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人间(四)
夏青捏着叶子,慢吞吞朝他们点头,开始怀疑這是不是薛扶光创造的桃花源,专门用来收留她在外面遇到的可怜鲛人。
這個問題在见到薛扶光后夏青也就真的问出来了,他眼眸打量着薛扶光肃静冷清的房间,直言道:“薛师姐,村裡的鲛人都是你救回来的嗎?”
桌上摆放着梭子、针线、晒干的草药、剪刀。
薛扶光就坐在桌边,瘦得皮包骨的手拿着针在一片一片穿着叶子。
窗户只开了一條缝,室内的光线不算充足。
她摇头,哑声說:“不是。他们是上清派弟子救下的。”
夏青纳闷:“上清派,我怎么沒听過這個名字,不是說现在天下修士不都齐聚陵光嗎?”那怎么他在陵光见都沒见過。
薛扶光身体不好,脸色苍白,咳嗽了几声,语气讥讽:“天下修士?那群人也配称修士,不過一群世族的走狗罢了!”
夏青默默不說话,看着她凸起的颧骨和久不见天日的病态皮肤,起身将窗户稍微打开了点。
金色的暖阳漫漫照进来,薛扶光低下头,灰暗的长发将瘦弱的身躯笼盖,她咽下腥甜的血,神色恢复平静、继续穿针引线說:“你见過宋归尘了?”
夏青:“见過了。”
薛扶光:“他将阿难剑给了你?”
夏青:“嗯。”
薛扶光:“那他倒是做了一件好事。”
把草药串成链,薛扶光转過头来对夏青說:“把手伸出来。”
夏青虽然疑惑,但還是照做,伸出了右手。
手腕上還带着楼观雪给他系上的红绳。
薛扶光视线垂下,语气很轻喃喃說:“佛骨舍利?当年神宫内得来的至宝,他倒是也舍得给你。”
夏青却问的很干脆:“這东西为什么我解不开。”
薛扶光道:“你当然解不开,我也解不开,只有为你戴上的人能解开。”
夏青心道:妈的,他果然被楼观雪坑了。
薛扶光将那串药链系到了上方,随后手指指尖涌出一丝青色的光来汇入那串草叶裡,马上夏青感觉手腕一凉一通,就见那些叶子紧贴他的皮肤一点一点化作星辉,尽数穿過他的皮肤渗进脉络裡。
夏青疑惑:“……這是什么?”
薛扶光說:“帮你固魂的东西。”
夏青干巴巴“哦”了声,又安安静静盯着她几秒,才开口道:“我真的是你们的小师弟嗎?”
薛扶光笑了,她或许是很久沒做這個表情,显得有些僵硬,但孤僻沉郁的气质因为這一笑散去,神情几乎可以說的上温柔。
“你心中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嗎。”
“不過你从小到大,最看不明白的,永远是自己。”
夏青眼眸望着她,静静的,温度并不算亲昵,冷静說:“可我并不会用剑。”
薛扶光:“我知道,百年過去,你连剑都不想碰了。”
夏青琢磨了一下:“听你這语气,我百年前好像很惨啊,你小师弟到底干了什么。”
薛扶光愣了愣,淡淡道:“灵魂都到了异世,能不惨嗎,我也很好奇你到底神宫内都做了些什么。”她安静地看着夏青,随后才轻声說:“不過其实我更好奇,你怎么会主动跟我提起這件事。你排斥阿难剑,就是排斥百年前的一切。以你的性子,但凡是你逃避的东西,总能冷眼无视一切线索和真相。那么现在呢?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夏青抿唇不說话,盯着手腕上的那颗舍利子发呆。
薛扶光手腕从莲青色衣袖中伸出,她也摸上了那颗珠子,轻轻一笑:“为了他嗎?”
“为了他接下阿难剑,为了他困在红尘中。”
“夏青,知道我为什么昨晚想杀他嗎?因为那個少年心思太深太重,我怕你被他利用。”
“你看,他多聪明啊。从這枚舍利子开始,你就注定在他身边当不成局外人。”
夏青這一刻感觉那颗珠子在发烫,像是刚从佛陀尸体中被取出来般,带着烈火灰烬的炙热,刺得他灵魂剧烈一颤。
他一下子抬头,却撞进薛扶光温柔平和的眼眸裡。
薛扶光的叹息散在浮尘金光裡,她慢慢道:“他连神光都跟你說,看似毫无保留、亲密无间,可你又真的懂他嗎?你能察觉他的恨嗎?你那么相信他,不设防的呆在他身边,应该是沒发现,那個少年骨子裡就并非善类……”
夏青安静看着她,打断她的话:“不,我能察觉。”
薛扶光稍愣。
夏青拨弄着那颗珠子,很平静說:“我能看见他的恨。”
“我在他身边那么久,也观察了他那么久,我知道他并非善类。”
“我知道他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意,实际上是一种极端的傲慢。傲慢到……漠视金钱权利,漠视七情六欲,也漠视人命。”
“其实楼观雪比我更像一個局外人,脱离世俗之外,可又带着沉郁刻骨的仇恨。”
“我不知道他恨什么。但你說得对,哪怕我知道了他之前走的每一步,甚至知道他去做的下一步,我依旧不懂他。”
“可是,薛师姐。”夏青顿了下,问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懂他呢?”
