初夏。
一旁被指责的黑发青年反坐着椅子,缠满绷带的手臂搭在靠背上,现在正百无聊赖地晃来晃去,“我是看她在做噩梦才好心叫她起来的,咲乐酱不要血口喷人。”
“骗人!”名叫咲乐的小女孩拍开太宰治企图捏她脸的手,飞快地窜到藤原初夏的身边,“藤原姐姐明明睡得好好的。”
藤原初夏還有点迷糊,顺手摸摸女孩毛茸茸的脑袋。
“嗯……谢谢你。”她下意识向女孩道谢,但在对上太宰治似笑非笑的眼神后,才反应過来自己居然上演了一幕哑巴說话的医学奇迹。
藤原初夏清了清嗓子,发现這次并沒有出现灵力溢出的情况,喉咙的冻伤也已经痊愈。
恢复了嗎?
她有些疑惑,和以往的流程对比,今年這场病结束得相当轻松且突兀。
在她沉思时,太宰治出声唤回了她的注意力。
“原来你不是哑巴啊。”他点点自己的喉结,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那之前就是单纯的不愿意和我說话喽?”
藤原初夏连连摇头,“沒有,我只是、只是在生病而已。”
“诶——”太宰治歪着头,“真是奇怪的症状啊,间接性失语症?”
“……可以這么理解。”
太宰治沒有继续探究,像是被她說服了。
“织田先生呢?他怎么样了?”藤原初夏沒有在病房裡看见织田作之助,選擇向在场唯一的知情人询问,“事情已经结束了嗎?”
“嗯,那家伙伤得不轻,但是以他现在的情况還不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其他人眼前。”太宰治从自己带来的果篮裡拿出一個苹果,随手擦了擦就往嘴裡塞,“唔姆唔姆,所有人的死亡证明都已经办理好了,马上就会有人来接他们走。”
其他几個孩子满脸无语,眼睁睁地看着太宰治吃他们的水果。
“那你出现在這裡也沒有关系嗎?”藤原初夏疑惑,“你们是朋友,应该很多人认识你吧?”
“是哦,但是沒关系。”黑发青年淡定地吃着苹果,“我现在和织田作一样是无业游民了,自由万岁~”
藤原初夏注意到他右眼上的绷带已经取下,露出另一只鸢色的眼睛,和之前相比,太宰治身上的阴郁气息减少了很多,现在像一只懒洋洋的黑猫。
“到時間了,我该走了。”太宰治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远距离三分球引起几個男孩的惊呼,他相当得意地向几個小鬼笑了笑,拎起病床上的黑色风衣。
“太宰先生是要去找织田作了嗎?”最后一個被藤原初夏抱出来的男孩问道,他的名字似乎是幸介。
“不是哦,我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太宰治答道。
闻言孩子们都有些丧气,他们相互之间推搡了一会,眼巴巴的看向沉默不语的藤原初夏。
“藤原姐姐,你也要走了嗎?”咲乐扒着藤原初夏袖口,那裡還沾着店长留下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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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藤原初夏颇感为难,毕竟现在确实不早了,再不回去学长们可能会担心,但是孩子们可怜兮兮的眼神又让她不忍心。
“我等到接应的人来再离开吧,這样也安全一些。”
“好耶!”
這一心软,藤原初夏又多待了三個多小时,离开医院时,路上几乎沒什么人了。
路灯向远处延伸,连成了一條金色的路,灯光照在街边的行人身上,虽然沒有温度,却也向独行的归人提供了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等车的间隙,藤原初夏拿出手机,不久前她发给夏油杰的消息依旧沒有收到回复,也不知道他们两人现在有沒有回到酒店。
“啊呀,看起来又要下雨了。”陌生的男性声音在身旁响起,语气听起来十分庆幸,“爱丽丝酱,再不坐车就赶不回去了。”
他向对面的公园呼唤,话音刚落,一個金色头发的小女孩从滑梯后走出来。
藤原初夏抬起头,她的左侧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個身穿白大褂的男人,他的头发有些毛躁,下巴上胡茬也沒刮干净,像是刚加完夜班的医生。
“你是刚从医院出来嗎?来看朋友?”医生自来熟地向黑发少女搭话。
藤原初夏沒有回话,她不动声色地向远离男人的方向挪了挪。
有种奇怪的既视感。
這样混杂的气息她好像之前也接触過,是谁呢……
中年医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警惕,讪笑着沒再追问,他身后的金发女孩毫不留情地翻了個白眼,再面对藤原初夏时又换上灿烂的笑容,将双标贯彻到底。
“森太郎真是笨蛋,你這样的中年废柴大叔搭讪年轻女孩,被当成变态是理所当然的事吧?”爱丽丝嘲笑完医生后,提起洋装的裙摆向藤原初夏问好。
“我是爱丽丝,這個奇怪的家伙是我的养父森太郎,不介意的话叫他森医生就好了,刚才吓到你实在是抱歉。”
女生在面对比自己年纪小的同性时会下意识地放松警惕,况且眼前的小女孩非常有礼貌,藤原初夏微微屈膝,和爱丽丝交换了名字。
因为灵力恢复的太過突然,她一时還沒有习惯开口說话,等掏出手机后才想起自己已经可以和别人正常交流。
“我……是来看朋友的孩子。”藤原初夏不太确定,算上今天,她和织田先生总共才见了两次面,哪有這样的朋友。不過织田先生人很好,应该不会计较她這点小失礼。
“好像是有几個误吸迷药的孩子,下午闹出了很大的动静呢,听說是绑架?”森医生摩挲着自己的胡茬,“一起送過来的還有個中枪的人,似乎是黑手党之间的战争啊。”
“前几年還发生了很严重的火拼事件,当时医院床位都摆不下。”他严肃地总结,“横滨這地方什么都好,就是治安有点乱。”
藤原初夏赞同地点点头,她晚上闲暇之余刷手机看了看本地的旅游推薦,沒想到论坛第一條居然是推薦所有来横滨的人先考持枪资格证,她不懂,但却大为震撼。
“藤原桑是游客嗎?”爱丽丝身高只比藤原初夏的腰略高,手机上的御守吊坠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好可爱的猫猫,我记得中华街附近有一家专门卖木雕的店,好像是叫‘麟’吧?”
