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LIGHT(一)
“我看你数学成绩不错,有沒有意愿当個数学课代表?刚好可以借此机会和大家打好关系……”
刘长平絮絮叨叨的嘟囔带着一点庆城本地的方言味道,和窗外嚓嚓的雪花声重叠,叠加出了不同的感觉。
闹腾的人群从办公室外经過。
他低下头,看着中年男人手上粗糙的茧子,眼神不自觉恍然了一瞬。
“不用。”
他听见隐隐泛疼的喉咙這样說。
脚下的步子缓慢,黑框眼镜下的世界像是不自然结成了一個圆圈。
他从办公室离开,安静又沉默地往前走。
从办公室走到教室需要十四步。
一。
二。
……
十三。
“柏颂!”
又是她。
女孩白净的脸庞突然出现在眼下,短发因为奔跑有些凌乱,急促不停的呼吸带着冬日裡独有的热气飘散在空气裡,犹如抓不住的风。
校服外面明亮的黄色羽绒服像是上楼时赶急套上的,连拉链都沒来得及拉上。
刚刚是午间操。
他突然想,视线顺势便落到了她因为跑步通红的脸颊上。
“你把拉链系上吧。”
“我之前问你帮扶小组的事,你考虑好了……嗯?”
她似乎是沒从他的话裡沒反应過来,明亮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不少,有些不解。
像是小兔子。
嘈杂的声响一点点涌入耳畔,结束课间操的学生们此刻大多已经走上了楼,从他们身边擦肩而過。
“快打预备铃了班长。”熟悉的脸庞从她身后走近,眼神裡带着明显的嘲弄。
她笑着回应那人:“我知道,你们先进去吧。”
爱笑又受欢迎的小兔子。
他的眼神一下子就冷了不少。
可她并未察觉,扭头继续笑着看他。
“会感冒。”
他低声补充,苍白的脸庞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哦、哦!”女孩這才反应了過来,一边拉着拉链一边笑着和他道谢:“谢谢你啊!柏颂,那帮扶小组的事……”
“我沒空。”
他轻声說,随即便转身离去。
预备铃声恰好在耳边响起,空气中像是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气声。
该放弃了吧。
对他這样的人。
周一下午的最后两节是数学课,老李照常给大家准备了考试,一百分钟的時間对于很多人来說是不够的,所以他理所应当地拖了堂。
柏颂不是很多人之一。
他在铃声响起的一瞬间交了试卷,却沒注意到在离开教室的时候,安静的教室裡有一個人也跟着起身交了试卷。
食堂门口是拥挤不堪的人流。
即使是错峰下课也不能阻止過于狭小的食堂深陷拥堵。
這点倒和庆南一样。
他想。
庆北和庆南其实并沒有什么区别,一样的教学楼,一样的写不完的考卷,一样陌生又熟悉的同班同学,只是中间隔了一條长江的支流,只是气温更低一些……
只是,多了一個她。
耳边被热腾腾的纸盒贴上的一瞬间,他差点沒能握住手裡還未开封的面包。
她就站在他身侧,依旧穿着她那件明亮炽热的黄色羽绒服,脸上是沒有变化的笑意,手裡则握着一個热過的牛奶纸盒——刚刚贴上他脸颊的东西。
“好巧,柏颂。”
他不知道她是收了钱還是收了人情,明明班裡甚少有人愿意和他打交道,她還是能乐此不疲地热脸贴冷屁股。
所以他冷淡应声:“不巧。”
她似乎有点尴尬,不自觉抿起嘴角:“额……是不巧,我是跟着你下来的。”
“有事?”
“其实,也沒什么事,就是碰到了,打下招呼,不可以嗎?”
“那你干嗎要跟着我?”
她似乎自己都沒发现這裡面前后矛盾,被他的問題问得一愣一愣的,良久才伸手指了指他手裡的面包:“我看看你晚上吃什么。”
“嗯?”