夏青也是很久沒說那么多话了,還是在一個相对而情感复杂的陌生人面前。
他想了想,本来打算讲“我和他关系也沒到掏心掏肺的地步吧”,可是话到嘴边,想起现在他和楼观雪伪装出来“夫妻”身份,又噎住默默改口,心虚說:“那個,人和人之间還是要保持一点距离为好。”
薛扶光听完,沉默很久,灰白的长发静落在暗室浮光中。她对外人古怪孤僻,对夏青却难得的很温柔很有耐心。
很久,薛扶光喉咙发出一声笑来,模糊像是一声叹息,她轻声說:“对,你能看到,你肯定是能看到的。是我糊涂了,一百年我差点忘了你修的是什么道。”
“众生悲喜啊……”她失神片刻,喃喃:“你怎么会看不到呢。”
夏青不是很习惯跟人說自己心裡的想法,稍微有了点烦躁,但又不是很想在薛扶光面前表现出来,于是選擇低头,睫毛垂下,面无表情玩着自己腕上的红绳。
他很少在心裡藏事,之前梦到什么想到什么都会直接跟人讲,只是因为不太在意那些,不代表他喜歡跟人分享自己心裡真实的想法。
薛扶光声音淡若轻烟,缓缓传入夏青耳中,說:“那么你看见了他的恨,看见了他的傲慢,看见他并非善类。你看清了你自己嗎?”
啪。
一不小心手指滑過头,指甲硬生生在手背上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白痕来。
夏青說不出什么感觉,愣了愣,才抬头:“我這不是就在尝试看清嗎。”
从断桥之下接過那片叶子开始,他就已经自暴自弃妥协了。后面還被楼观雪推波助澜,让系统這個最后的底牌也摇摇欲坠,只能开始郁闷接受這一切。
薛扶光說:“我說的不是你的身份,而是你对他的感情。”
夏青人都傻了:“啊?!”
這话题是怎么聊到這上面来的??
薛扶光:“知道他非善类,就不怕他利用你嗎?”
夏青犹豫片刻,吐槽說:“薛师姐可能你有所不知,我們第一次见面,他就利用了我。”
這下子愣住的是薛扶光了,她一字一字很轻却似乎是极为艰难說出口:“他第一次就利用了你,你還呆在他身边。”
夏青:“………………”?靠,這怎么越說越别扭了呢!他拿的真的不是虐恋情深剧本。
夏青思维快速转动,及时开口:“也不是利用吧,我就是魂体离不开他又见不惯他杀人,于是和他达成了一個约定。”
薛扶光:“现在呢,你已经有实体了,還离不开?”
夏青哑然,编不出理由了,只能支支吾吾:“啊,這不是都成亲了嗎,一日夫妻百日恩。”
薛扶光道:“我今日专门打探了一下。沒想到楼家到现在只剩一條血脉了,也算罪有应得。他应该就是那位失踪的楚国新帝了吧,我可沒听闻楚国有位皇后。”
夏青:“……”
哦,原来早就露馅了啊。
夏青干脆破罐子摔碎,诚实道:“有了实体不想离开,主要也是沒地方去在他身边习惯了。而且說实话,楼观雪虽然时不时发点疯,但对朋友還是挺好的。你别动他……他非善类,但并不轻易杀人。”或者說,那种傲慢過于极端,极端到好像杀人他都不屑于出手。
夏青赶紧转移话题,从怀裡掏出那片枯叶。
“哦,你不是要我把叶子带来的嗎,我带来了,你要收回去嗎?我可以原封不动還给你。”快拿走吧!
薛扶光从他手裡接過枯叶,摸索着叶的边缘:“你真的以为我想杀就能轻易杀了他?他身上有神的力量,我都不知道几分胜算。”
夏青:“???”
薛扶光說:“夏青,把阿难剑取出来。”
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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