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這句话憋在他心裡已经好久了,但是說出口后他才意识到不对。
這不应该是他现在能說的话,毕竟他跟顾家二少接触的机会很少,也不怎么混入京城的少爷圈子中。
对顾瑾如此私人的评价,只可能来源于和他有過较多接触的人。
但是,话說出口后已是覆水难收。
因此杜珩只是站在原地,等待着面前人的反应。
面前這位,难得的,属于前世围绕在楚景澄身边的几人中,和他关系不错的人。
外面的太阳此时又移了一個方位,光线重现覆盖了叶辰所在的這一小片区域。
随着黑暗从叶辰的脸上慢慢褪去,男人嘴角的微笑显露了出来。
那是跟刚才一模一样的,丝毫沒有改变的笑容。
杜珩心中一時間升起了无数疑问。
他的表情为什么沒有改变?
他难道对我說出的话不感到困惑嗎?
他难道不会怀疑我的身份嗎?
……
脑子裡纷繁的想法彼此交织着,让杜珩一時間理不清现在是什么状况。
直到光线彻底将叶辰所在区域的黑暗除净,他终于看清了叶辰的眼神。
那個眼神中,有他料想到的疑惑,但是却沒有惊讶,甚至還带着一丝了然,以及剩下半数他看不懂的情绪。
那情绪在叶辰的眼中起起伏伏,似深沉的波涛般,要将他彻底湮灭。
一种无法名状的巨大压力出现在了杜珩的身上。
他觉得這股压力仿佛要将他压垮,要将他彻底埋进這坚固的水泥地裡去。
他喉咙滚动,整個人再不像往常面对他人时的嚣张恣意。
排风扇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听起来越来越大,在這恍惚般的情境中,他看着叶辰的嘴唇张张合合,吐出了几個字。
他想听清楚,這些话却像是绕過了他的耳朵,直直地向他身后冲去。
他听到身后的刘导大声地喊了一声“卡——!”
這一瞬间,所有的杂音都在杜珩的脑海中消失,叶辰的声音也终于清清楚楚地传了過来。
“……要不要,找個地方,谈一谈?”
杜珩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不受控制的震动,代替主人說了一句,“好。”
·
叶辰与杜珩前后脚走了出去,他走在前面,注意到了身后的杜珩明显不在状态。
但是,现在的他也沒什么多余的心情去說什么。
——他就是個疯子!
這句话传到叶辰耳中时,不可谓不是惊雷炸起。
不妙的猜想一個接一個的从脑海的各個角落浮现,紧接着汇聚到叶辰眼前。
在原来的小說世界中,在原来既定的未来中。
顾瑾,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或者顾瑾到底对杜珩做出了什么事,才让杜珩說出了這样的话。
综合杜珩說這句话时的表情,结局不管怎么想,好似都在朝着不好的方向远去。
顾瑾那天在海边,被水淹沒到脖颈的画面又一次在叶辰的脑中出现。
但是,画面并沒有就此停下,他看见水继续上浮着,逐渐淹過了顾瑾的嘴唇、鼻梁、眼睛、头顶,最后顾瑾整個人彻底消失在海面之上。
“…叶辰。”
“……叶辰?”
叶辰猛的清醒,他紧握着双手,几缕刺痛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转身,对着杜珩,面色如常道:“对不起,刚刚沒有听见。”
而后,叶辰把周围扫了一遍,指向了一個坐落于街头末尾的咖啡厅,开口,“在那裡谈可以嗎?”
杜珩点点头,“可以。”
他现在也急于想把事情弄清,无所谓在哪裡了。
往前走了几步路后,叶辰推开了咖啡厅的门。
门口挂着一個小铃铛,推开门时会响起“铃——”的一声。
虽然這不過是咖啡厅老板特意设计的,一個勉强可以让进门的人抿嘴一笑的小趣味。
但是却意外缓和了叶辰和杜珩二人之间僵持的气氛。
容貌年轻的服务员见有客人进来,几步上前,将二人带向空座。
待二人落座后,服务员道:“菜单放在桌角,您想好点什么后可以按下桌边的按钮,服务员会過来进行点单。”
叶辰礼貌微笑,示意明白。
服务员被男人的温柔浅笑弄得脸颊泛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后才转身离去。
杜珩见状,调笑道:“叶少還是一如既往的受人喜爱呢。”
他想明白了,反正现在事情已成定局,還不如轻轻松松的把事情說开。
总归,他跟叶辰之间,不管是前世還是這一世,都沒有发生什么会引起二人纠纷的事情。
叶辰:“彼此彼此。以及,直接喊我叶辰吧,我和你,应该很熟悉吧。”
杜珩向后靠去,任由身体松松地靠在沙发上,沙发的质量很好,靠起来能感受到一种绵软的质感。
這让他的精神也得到了些许放松。
他闭上眼,思考几秒后,长长地舒了口气,笑起来,“你知道了嗎?”我重生的事?