“因为之前班裡有同学晚上不吃饭,低血糖晕倒了,所以我来看看你……”
或许是知道自己找的借口有些拙劣,她越往后音调越小,像是莫名的心虚。
他莫名就不想再问她,扭头就打算离开。
“等一下!”她眼疾手快地拉住他胳膊,伸手把還带着热气的牛奶盒子递给他:“這個给你,晚上光吃面包吃不饱。”
商店說面包可以放到微波炉热。
他沒有,所以此刻手心冰凉。
只有脸颊上,透過了一些热气。
他垂眸看她,像是在探究她的目的和理由。
“晚上可能要考试……”她轻声說,昂着一张笑脸,像是在主动关心他,但语调却還是莫名地抖了起来:“我怕你低血糖。”
呵。
他少见地勾起了嘴角,甚至连自己都沒察觉。
“你笑什么?”
女孩怔愣的语气让他猛然回神,立马收敛掉了上扬的情绪,仿佛什么都沒发生一样。
“沒有。”他摇头:“我先回教室。”
說完步子一转,像是马上要离开,身子却在此刻突然顿了顿,在女孩有些失落的眼神裡伸手拿過了她手裡的牛奶纸盒。
“谢谢。”
他轻声說,视线对上她突然变亮的眼眸,有一瞬的怔愣。
他自己都沒察觉。
……
气温上升,积雪融化,意料之外的春天来得突然又迅猛。
一连好几天,教学楼走廊裡都是因为沾染了泥水而变黑的脚印,刚好学校安排的大扫除轮到了他们班。
“真不知道运气怎么就那么好,刚好就轮到我們班。”
“可是大扫除可以不用上课诶!你不喜歡嗎?”
“就少上两节课,其中一节還是体育,你喜歡?”
“也对哦!不過等到高三连大扫除都沒有的时候,你可千万不要不高兴哦——”
“你……”
热络聊天的人一個接一個地从身边擦肩而過,他自觉地退到人少的地方,看着不远处站在门边和劳动委员商量的女孩,勾着嘴角,依旧是带着熟悉的笑。
有那么高兴嗎?
就仅仅因为不上课。
他不自觉就把刚刚听到的话代入到了不远处的人身上,却并沒想過要上前去打招呼,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她。
她为什么总能那么高兴呢?不管是考试也好,生病也好,下雨淋湿衣服也好,她好像都沒有因此皱過眉头,仿佛這世上,就沒有能让她皱起眉头的事。
为什么呢?
“柏颂。”劳动委员大嗓门的声音让他一瞬间便回了神,发现不远处的人群几乎都把视线落到了他的身上。
他沉默地走過去,一向苍白的脸色上依旧沒什么表情。
劳动委员拿着一张纸板,对着上面的安排和他商量:“你负责实验楼三楼外面的教室走廊,可以嗎?”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可以。”
“实验楼在那边。”女孩温和的语调传到耳边,他不自觉垂眸看過去,阮念正伸手给他指着方向:“到时候時間到了,我会去找你的,你不用担心。”
语气温和又柔软,是她一如既往的态度。
“那我們怎么办班长?你要不顺便也来和我們說一声?”
一边的女孩子像是开玩笑,逗趣一般地刁难她。
“你们是教学楼的,结束的时候劳动委员会叫你们,我主要负责实验楼那一边。”
女孩子闻言立即撅起了嘴:“這样啊,我還想问问班长上次数学考试的事呢……”
旁边站着的女孩眼尾顿时一挑:“就你那成绩,還是别问班长了,免得徒增烦恼。”
“诶你這人,怎么净說些我不爱听的呢……”
“我只是劝你认清形势。”
吵闹的声响在耳边一阵压過一阵,他只觉得吵闹,抬眸下意识看向那人,她眉眼依旧温和地看着那两個女孩,嘴角甚至還不知什么时候上扬了几分。
一向披着的短发此刻被她扎了一個小小的“揪”,像是小鸟短短的尾巴,身上红色的羽绒服衬得她肤色更加白净。
好像一瞬间周围都安静了下来。
他感觉到了许久未有的宁静。
“柏颂。”
清淡的语调一瞬间打破了他的出神,她看到了他的出神,也看到了他的视线。
“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說:看老婆看出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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