“麟?嗯,好像是的。”
“店老板是個漂亮的大姐姐,泡的茶很好喝。”
藤原初夏想起了离开店时,那三杯放凉了的茶水,和被她误会的善意。
下次有机会的话,再去一趟木雕店吧。
一旁的森医生闻言感叹,“来横滨旅游却遇上這样的事,真可怜。”
也不知道是在指遭受绑架的孩子们,還是說意外牵连的藤原初夏。
“要是沒有黑手党就好了,对吧?”爱丽丝捏住藤原初夏的袖摆,然后双手合十遮挡住红色的血迹,路灯下她的笑容带着股莫名的深意,“這样就沒有人会受伤了。”
“话虽如此……”藤原初夏想起夏油杰在摩天轮上告诉她的事情,“横滨的黑手党似乎也是這裡必不可少的一环,如果贸然连根拔起,横滨也会元气大伤吧。”
“而且政府似乎沒有和港口黑手党正面抗衡的想法。”
這是最关键的一点,因为港口黑手党是横滨经济的一环,某种程度也对当地异能者做了约束,划分了异能者和普通人的范畴,虽然官方沒有明面上认同他们的存在,但私底下双方必然有利益上的合作。
“对于横滨来說,港口黑手党的存在是必然的,森先生,你也是這么想的吧?”
森鸥外的表情隐藏在站牌的阴影中,沒有人能窥是他内心的想法,而爱丽丝收敛起可爱的笑容,重新站到男人的身后。
“确实如此。”森鸥外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中,语气一改刚才的社畜气息,原本佝偻的脊背挺直起来,他仅仅是改变了几個微不足道的细节,就让他从一個普通的医生变回了那個港口黑手党的首领,“港黑缺少一個和官方合作的机会。”
“這本该是万无一失的计划。”他叹了口气,“就连太宰都沒有察觉到我的目的,沒想到会让一個突然冒出来的家伙打翻了棋盘。”
“那真是很抱歉啊,似乎還让您损失了一個部下。”藤原初夏转身面向森鸥外,嘴上說着道歉的话,表情确是难得的冷淡。
森鸥外假装沒听出她话裡的嘲讽,自然而然地接着往下說,“好在异能特务科那边的合作完成了,不然就要白费功夫了。”
說到底他的目标還是达成了,藤原初夏咬咬牙,完全沒办法理解他轻易地把无辜之人的生命当做赌注的行为,如果她今天沒有去咖喱店,结局会是什么?
五個孩子,店老板,還有织田先生,是不是都会消失在他们的计划中。
“虽然這次港口黑手党在和官方合作,但說到底,黑手党就是黑手党,怜悯在我們看来毫无意义。”森鸥外对她的愤怒并不意外,甚至還好心地指导藤原初夏。
“你和你父亲很像,相比起来,你的兄长更适合做藤原家的家主。”
藤原初夏猛地看向他,紫色的双眼裡盈满恼怒。
這家伙果然认识藤原初青!
少女的反应并沒有让森鸥外感到冒犯,他好脾气地笑了笑,“看在贵兄长的面子上,我可以当做织田作之助已经死了,如你和太宰所愿,他可以和收养的孩子過上普通人的生活。”
“但是,我是一個喜歡下棋的人。”他弯下腰直视少女的眼睛,言语间是上位者对后辈的容忍和威严,“我不介意有第三方加入棋局,但是我讨厌有人掀翻我的棋盘,藤原小姐,你能理解吧?”
在他们的对峙期间,回到酒店的末班车已经错過,森鸥外自然不会让她一個人走回去,他相当绅士地叫来了自己的手下,开车送藤原初夏回到酒店。
站在酒店门口,藤原初夏仍然不愿意和森鸥外多說一句话,在汽车的窗户合上前,男人突然叫住她,留下了一句饱含深意的话。
“希望下次再见时,藤原小姐也能变成贵兄长那样的执棋人。”
黑色轿车驶向远处的港黑大厦,独留下黑发少女站在原地。
藤原初夏的指尖掐进了掌心的肉裡,疼痛也止不住她一肚子的憋屈。
森鸥外這家伙,话裡有话的一把好手,每句话都狠狠地戳在她最不愿提起的地方,无论是拿那藤原初青和她作对比,還是指她又一次用家族名义为自己的行为做挡箭牌。
可恶。
藤原初夏连做数次深呼吸,才勉强维持住平日的冷静。
今天晚上唯一的收获,就是知道了港黑已经决定不再对织田先生他们出手,但反過来想,织田先生他们本来遭受的就是无妄之灾,怎么都轮不到森鸥外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表情来威胁自己。
厚脸皮的家伙。
她愤愤地在心底骂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