随即叹道:“沒想到你去查了我的信息,果然是你啊,总是很谨慎。”
叶辰笑笑,“谢谢夸奖,毕竟你露出的疑点還是很多的。”
第一次吃饭时杜珩对他的异常的熟悉,盛星晚会时杜珩对他们三人不同的态度……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敲桌面,一声一声的,极其富有规律。
“你是杜家的孩子吧。”他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杜珩静了几秒,他知道对方說的是哪一個杜家,能被叶辰提及的,无非就是h市的那家。
他沒有承认,也沒有否认,只是静静等着叶辰接下来要說的话。
祁钰在他回到京城后,就把杜珩的资料交到了他手中。
叶辰浏览過后,心中有了想法,就想着之后要找杜珩谈谈。
沒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当事人已经提前坐到了他的面前。
他组织了下语言,“但是杜家只有两個孩子,大哥杜盛,和弟弟杜贺。”
他說着目前已知的信息,“杜盛的志向不在经商,当了医生,杜贺则身体孱弱,至今为止几乎大半生都躺在医院中。”
杜珩听闻,嗤笑道:“什么志不在经商,那是他想从商但沒天赋,家裡很多钱都砸到了他手裡,试了几次后知道自己不行,才灰溜溜地逃走,選擇出国读医。”
說完杜盛,他停了一下,眼神暗下来,“杜贺這個人,也就是表面看着弱,实际上心机比谁都强。”
叶辰听着杜珩的话,不作评价。
实际上纸上關於杜珩的信息很简单,沒什么复杂的,那些事实也只是占据了頁面的几行而已。
他语气平静而缓和,說出了自己查到的事情,“而你,杜珩,是杜家家主的私生子。”
杜珩沒說话,算是默认了。
叶辰:“杜家老爷子一心想要一個完美的继承人,来挽救已呈倾颓之势的杜家,所以总是催促着杜家家主生孩子。”
“可是杜家女主人在生了杜盛和杜贺后,身体沒养好,很难再怀孕。杜家家主迫于压力,只能在外面另找了個女人,然后生下了你。”
“可是你现在却沒有在杜家,而是隐瞒身份,开了一個娱乐公司。”
叶辰:“我查到,你前几年的时候還会和杜家的人进行联系,有人拍到過你和杜家家主见面的照片,看样子你有回去的意向,但是最近一年左右,你彻底和杜家的人断了往来。”
资料中显示,杜珩的行为从一年前开始出现不同,這些不同虽然微小,但是却体现在了各個方面。
因此,他猜测杜珩是在一年前左右重生回来的。
但是叶辰对其中一点比较疑惑,“你为什么沒有選擇回归杜家?”
就算杜珩是重生的,那么他就不想回去杜家嗎?
重生一次的他不是更有竞争优势嗎?很多事情都已经提前知道,完全可以避开将要发生的危险。
杜珩沒有立即回话,而是回忆着前世的经历。
杜父知道他的存在,但是杜家老爷子却不知道。
他父亲一直想等到他有自己的能力后,再把他带回杜家。
等到那时候,老爷子即使不情愿,但是看在他是杜家的孩子,又可以带领杜家向上的份上,也会接受他的存在。
毕竟,继承人的事已经成了老爷子的一個心病。
杜珩转头看向窗外。
街上只有几個行人,還有几條流浪猫。這片地方为了拍戏,已经把人基本上清空的差不多了。
他就這么看着窗外,回答着叶辰的問題,“我是从未来穿回来的,所以我知道我回去后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看见流浪猫在垃圾桶裡翻找着食物,爪子和身上都布满了脏污,“我回去后,迎接的将是杜家女主人的不满、杜盛的嫉妒和杜贺的怨怼。往后我在杜家的生活称得上是如履薄冰。說实话,争抢豪门继承人的戏码,我不想再玩一次了。”
叶辰心情不受干擾,“你前一世,应该不是這么想的吧。”
对面的人沒有說话,叶辰接着道:“那你最后,在這场游戏中赢了嗎?”
杜珩:“……嗯。”
随即,叶辰脸上摆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叶家和顾家为此出了不少力吧。”
围绕在两人之间的气氛开始沉寂,指针转动的声响好似挨着扩音器,被放到无限大。
一時間,谁也沒有說话。
在空气被压抑到一定限度时,杜珩叹了口气,苦笑道:“别嘲讽我了。”
杜珩不知道叶辰到底猜到了多少,又猜中了多少。
他干脆不再遮遮掩掩,将话直接挑明了說出口,“在未来,我、你、顾瑾,還有沈玥都和楚景澄纠缠在了一起。”
现在想想,他都觉得這件事情很神奇。
“我承认,我一开始和楚景澄在一起目的不纯,是想借叶家和顾家的势力,事实上,這确实也很有用。我最后成为了杜家的继承人,就是对這最好的诠释。”
虽然這么說,但說完后,杜珩還是小声咕哝道:“但就算有你们帮忙,但我也是凭着自己的实力才当上杜家家主的啊。”
叶辰笑笑,对此不置可否。
杜珩很想证明一下自己,但想想自己现在也就是個娱乐公司的老板,好像并沒有什么說服力。
他捂脸,感到有些无力。
随后,他放下手,开始提起顾瑾,這位致使他们俩来這裡进行谈话的关键人物。
“顾瑾看透了我接近楚景澄的目的,所以一开始就对我心存不满。处处和我作对。”
当面挑衅都是小事,搞得他都对顾瑾有些心理阴影了。
“但后来吧,我被楚景澄慢慢吸引,也付出了真心,但是我和顾瑾的梁子已经结下了。”
“而在前世,我和你都跟顾瑾水火不容,俗话說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和你的关系反倒不错。沈玥则除了楚景澄外,跟谁走的都不近。”
顾瑾其人,脾气暴躁,喜怒无常,杜珩总是不理解楚景澄为什么要選擇和顾瑾在一起。
叶辰收回敲桌的手,双手抱胸,问起了最初的問題,“那你为什么要說顾瑾是個疯子?”
杜珩压了压手,让叶辰别急。
“顾瑾和楚景澄在一起后,顾缘一直想让他们分开,觉得楚景澄不适合和他弟弟在一起,但顾瑾哪裡是個听别人话的人,所以顾缘和顾瑾的关系也开始渐行渐远。”
顾缘当他们面和顾瑾說過這件事,甚至還因此吵過架,所以他们几個人都知道。
“顾瑾很少回顾氏的本家,和顾父顾母关系应该也不近,所以虽然咱们几個人都围在楚景澄身边,但顾瑾却算得上是除了楚景澄外,真正的孤身一人。”
他和叶辰還能偶尔出去逛逛,但是他看到的顾瑾,即使被一堆纨绔子弟簇拥在中央,他依然觉得,顾瑾和他们之间隔了很深的一個沟壑。
“不知道顾瑾是不是被压抑的狠了,他后期常常会跟咱们几個挑事,比赛什么的。”
“我记得有一次去弯道上赛车,顾瑾飙车跟不要命似的,但那次出了意外,顾瑾的车不知怎么的,突然急转弯,撞到了护栏上,当时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顾瑾从车裡出来时,明明头上都是血,却還笑的跟個沒事人一样。”
他当时看见血顺着顾瑾的脸一滴滴的往下流,顾瑾却好像感觉不到,又跟他们玩了一场又一场,整個人跟沒有痛感似的。
那场面想起来,每次都能让杜珩觉得顾瑾這個人太過无畏。
“后来又有几次,顾瑾跟人打架,那架势让人打从心底犯怵。”
血,全都是血。
不管是顾瑾的,還是别人的。
“還有一些事吧,总之,让我觉得,顾瑾這個人,精神状况非常不稳。”
說完這句话后,杜珩闭上了眼,良久,才再次睁开。
“直到那一次,他彻底发病,被拉去医院。我們才知道,顾瑾是真的有病。”
叶辰低下头,看着桌面。
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